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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白棠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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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白棠灰】

“啊……”

血妭發出了一聲悠長而滿足的嘆息,如同飲盡了一杯窖藏千年的醇酒,饜足無比。

“以無情之姿,行至情之事。於絕境中綻放的守護之心,璀璨奪目,轉瞬雕零,淒美如斯……”她沈醉地喟嘆道,“這朵‘逆流雙生花’……開得甚合吾意。”

池焰耳畔一片轟鳴。

世界在她眼前徹底失去了聲音和色彩,只有阿秋那張滿是痛苦的臉,只有她腕間已經幹涸發黑的傷口,刺目驚心。

喧囂遠去,冰冷空洞的寂靜灌滿她的耳朵,充斥她的胸膛。

然後,一點刺目的紅,撞入了她死寂的視野。

——是那只盛著血紅液體的琉璃杯。

血妭已經走到了她的面前,虛虛握著那只琉璃杯,遞到池焰眼前,幾乎要碰到她的鼻尖。

“獎勵。”她帶著笑俯視著池焰。

這是……魔血……

喝下去……喝下去我就成了魔族……

池焰的瞳孔顫抖著,她看見了自己的眼瞳在玻璃杯上的倒影,與杯裏血紅的魔血融在了一起。

爹娘的臉在眼前閃過,他們的笑容,他們的囑托,他們犧牲的意義……

不,我不能!成為魔族,是對他們最大的背叛!是對我自己誓言的踐踏!是對阿秋犧牲的褻瀆!

可是……不喝呢?就這樣死在這裏?螻蟻一樣無聲無息地死去?阿秋用命換來的我的性命,最終就這樣放棄嗎?

仇人就在眼前,殿堂外還有無數魔族,那些毀掉小鎮、殺死爹娘、屠戮百姓的惡魔……

我就這樣什麽都做不了嗎?

——力量……我需要力量!

哪怕這力量來自深淵,哪怕這力量會玷汙靈魂,哪怕從此萬劫不覆!

我需要足以焚燒這座宮殿、撕碎這個魔女、讓所有魔族付出代價的力量!

我別無選擇。

如果這是唯一能讓我活著、並有機會覆仇的路——

池焰猛地擡起顫抖的手,一把抓住了那只遞到面前的琉璃杯。然後,她猛然仰起頭,將杯中那粘稠腥澀的魔血,一口灌入喉中!

冰冷的魔血滑過喉嚨,如同吞下了一團寒冰與火焰的混合物。

轟——!!!

仿佛有無數根滾燙的鋼針,從她靈魂深處炸開,瞬間刺穿四肢百骸,鉆進每一寸經脈,每一個細胞。

狂暴、陰冷、混亂、充滿毀滅欲望的能量在她體內轟然爆發,如同沈眠地底萬年的兇獸被最鮮美的祭品喚醒。

她自身的靈力與這外來的魔血力量激烈沖突,隨後被一點點侵蝕、汙染、融合。

無法形容的痛苦讓她弓起身子,發出一聲聲不似人聲的嘶吼。

她的周身氣息暴漲,地面震顫。

暗紅色的魔氣,從池焰周身每一個毛孔瘋狂湧出。她的眼瞳被血色徹底吞噬,化為兩潭的血池,翻滾著痛苦與仇恨。

黑發無風狂舞,身上原本殘破的白色內衫也被湧出的魔氣浸染,溶入汙濁的暗紅色。

池焰搖搖晃晃地,以手撐地,一點點直起背脊來。

她周身縈繞著極不穩定的暴虐氣息,目光混亂而瘋狂地掃視著四周。

“君上小心!”慕淵臉色一變,厲聲喝道,瞬間擋在血妭身前。

他反應極快,雙手猛地向下一壓,一股無形卻沈重如山岳的重力場驟然降臨,精準地籠罩在池焰身上!

剛剛起身的池焰悶哼一聲,身體猛地向下一沈,雙膝重重磕在地面,黑曜石地板以她為中心裂開蛛網般的縫隙。

與此同時,周圍幾名反應過來的高階魔將也同時出手。

一道慘綠色的腐蝕性能量箭矢破空射向池焰肩頭;數條由陰影構成的觸手從地面竄出,纏繞她的四肢;凜冽的冰鏈將她的手足束縛……

各種屬性的魔族術法從不同方向襲來,與慕淵的重力壓制相輔相成,瞬間將剛剛獲得力量、還完全無法掌控的池焰困死在原地。

她像一頭落入巨網的野獸,在多重壓制下瘋狂掙紮嘶吼,卻難以突破這精心布置的囚籠。

殿堂內一片死寂,只有池焰痛苦的喘息和能量碰撞的刺啦聲。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著那個掙紮的少女。她血紅的眼睛掃過每一個魔族,最純粹的恨意與瘋狂翻湧著,最後——

她的目光越過了全力維持壓制、額角見汗的慕淵,越過了面帶譏誚、笑著欣賞的血妭,越過了所有攻擊她的魔將……

定格在殿堂角落,那無聲無息的白色身影上。

“我要殺光你們魔族——!!!”一聲怒吼從她喉嚨深處迸發。

她轟然引爆了體內的全部新生魔力。

“砰!”

重力場被這自殺式的沖擊炸開一絲裂隙,觸手崩斷,箭矢蕩開,冰霜碎裂。

池焰七竅都滲出血絲,卻借著這股力量,掙脫牢籠,不顧一切地沖向殿旁雕花的窗欞。

“嘩啦——!!!”

琉璃在巨力下粉碎,晶瑩的碎片如暴雨般紛飛,映射著殿外的陽光,無數光影交織成絢爛的光海。

而阿秋冰冷的身體,已然被池焰緊緊摟在懷中,縱身投入窗外那濃稠的夜色之中。

只留下魔殿內死一般的寂靜。

“哈哈哈……!”

血妭的笑聲突兀地響起。她非但沒有動怒,反而撫掌輕笑,眼中閃爍著興奮與熾熱光芒。

“妙極!當真是一出好戲!這由絕望催生的痛苦,由痛苦孕育的仇恨,由仇恨滋養的魔性……當真是當魔的好料子!只可惜,是個死心眼的,命該絕於此!”

她的聲音變得冰冷而不容置疑,下達了最終的敕令:

“追。”

————

池焰在燃燒。

她的身體在燃燒,靈魂也在燃燒。魔血如同沸騰的油,在她血管裏奔流咆哮。每一次心跳都帶來撕裂般的痛楚,每一次呼吸都建立在一個認知上:

她已經是魔族了。

她抱著喻綰秋,在連綿起伏的屋檐上縱躍。

刺骨的夜風刮過臉頰如同刀割。她不知跑了多久,也不知要去何方。

天地浩瀚,卻沒有她們的一方容身之處。

魔軍的追捕聲時遠時近,她只能憑著本能,拼命奔逃。

直到力竭。

她從高處滾落,摔進一片柔軟的泥土裏。

映入模糊視野的,是一片山坡。

幾棵蒼翠的樹隨風搖曳,還有一棵海棠樹,新抽的嫩枝泛著淺綠,綴滿了粉白的花瓣,在風中輕輕搖曳。

海棠是阿秋最喜歡的花。

池焰怔怔地低頭,看著懷中人宛如沈睡的側臉。

喻綰秋閉著眼,睫毛長而密,在蒼白的臉頰上投下淡淡的陰影。

仿佛只是累了,睡著了。

池焰輕輕將她放置在那棵海棠樹下,然後跪倒在地,瘋狂地挖開泥土。

寒風吹過枝丫,嗚咽不休。

池焰的淚水早已流幹,此刻只有滾燙的血汙從傷口滑落,將土壤染成深褐。

她挖了一個深深的坑,小心翼翼地將喻綰秋放進去,整理好她淩亂的衣衫,撫平她額前的碎發。

然後,一捧土,一捧土,將她掩埋。

同時,埋葬了那個作為人的自己。

當最後一捧土覆上,池焰頹然坐倒在樹前。

晨曦升起,陽光透過海棠樹的枝葉,光影斑駁。清風拂過,花瓣簌簌落下,落在新墳上。

魔軍的追捕聲在坡上響起,一道紅影悠然顯現。血妭踏著晨露,踱步至池焰面前。

“你把她……埋在了這裏?”

她的聲音柔媚如情人間的私語,輕笑了一聲,纖纖玉指隨意一點:

“燒了。”

“是!”

身邊的魔將立刻上前,幽暗的魔火竄出。海棠樹在烈焰中劇烈顫抖,花朵急速枯萎、卷曲、焦黑。

不過幾個呼吸,整棵樹就化為焦炭。

風吹過,灰燼簌簌飄落,落在新墳上,像一場黑色的雪。

“至於你。”

血妭俯下身,冰冷的手指挑起池焰的下頜,迫使她直視自己那雙猩紅而殘忍的眼眸。

“不是要殺光所有魔族嗎?”

她在池焰耳邊輕聲道,氣息帶著血腥的味道。

“那就,滾去前線吧。”

紅唇貼近,聲音壓得更低:

“我要你手持利刃,去屠戮你的同胞。”

池焰的瞳孔劇烈收縮。

血妭笑了,笑容妖冶至極,也殘忍至極。

“哦,瞧我這記性。”她的聲音陡然變得尖銳而刻毒,如同最後的審判:

“你已經……不再是他們中的一員了。”

手指松開,血妭直起身,居高臨下地俯視著跪在地上的少女。

“把她送到南線最前面,按最低等的魔兵處置。”她吩咐道。

“是!”兩側魔兵立刻上前,給池焰帶上鐐銬,押去牢房。

池焰最後一絲力氣也枯竭了,然而就在這時,她突然感覺到了什麽。

在她的袖口,一條紅色的紗帶碰了碰她的小臂。

池焰一怔。

那是她送給阿秋的發帶,阿秋很喜歡,一直戴在發間。

原本純凈的白色,已被摯友與自己的鮮血,浸染成哀戚的暗紅,如同雪地裏盛放的紅梅。

就像是有靈性一樣,那條發帶,輕輕纏繞上了池焰的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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