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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侍君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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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侍君側】

魔宮的洗衣房設在背陰的一處偏殿,終年彌漫著潮濕的水汽與皂角的清香。

易逢被侍女長毫不客氣地推搡進來,正對上一桶衣物,以及幾塊棱角分明的洗衣板。

“君上的衣物皆在此處,今日之內,務必洗凈晾好。”侍女長語氣冷硬,帶著毫不掩飾的鄙夷,“真不知君上看上你哪點,一個仙界的細作,也配近身侍奉?哼,先從最基礎的做起吧!”

說完,她甩袖離去。

易逢沈默地站在原地。

洗衣……是何術法?

在仙界,除塵凈衣據說都交由水系的打雜弟子。

她看著桶中那些色彩斑斕的衣衫,閉上眼,腦海中飛快掠過幼時偶然瞥見的畫面——溪邊婦人,將衣物浸水,置於板上,用力揉搓。

她福至心靈。

易逢依樣畫瓢,拎起一件赤紅紗衣,將其浸入清水,鋪在堅硬的洗衣板上,拿起皂角,均勻塗抹在其上。然後——

運起她揮劍練了二十年的力道,開始揉搓。

“刺啦——”

一聲清晰的脆響,在空曠的洗衣房裏格外刺耳。

易逢動作一頓,低頭看去。那件精致的紅紗,心口位置赫然破開了一個巴掌大的洞,邊緣參差不齊。

她眸光顫動,看了看破洞,又擡起自己的手,與它沈默地對視。

……手,你怎麽回事?沒叫你用力。

……人,我可沒有用力。是衣物的問題!太過脆弱了!

她搖了搖頭,深深吸了一口氣,睜開眼的時候眼中已經恢覆了沈著。

不,應當不是衣物的問題。是她不擅長此法。

心念電轉間,她已有了決斷。不會手洗,很正常。但,她有自己的方法。

指尖微擡,寒意凝聚。兩塊厚逾半尺的堅冰憑空凝結,穩穩懸於桶上。

她拉起第二件絲衣,將其平展,然後——

“哢嚓——哢嚓哢嚓哢嚓——”

兩塊堅冰一上一下,將那布料牢牢夾在中間。緊接著,易逢意念驅動,兩塊冰開始以均勻的速度,冷酷地摩擦起來。

冰屑與皂沫齊飛,寒氣與水汽共舞。

“刺啦——”

“呲啦——”

“嗤——”

易逢捏緊了眉心。不,她每一次都有仔細調整,換了好幾種方法,可是為何……

她仰目看向旁邊晾曬架上,飄飄揚揚地掛起的七八件戰利品。

每一件都破損得極具創意,有的開了天窗,有的斷了衣袖,有的下擺被冰刃刮成了淒慘的流蘇。

它們沐浴在日光下迎風招展,風吹過破洞,發出如泣如訴的悲鳴,讓易逢竟然隱隱生出幾分惻隱之心。

易逢:…………

讓她做侍女,就是為了羞辱她嗎?

或許吧。不過反正,這些都只是死亡之前的無聊過程。

————

池焰終於處理完手頭積壓的事務,心血來潮,打算關懷一下小天樞的勞改生涯。

她揣著看笑話和找樂子的心思,溜溜達達閑適地踱步到洗衣房外,嘴裏還哼著愉悅的小曲。

然後,她的腳步頓住了。

笑容僵在了臉上。

她眨了眨眼,又用力揉了揉,懷疑自己是不是中了什麽高階幻術。

她那件……她那件最愛的、用北域冰蠶絲織就、水火不侵的赤焰紗衣,胸口怎麽破了個大洞?!

她那件魔尊加冕時穿的、鑲嵌了九百九十九片魔蛟鱗片、象征無上權柄的禮袍,袖子怎麽少了一只?!

她那件價值連城、金線鑲邊的墨緞長裙……下擺怎麽裁成了流蘇?!

晾衣架上,她那些心肝寶貝們一見她,飄得更起勁了,仿佛在對她控訴著洗衣之人的暴行。

池焰只覺得眼前一黑,腳下一軟,熱血直沖頭頂,猛地向後踉蹌一步。

“君上!君上您怎麽了?!”緊隨其後的侍女長嚇得魂飛魄散,一個箭步沖上前扶住她。

池焰捂住心口,那裏傳來真實的絞痛。

她喘了好幾口粗氣,才順過勁來,顫巍巍地擡起手指,指向那慘不忍睹的晾衣架,每指一件,聲音就抖一分:

“那件……是我最喜歡的……常穿的……那件,是我加冕穿的……意義非凡……那件,能買下半座城……”

她的目光最終死死釘在罪魁禍首身上。

易逢還站在晾衣桿旁,呆呆地望著那些衣服,臉上看不見半分悔恨。仿佛根本沒意識到,自己剛剛發動了一場針對池焰衣櫥的,慘無人道的打擊。

一股無名火猛地竄起,燒得池焰五臟六腑都在疼。她掙脫侍女長的攙扶,一步步走到易逢面前。

“我問你,”她燦爛的笑容如同五月朝霞,聲音卻從牙縫裏擠出來的,“你是故意的,還是不小心的?”

易逢抿緊淡色的唇,迫於契約的力量無法沈默。她冷著臉,硬邦邦地吐出幾個字:“……不小心的。”

池焰怒極反笑,“你還有理了?!你們仙界都是這麽做事的?”

易逢被她的眼神燙得往後一縮,側過眼睛,“我盡力了。”

池焰深呼吸、再呼吸。“那你說,我該怎麽罰你?”

易逢這才擡起眼,眸子裏甚至掠過一絲光芒。

她從善如流道:

“那就殺了我吧。”

池焰被她這句話噎得又是一口氣沒上來,再次被驚慌失措的侍女長扶住。她扶著額角,低低地笑了起來,肩膀微微顫抖。

“呵……呵呵……殺了你?”她擡起眼,眼底熊熊燃燒著光,“你以為我會讓你這麽稱心如意嗎?易逢,你未免想得太美了!”

侍女長驚恐地看著她:“君上,您……?”

池焰猛地直起身,擡手抹去笑出來的眼淚,一字一句,擲地有聲:

“把她、給我調回寢殿做貼身侍女!”

“她不愛幹什麽,我就偏要她幹什麽!從明日開始,端茶遞水、研墨鋪床、更衣梳頭——一件都不準落下!”

她緊緊盯著易逢那雙終於因意外而微微睜大的眸子,帶著惡意笑得越發暢快。

“還有!”她指向那堆破布,“讓她把這些全部一針一線自己補好!”

“補不好——”池焰湊近易逢,幾乎是貼著她的耳畔,吐氣如蘭,說出的話卻滿是惡劣的威脅,“我就把它們全都掛到城墻上,就說是仙界天樞大人洗出來的衣服,讓大家好好欣賞欣賞!”

語畢,她看著易逢那張萬年不變的冷臉上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痕,心頭的郁氣總算散了些許。

池焰冷哼一聲,拉著已然石化的易逢就往自己的寢殿走。

————

魔宮書房內。

池焰斜倚在鋪著柔軟獸皮的寬大座椅裏,手邊堆著高高的魔宗卷宗,看似在專註批閱,眼角餘光卻始終鎖著那個一身素白的身影。

“茶。”池焰頭也不擡,淡淡吩咐。

易逢沈默地走上前,拿起墨玉茶壺。她的手很穩,但她從沒有做過這件事,壺口的角度微微偏移。

滾燙的茶水溢出了杯沿,濺了幾滴在池焰的手背上,被易逢指尖應激放出的寒氣凝結成了水滴狀的冰雕。

池焰“嘶”了一聲,卻沒有立刻縮手,反而好整以暇地看著她。

易逢皺著眉頭看著池焰的姿勢,不明所以,細細思索良久終於明悟過來。她取出自己的手帕,俯身替池焰擦拭。

指尖隔著絲帕,觸碰到她溫熱的皮膚。

“你的手為什麽這麽涼?”池焰突然猝不及防地翻過手掌,抓住了她的手。

然後她順坡上驢地按住易逢蜷縮的手指,查看起她的袖口。

“現在可是深冬,你——”池焰惱道,“就穿兩件,怎麽不凍死你!”

“我不冷。”易逢發力試圖抽回手,宣告道。

“你手都冰成這樣了還不冷!”池焰不輕不重在腦袋上打了一下,“去再加兩件裏衣!”

易逢捂著被打的地方。那裏並不疼,但是有著奇怪的酥麻感。

她不情不願地應聲:“哦。”

她正換著衣服,池焰在外頭含著笑意喊道:

“換完,我帶你去吃點好的!”

易逢的動作一頓。

她越來越搞不懂池焰了。

當晚,池焰在一間充滿異域風情的暖閣內設宴。

長桌上鋪著色彩濃艷的織金毯,擺滿了西域佳肴:烤得焦香金嫩的羔羊腿,晶瑩剔透的葡萄,金黃的饢餅,空氣裏彌漫開濃郁的肉香與香料味。

池焰換了一身寬松舒適的赤紅羅裙,慵懶地倚著軟墊,看著被帶來的易逢。

她依舊是一身纖塵不染的白衣,神情清冷,與這熱烈奢靡的氛圍格格不入。

“別光看著呀,快喝喝看,”池焰笑瞇瞇地催促,晃了晃手中玻璃杯裏那深邃如寶石的紅色液體,“這個可好喝了,新釀的,我敢打賭,你們仙界沒有這個。”

易逢凝視著杯中那猩紅色的液體,良久問道:“能換成清水嗎?”

池焰臉上燦爛的笑容瞬間僵了一下,隨即有些惱了,放下杯子:“不能!”

易逢抿了抿唇,斬釘截鐵道:“我不喝人血。”

“噗——”池焰差點被嗆到,她又是好氣又是好笑,一巴掌拍在自己光潔的額頭上。

“……我就知道!”她叫出聲來,“這不是人血!也不是任何動物的血!這是葡、萄、汁!”

她酒杯裏的液體搖晃著,折射出迷離的燈光:“很甜!很好喝!快嘗嘗看!”

易逢沈默了。不是說魔女池焰最愛飲用童男童女鮮血嗎?

她再次看向那杯液體,遲疑地舉起杯子,湊近鼻尖,輕輕嗅了嗅。

確實沒有血腥氣,只有純粹的果甜香。

在池焰灼灼的目光下,她終於將杯沿貼上唇畔,極其克制地淺酌了一口。

“如何?”池焰立刻追問,身體不自覺地微微前傾,期待著她的反應。

然而,易逢的反應卻很簡單,不,是過分簡單了。

她修長的眉毛輕輕蹙了起來,似乎在仔細揣摩那一口的口感。半晌,她放下杯子,評價道:

“太甜了。”

“……”池焰的表情有一瞬間的空白。就這?

她並不氣餒,切下一羔羊肉,直接用銀叉遞到了易逢的唇邊,強勢地笑道:“嘗嘗看。”

易逢的視線在近在咫尺的食物、和池焰那雙不容拒絕的眼睛之間逡巡,最後,她遲疑地張開嘴,極快地用齒尖銜走了肉。

“如何?”池焰再度發問。

易逢細嚼慢咽,然後用餐巾拭了拭嘴角,給出了第二份品鑒報告:

“太鹹了。”

池焰:“……”

她看著對面那張毫無波瀾的臉,一股強烈的情感湧了上來,混合著挫敗、荒謬和好笑。

她扶住額頭,低低地笑了起來,肩膀聳動。

“易逢啊易逢,”她搖著頭,笑聲裏帶著幾分無奈,“你這人……還真是……”

她找不到合適的詞。可笑著笑著,她的目光落在易逢那雙過於幹凈、也過於空洞的琥珀眼眸上。

——這個仙界的天樞,這個被無數人敬畏或憎恨的存在,好像……從未有過,品味人間煙火的能力。

有人把她身上屬於“人”的那部分,抽走了。

池焰的笑聲停了。她忽然“啪”地一拍桌子,霍然站起,身體前傾,隔著滿桌佳肴,目光炯炯地鎖住易逢:

“易逢,以後路還長的很。你就等著瞧好吧!”

————

宴席的餘韻,擦不去抹不掉,溶解在止水居每一寸空氣裏。

時刻已到,蒲團靜待,什麽都沒有改變。易逢閉上眼,試圖讓心神沈入那片熟悉的永恒的寂靜。

可今夜,那寂靜卻有了什麽不一樣的地方。

先是舌尖。那甜並未隨宴席散去,反而在空曠的安靜裏變得清晰起來,隱隱約約,勾著喉嚨。

緊接著,是鹹,還有香料的微辛,交織著徘徊在她的唇畔。

她微微蹙了下眉,感到困惑。

她本不應該沈溺於這樣無用的感官放縱。

然後,靜水生瀾。

透過搖曳的酒杯,池焰那雙總是漫不經心、此刻卻專註得有些燙人的赤瞳;

她拍案而起時,寬松的紅羅裙擺在身下如花一樣綻放開來;

她傾身向前,隔著滿桌佳肴擲來笑語時,唇角揚起的、帶著三分惱火七分興味的笑——

這些碎片在她腦海裏,固執地無法消退地,一遍遍回放著。

還有沒頭沒尾不明不白的那句話——

“你等著瞧好吧!”

易逢的呼吸幾不可查地頓了一拍。

她發現自己正在期待著什麽。

她在期待什麽?

清晰的悸動從心口悄然蔓延開來,砰砰,砰砰,砰砰——

仿佛二十年來蒙在感官、蒙在心田上的一層薄紗,被今夜過於濃烈的滋味、過於鮮明的註視引誘,掀起了一角。

原來,甜是這樣。鹹是這樣。

原來,被人那樣註視著、關心著,是這樣的感覺。

她緩緩睜開眼,眸中千裏的冰層無聲地消融塌陷。

她終於後知後覺地意識到——

有些東西,嘗過,見過,體驗過,渴望過,便再也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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