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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夢醒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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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夢醒時】

由內而外,一聲清越的破裂之音,自那包裹池焰的厚重蛛繭核心響起。

一道璀璨的金紅色裂痕在繭壁上綻開,緊接著是第二道、第三道……

裂痕迅速蔓延,如同被火焰炙烤的琉璃,透出內部灼目的光華。

“轟——!”蛛繭轟然炸裂!

核心處,金紅色的火焰如同破曉的朝陽,洶湧噴薄而出,瞬間照亮了這片被憶霧籠罩的昏暗天地。

火焰中央,池焰一步踏出。

她的衣衫多處破損,沾染著血汙與塵灰,形容甚至比陷入幻境前更為狼狽。

然而,她的眼神卻截然不同了——

曾經的狂躁與壓抑被滌蕩一空,取而代之的,是沈澱於眼底、灼熱堅定的光。

她回到了現實。

現實裏,易逢正陷入苦守。

易逢將她護在身後,一人一劍,獨自面對潮水般湧來的白骨大軍。

那些被夙媱操控的骸骨,眼中跳躍著虛幻的魂火,不知疼痛,不畏死亡,前赴後繼地從四面八方撲來。

易逢的身影在其中顯得格外單薄,卻又穩如山岳。

她的劍法依舊精準迅捷,每一道冰藍劍氣都能斬碎數具白骨,寒氣所過之處,地面凝結冰霜,短暫遲滯著後續的攻勢。

但白骨實在太多了,斬之不盡,殺之不絕。它們從霧氣中源源不斷地爬出,向兩人撲來。

更兼有冰冷的蛛絲伺機而動,如同毒蛇,從刁鉆的角度襲來,試圖束縛她的行動。

易逢的身上有著多處小傷口,血液染紅了素白的衣料。

她的呼吸明顯比平時急促,額角與鼻尖都沁出了細密的汗珠,在昏暗光線下閃爍著微光。

然而,她的站位始終未退半步,將池焰牢牢守在身後最安全的位置。

就在池焰破繭而出的剎那,易逢似有所感,劍鋒橫掃逼退一波白骨,倏然回首。

四目相對,易逢的臉上沒有驚訝。

她只是看著池焰,那雙總是清冷如寒潭的淺金色眸子裏,冰雪悄融,漾開一層暖意。

她的嘴角微微向上彎起,笑容平靜而篤定。

仿佛她從未懷疑過池焰能否掙脫夢魘,仿佛池焰的歸來,是必然發生的事。

“我回來了。”池焰開口,聲音有些沙啞,卻帶著前所未有的清晰與力量。

易逢沒有回答,只是極其自然地向她伸出手。

池焰毫不猶豫地握住。指尖相觸的瞬間,熟悉的冰涼與溫熱交融,那根連接彼此的無形紅線似乎也微微發燙。

無需言語,力量與信念便通過這緊密的聯結傳遞。

在握住易逢手的這一刻,池焰周身噴薄而出的火焰,顯然有所不同了。

火焰依舊熾熱,卻少了之前的暴烈與毀滅感。

白骨大軍仍在湧來。池焰眼神一凝,空著的左手向前虛按。

純粹至極的火焰自她掌心奔湧而出,化作一道無可阻擋的火浪,向前平推。

火浪過處,白骨沒有像先前那樣灰飛煙滅。它們眼眶裏兩團幽幽魂火亮起,脫離了夙媱的操控,轉而向她湧去。

“怎麽可能?!”蛛網中央,夙媱驚怒交加的聲音響起,不覆之前的從容與戲謔。

她死死盯住池焰,叫道,“你的火焰……你的記憶變了!你做了什麽?!”

“你猜?”池焰笑著反問,足尖一點,身形如一道燃燒的流星,和白骨狂潮一起,沖向蛛網中心的夙媱!

夙媱終於感到了恐懼。

她想起上一次被池焰的火焰燒盡的痛楚,而這一次,這火焰甚至要更加可怖。

火焰裏,沒有她能夠輕易調動的負面情緒——那是某種更本質的、能焚盡嗔妄與執念的力量!

“別過來!”她尖嘯著,八條蛛腿瘋狂劃動,向後方濃稠的霧氣深處退去,意圖借助環境的掩護逃遁。

無數蛛絲從她身後噴射而出,試圖在身後結成層層疊疊的障礙,阻擋池焰的追擊。

就在此時——

“魔物!哪裏逃!”

清亮的叱喝聲破空而來,伴隨著呼嘯的罡風!

一道青色的身影,從霧氣中疾沖而下,精準地攔截在夙媱後退的路徑上。

——正是最開始,那名自稱父親去世,請求夙媱造夢的馭風少女!

她手持玄鐵重劍,周身纏繞著凜冽的靈力,衣裙在勁風中獵獵作響,眼神銳利如電。

她根本不給夙媱反應的時間,重劍一揮,狂暴的龍卷風自她劍尖迸發!

風助火勢,池焰擲出的火焰陡然暴漲,化作一道巨大的、旋轉的火焰風墻,封死了夙媱大部分的退路!

夙媱被迫止住退勢,驚怒交加。前有火墻,後有強敵,已至窮途。

池焰停下腳步,與馭風少女隔空對視一眼,微微點頭。她們共同操控著那個烈焰龍卷,“嗤——!”的一聲,瞬間吞沒了夙媱大半邊身體!

漆黑的蛛腿在哀嚎中化為飛灰,甲殼在極致高溫下碳化,刺鼻的焦糊味彌漫開來。

“啊啊啊——!”夙媱發出撕心裂肺的痛苦尖叫。

“你們……你們這些螻蟻!毀我樂園!”她的猩紅覆眼在烈焰中死死盯住池焰,充滿了怨毒:

“池焰!你的記憶……那樣濃烈,那樣動人!是我從未嘗過的美味!”

她的聲音時而尖銳如針,時而恍惚如夢囈:“為什麽不肯留下來?為什麽不肯與我一同永恒沈浸在美好的過去?!我們可以一起……編織最完美的夢……永遠不用醒來……”

她的聲音開始變化,仿佛有無數個聲音重疊在一起,有女有男,有老有少。時而憤怒,時而哀傷,時而茫然。

“你們懂什麽……現實裏,一切幸福都終將流逝!”蛛絲舞動,卷起幾個漂浮的記憶光點,那些光點裏映出笑臉、擁抱、溫暖的畫面。

“我把幸福還給那些可憐人,讓他們永遠活在最快樂的時刻……這有什麽錯?!”聲音漸漸低下去,帶上了哭腔。

她醜陋而猙獰的蜘蛛軀體,此刻竟流露出一種令人心碎的孤獨與無助。

她以記憶為食,自身卻早已迷失在無數他人的記憶碎片中,找不到屬於自己的真實。

她的美夢,既是囚禁他人的牢籠,也是禁錮她自己的永恒監獄。

“夙媱!”池焰的聲音穿透火焰與寒冰的交響,在逐漸崩塌的蛛網王國中回蕩,“你睜開眼睛看看吧!看看周圍這些人!”

她指向血肉和靈魂被吞噬,只留下一具供人操縱的枯骨的白骨大軍:

“因為受了你的蠱惑,他們永遠沈淪在過往的回憶中,沈淪在你編織的虛假幻想裏!他們的未來,他們真實的人生,就這樣被你毀了!”

火焰在她掌心躍動,映亮她堅毅的側臉:“他們本可以放下過往,無論好壞,去迎接真實的未來!”

“哪怕那未來充滿痛苦,哪怕那未來並不完美——”

“至少他們還活著!會哭,會笑,會受傷,也會愈合。而不是像現在這樣,被你抽空血肉,填進虛假的笑臉,變成你永恒收藏架上的一具空殼!”

池焰金紅的火焰席卷而至,一點點將夙媱的軀體凈化。

“不——!!!”夙媱發出絕望的、淒厲到極致的哀鳴。

她的眼睛——那雙猩紅的覆眼,最後轉向池焰。裏面充滿了不甘與猙獰,但深處,似乎還翻湧著更覆雜的情緒。

她用盡最後力氣嘶喊,聲音因軀體崩解而斷斷續續,卻依舊清晰得可怕:

“池焰!我說過,我喜歡你的記憶,那樣濃烈,那樣動人!可是,我鄙夷你!我看不起你!”

她哈哈大笑起來,尖利而刺耳。

“你是不是覺得,自己反抗魔族,反抗天命,特別偉大啊?!你是不是總想著,要一把火,把這個世界上的醜惡全燒了?!”

夙媱的聲音越來越尖銳,像是垂死的詛咒:

“我告訴你,你做不到!你和這些屍體一樣,都是提線木偶罷了!”

她殘缺的軀體艱難地擡起一只前肢,指向周圍那些被操控的白骨,又指向池焰:“只不過,他們的線在我手裏,而你們頭頂的人……”

她頓了頓,猩紅的覆眼裏閃過一絲恐懼,但更多的是一種破罐破摔的瘋狂:“是天道,——是權有極!!”

這三個字落下時,仿佛觸動了某種冥冥中的禁忌。

蒼穹之上,濃稠的雲翳背後,隱約傳來齒輪轉動的沈悶巨響。

那聲音極其遙遠,卻又仿佛近在耳邊,像是某種龐大到超越認知的機械在緩緩運轉。

緊接著,雲層被無形的力量攪開一個大口。

一角巨大、冰冷、遮天蔽月的金屬齒輪在雲層後一閃而逝——

萬鈞雷霆,精準無比地撕裂空間,無視一切障礙,轟然落在夙媱殘破的軀體上!

“轟——!!!”白光吞沒了一切。

巨大的蜘蛛身體在刺眼的雷光中劇烈抽搐著,一切都在那抹白光中迅速化為虛無。

在璀璨的白光中,夙媱卻好像看到了什麽。

她的瞳孔劇烈收縮,臉上的猙獰與怨毒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孩童般的茫然與渴望,純粹得讓人心悸。

她趴在地上,軀體在白光中迅速消散,卻奮力向前伸出手,五指張開,似乎想要夠到什麽不存在於現實的東西。

她的指尖顫抖著,向前一寸一寸延伸。

喃喃聲從即將消失的嘴唇裏溢出,微弱卻清晰得可怕:

“媽媽,爸爸,還有爺爺奶奶,桃花姐姐,阿杏姐姐,還有虎子哥哥……”

她的聲音變得柔軟,帶著無限的溫情:“你們怎麽都來了?你們……是來接我回家的嗎?”

白光侵蝕到肩膀,手臂開始消散。她卻恍若未覺,臉上甚至浮現出一絲羞澀的笑容:

“爸爸,你一直說我性格太懦弱,耽於幻想,擔心我的前途……可是你看,我靠編織幻想,成了萬裏挑一的魔女哦。”

笑容裏帶著孩子氣的炫耀:“再也沒人能欺負我們了……我保護了大家……”

白光蔓延到脖頸。聲音越來越輕,卻依舊堅持著:

“媽媽,這麽多年我一直像你教導的那樣,在幫助別人哦……我幫助了很多跟我一樣的人,讓他們也能夠再次看到家人……”

她的眼睛望著虛空,瞳孔漸漸渙散,卻亮得驚人:“他們也都很高興,我們都很幸福,就像一家人一樣……”

最後,在軀體徹底消散的前一瞬,她歡歡喜喜地笑了起來。

那笑容純粹而滿足,天真無邪,與之前那扭曲的幻魔女截然相反。

像離群的鳥兒終於望見了巢穴,像迷路的孩子終於看到了回家的路。

“太好了……”最後的尾音,融化在白光裏。

“我能夠……回家啦……”

話音裊裊散盡,雷霆亦戛然而止。夙媱那焦黑破碎的軀體,徹底失去了生機,化作飛灰,湮滅在逐漸消散的霧氣之中。

她的周圍,白骨大軍的軀殼,隨之破碎。

而骨架眼眶內,那些被束縛的靈魂光點茫然四散,像是從漫長的噩夢中驚醒,在空中無序地漂浮了片刻。

隨後,它們各自朝著不同的方向,化作點點流光,歸於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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