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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錢無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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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錢無量】

拍賣會結束,池焰推開廂門,卻見到褚師墨抱胸在外等候。

“二位,錢莊主有請。”

跟隨褚師墨的腳步,穿過狹長的甬道,一個無邊無際的玄秘大廳展露在池焰面前。

在那深黑無垠的穹頂之上,垂落下無數根纖細透明的絲線。每一根絲線的末端,都系著一枚枚大小不一、年代各異的錢幣。

凝固的黃金淚滴形狀的金珠,銅跡斑斑的燕朝通寶,由細密骨片拼接而成的骨幣……

它們如同被凍結的雨滴,密密麻麻,靜止在空氣中。

然而,當幾人走過時,衣袂帶起的微弱氣流,便擾動了這片寂靜的錢雨。

“叮鈴……叮咚……嘩啦……”

起初是零星幾聲清脆的碰撞,隨即,連鎖反應般,成千上萬的銅錢開始輕輕搖擺、相互撞擊。

那聲音連綿不絕,冰冷、清脆、空靈,在這巨大的空間裏反覆回蕩,仿佛一曲為財富奏響的永恒安魂曲。

往下望,是透明的琉璃地板,清晰無比地映出下方的景象——

在她們腳下,有著一片由無數金幣、銀錠、珠寶、玉器堆積而成的,財富的海洋。

池焰停下腳步,微微瞇起眼。眼前這景象,奢靡到了極致,卻也詭異到了極致。

她拉著易逢,指向穹頂:

“哎,易逢,我真是好奇得緊。你說,鬼界究竟哪來那麽多錢呢?”

易逢正欲開口作答,前方引路的褚師墨突然轉過身來。

她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左手無聲地托起了那似乎從不離身的青玉算盤。

她的右手五指如穿花蝴蝶般在算珠上輕輕一撥,瞬間以她為中心,一道無形的漣漪擴散開來,將三人籠罩其中。

一切聲響被隔絕在外,只剩下令人心悸的安靜。

池焰一挑眉梢——這是一個空間法術。

褚師墨做完這一切,才擡起眼,瞳仁裏映著四周金幣反射出的光斑:

“大人既有此問,便容我回答。”

她聲音無波無瀾,像在陳述賬簿條目:

“鬼市之錢,源在忘川——凡沈河之魂,其靈魂化入河水,經年沈澱。取其河水,可淬煉為精純之魂礦。以此魂礦鑄形,便是流通鬼界的冥幣。”

池焰臉上的散漫一點點退去,眼神銳利如刀。

她曾是魔尊,控權柄、掌生死,看過屍山血海,也見過人心鬼蜮。但眼前這種將靈魂榨取至最後一滴價值的做法,依然讓她感到毛孔發寒。

這是森嚴秩序的吞噬。

她嗤笑一聲,聲音在這靜謐空間裏格外清晰:“原來如此。錢莊主……好大的手筆,好‘幹凈’的生意。”

褚師墨對她的反應並不意外,嘴角微微勾起。她並未接話評價錢無量,只是再次撥動算盤。

“嗒。”

無形的漣漪收回,外界的聲響重新湧入。但那錢雨的叮咚,此刻卻仿佛亡魂的哀哭。

“抱歉,多言了。”褚師墨的語氣卻聽不出歉意,“莊主已在等候。二位,請。”她側身引路。

又走了漫漫遠路,方才抵達大廳的盡頭。一扇高門矗立眼前。

門由玄色金屬鑄就,厚重無比。門上無鎖無環,只有三個龍飛鳳舞的大字,筆觸淩厲到幾乎要破門而出:

——錢無量——

這字跡霸道、張揚,盯著看久了,仿佛心神都要被那筆劃間的深淵吸進去。

池焰在門前駐足,仰頭看著這兩個字,忽然輕笑出聲,偏頭對易逢道:“這名號,起得真是……坦蕩。而且,也不像正常人的名字。”

易逢目光落在那名字上,微微頷首:“的確。傳聞是錢莊主自封的名號。”

褚師墨在門上輕輕敲擊,玄色巨門無聲滑開,仿佛從未存在過阻礙。

“二位,請吧。”

池焰面色沈凝,她與易逢對視了一眼,卻異樣地見到她眉目舒展,似乎並不憂心。

池焰擰眉,踏入了房間。

首先湧入的,是氣味。

沈香木燃燒的暗香,靈茶氤氳的清新,來自四海八荒奇花異果的甜馥,陳年美酒從酒桶裏滲出的醇烈……

無數天地珍寶散發的氣息層次分明,和諧交融,令人心醉神搖。

光線是溫暖柔和的明黃色,來源於穹頂鑲嵌了百餘顆永晝石,每一顆都價值連城。地面鋪著厚密柔軟的雪白獸絨,踏上去悄無聲息。

房間廣闊,陳設雜中有序。寶閣將整個房間圍了起來,其上隨意放置的物件,任何一件流落外界都足以引發腥風血雨:拳頭大小、內含星雲旋轉的“空冥玉”,封存著一縷九天清氣的“蘊靈瓶”,食用後可延壽十年的“人參果”……

而在這一切的中心,一張以整塊暖玉雕成的貴妃榻上,斜倚著此間的主人。

錢無量。

她穿著一身墨綠色暗紋旗袍,高開衩,勾勒出成熟曼妙的曲線。

她一手支頤,另一只手的指尖,正漫不經心地撥弄著榻上散落的幾枚色彩斑斕的寶石。那些寶石在她指間滾動,碰撞出細微而清越的聲響,與門外那錢雨叮咚遙相呼應。

聽到腳步聲,她緩緩擡起眼。她的眼尾微微上挑,風情萬種,卻又在單片金絲眼鏡後,藏著一雙冷酷的眼睛。

她的目光掃過來時,上下審視著池焰和易逢,紅唇勾起一個愉悅的弧度。

“來了?”她坐了起來,直起身子。她的聲音微啞,慵懶磁性,“比我想的稍慢了些。看來墨招待得不錯。”

她隨意地擡手,指了指榻對面那張寬大坐榻,“坐。”又瞥了一眼靜立門邊的褚師墨,“墨,端‘光陰溯’來。”

褚師墨無聲頷首,片刻後取來一只玉壺與三只同樣材質的杯盞。

壺中液體呈琥珀色,清澈見底,卻在倒入杯中的瞬間,杯壁上自然凝結出四季流轉、光陰荏苒的微妙幻象。茶香清冽悠遠,仿佛能滌蕩神魂塵埃。

池焰並未客氣,拉著易逢坦然落座。她甚至放松身體,靠在木榻上,感受到了那木頭傳來了溫潤的力量,滋養了她的魂體。

她端起那杯“光陰溯”,放在鼻尖輕嗅,輕品一口,讚道:“好茶!不愧是三界聞名,財力稱第二無人敢稱第一的鬼市錢莊主,果然懂得享受。”

仿佛她並非小命懸於眼前之人,而是真的受邀而來,參加一場悠閑的茶會。

錢無量對池焰的態度似乎頗為受用,笑意深了些。“喜歡便好。這‘光陰溯’,百年方得一兩,能映照飲者神魂深處重要的回憶。於你此刻狀態,也算小補。”

她抿了一口自己盞中茶,看向易逢,“易大人不嘗嘗?放心,這茶,不收費。”

“多謝莊主美意。”易逢聲音清冷,“茶稍後再品不遲。莊主邀我等前來,想必是為‘逆時漏’後續。”

“爽快。”錢無量放下琉璃盞,身體微微前傾,“逆時漏已認你為主,融入你身,這說明它認可了你付出的代價,以及……你們二人之間的契約。”

她微微一頓,“但若要逆轉池焰的消亡之果,僅憑逆時漏本身不夠。只有池焰大人經歷了‘三劫’,方才能真正重獲新生。”

她伸出三根纖細白皙的手指,指尖縈繞著淡淡的暗金色光芒。

“第一劫,【恨劫血】。”她指尖前映出了一滴血珠的虛影,“需取你,池焰,因果線中‘恨’之糾纏最深者,在其對你恨意最濃,或你對其恨意最熾時,取得其心頭血。”

“第二劫,【情劫淚】。”一滴清澈如琉璃的淚滴虛影顯形,“需集你至愛之人,或至愛你之人,於情感至濃至深時,落下的一滴情淚。”

“第三劫,【命劫晷】。”最終,池焰看到了一個由無數齒輪交疊的虛影,“需要前往天軌核心,找到‘天命晷’。這個,就問你的天樞大人吧,她最了解。”

“只要找到這三樣寶物,那麽,”錢無量的鏡片反射出銳利的光,“你就能擺脫一切約束與宿命,重活一世。”

池焰放下茶杯,臉上的慵懶笑意收斂:

“仇敵心頭血,至愛真心淚,天命晷碎片……不是我說啊,可是錢莊主,你這條件,聽著像地攤的三流話本,真是狗血又不切實際哪。你說,這有哪一條,聽起來像是貨真價實存在的?”

她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如電:“我如何知道,這不是一個精心編織、引我踏入的陷阱?”

“又如何確信,在我歷盡千辛萬苦度過這虛無縹緲的‘三劫’後,逆時漏真的能夠起效,而不是讓我也被你投到忘川河裏?畢竟,魂飛魄散的死人,可沒辦法來找你索命。”

面對池焰的鋒芒,錢無量不閃不避,墨綠的瞳孔中,反而燃起更盛的光彩。

“很好的問題,不愧是魔尊大人。”她輕輕擊掌,“空口無憑,自是商家大忌。”

“所以,我們需要一份‘契約’,一份讓你能夠相信我的誠意的——生死契。”

她話音落下,褚師墨已無聲上前,將一份卷軸置於池焰與易逢面前的矮幾上。

卷軸展開,其上文字仿佛是流火烙印的一般,閃爍著暗金的光芒。

條款清清楚楚列明錢無量所述的三劫條件、逆時漏啟動保證,以及……

契約最下方,簽押處。

在兩人風格迥異的簽名下,是一行以靈力刻成的條款:

“契約立,天道證。若受益第三人池焰重生失敗,則將錢無量打入忘川。”

以自己魂飛魄散為擔保!

池焰瞳孔微縮。這份契約的狠辣與決絕,超出了尋常商業契約的範疇。錢無量這是將自己的根本都押上了賭桌。

“你圖什麽?”池焰死死盯著錢無量,“究竟是什麽樣的利益,能夠讓你以自己的靈魂為賭註?”

“池焰大人不必管我的圖謀。你只需知道一點:我的信息不會有假。只要乖乖照做,覆活,指日可待。”錢無量也凝視著她,話語如鉤。

池焰沈默了。她看向易逢。易逢也正看著她,目光沈靜如水,深處卻有著與她同樣的決絕。

路已至此,退無可退。這份契約,至少將錢無量也綁上了船。

“最後一個問題。”池焰緩緩開口,“恨劫、情劫的指向,你似乎已有眉目?”

“正是。第一劫‘恨劫’,你所求之物就在西南方向的南疆雨林中。據說,你的一位老熟人,‘幻魔女’夙媱,重新現世。”

“怎可能……”池焰臉色一變,“魔族,已由我親自送上絕路了。”

“是真是假,魔尊大人一看便知。”錢無量笑得漫不經心。

“好。”池焰沈聲道,“我會履行契約,照你說的,尋找‘三劫’。但是,契約已成。若是七十七日後我入黃泉,你也絕對在劫難逃。”

錢無量聽到這番話,臉上卻露出無比愉悅的笑容,“很好。交易達成,合作——愉快。”

她揮揮手,示意交易結束,可以離開。褚師墨無聲上前,做出送客的姿態。

池焰與易逢起身,不再多言,轉身走向那扇玄色巨門。

就在她們踏出門扉,大門合攏的一剎——

錢無量身旁,一個近乎透明的虛影,緩緩浮現出來。

那虛影端坐在剛剛易逢所坐的位置的對面,目光靜靜註視著二人。然而,她們無一察覺。

那虛影的輪廓由無數精密咬合的銀色齒輪構成,卻看不清容貌。她伸手將易逢面前那杯未動的茶端起,慢條斯理地呷了一口。

“你做得很好。”她的聲音低沈而莊嚴,赫然是先前天字一號廂房裏那位出手闊綽的客人!

錢無量擡眼,唇角彎起:“我出手,何時有過差錯?”

她話鋒稍稍一轉,指尖無意識地撫過杯沿,“只不過這次,我可連我的靈魂都押上桌了。您可不要讓我失望……權有極大人。”

“那是自然。天道為契,從無謬誤。”虛影的回應簡潔至極,“三劫之局,已成定數。”

“定數?”錢無量輕笑,聲音低了幾分,笑意裏摻入玩味:“我看這‘定數’裏頭,變數可也不少。不過這樣……才有趣,不是嗎?”

虛影沒有回答。構成它的無數齒輪同時凝滯了一瞬,隨後,依舊恒常穩定地轉動。她漠然的目光仿佛穿透茶杯,一瞬看了很遠。

“有趣與否,皆是過程,無關結果。”

她放下茶杯,“好茶。”

語畢,虛影悄然散解,化為點點銀輝,湮滅於無形。

而她的茶杯裏留下了幻影的餘韻:池焰將易逢拉上馬,縱情飛馳,二人身影在氤氳水汽中交織又分離。

·

池焰與易逢踏出門檻,重新回到鬼市永恒昏黃的光線下

池焰停下腳步,回頭望了一眼錢莊那玄色大門上“錢無量”三個張牙舞爪的大字,忽然長長地、緩緩地吐出一口氣。

“易逢。”她開口,聲音罕見得平靜異常,“雖然我現在還不清楚這三劫究竟是什麽花樣,也不知道你在打什麽算盤。”

她偏過頭,對上易逢的金瞳,嘴角勾起一個笑容:

“但我很高興,能多出這八十一日,與你去闖一闖這世界。”

易逢握住了她的手。透過相貼的肌膚,灼熱的溫度湧來。

她看著池焰那一雙熠熠生輝的黑瞳,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

“我也是。”

兩人對視一眼,並肩向前,身影逐漸沒入鬼市無邊無際的迷霧之中。

身後,九幽錢莊沈默矗立,如同一只暗金色的眼睛。

————楔子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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