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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浮生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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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浮生坊】

鬼門之後,是一條沿著忘川河岸蜿蜒向前的寬闊路徑。

池焰與易逢大步流星地走著,不一會,影影綽綽的鬼魂大隊就從地平線那頭浮現了出來。

那些鬼魂匯成一條沈默而漫長的隊伍,邁著蹣跚的步履沿著河畔緩緩移動,如同被無形絲線牽引的木偶。

池焰好奇地打量著這些同路者。他們大多年輕俊朗,身著華美光鮮的服飾——有頭戴巍峨官帽的,有一身鮮艷喜服的;有明眸善睞、皓齒生花的,也有面如冠玉、文質彬彬的。

只是每一張臉上,都難以掩飾恐懼與茫然,更流露出一種極不相符的滄桑感,仿佛將垂暮的靈魂塞回了光鮮的皮囊裏。

“誒,易逢,”池焰用胳膊肘輕輕碰了碰身邊人,壓低聲音,“不覺得奇怪嗎?這一路看到的,怎麽幾乎全是年輕的鬼,還都盛裝打扮?按道理,死者不該是老人居多嗎?”

易逢的目光淡然地掃過隊伍。“鬼魂顯化的形態,並非其死亡時的樣貌,”她聲音清冷,如同忘川河上湧起的泡沫,“而是其記憶裏最美好的自己。此乃鬼界維系穩定的法則之一,令其更容易安於現狀,減少怨厲滋生。”

行至深處,前方一面迎風招展的玄黑色旗幡撞入池焰視野。上面書寫著龍飛鳳舞的四個大字——九幽錢莊。

錢莊入口處排著長長的隊伍。新死的鬼魂們在鬼差麻木的指引下,或呆滯或惶恐地等待著,空氣幹澀而凝滯。

這時,易逢停下腳步,將那塊沈肅的“錢通九泉”令牌取出,放入池焰手中。

“嗯?”池焰挑眉。

易逢看著她,唇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看你似乎對它興致盎然。拿著吧,比言語管用。”

池焰眼睛倏地一亮,嘴角勾起一抹張揚又頑劣的笑意,猛地拍了拍易逢的肩:“知我者,易逢也!”

她毫不客氣地接過令牌,在手中掂了掂,隨即大搖大擺地徑直走向隊伍最前方,將令牌往那神情不耐的鬼差面前一遞,叉著腰,嗓音清亮帶笑:“餵!看清楚了!”

鬼差聞聲,滿臉不耐地轉過頭,目光觸及那枚古樸銅錢上鐫刻的“錢通九泉”四字時,呆楞良久,原本就白得如同糊窗薄紙的臉色,又被刷上一層又一層慘白的塗料。

之後的反應著實在池焰的意料之內。最後,一個穿著考究、油頭粉面的鬼連滾帶爬地迎了出來,腰彎得幾乎要對折,疊聲道:“兩位尊客大駕光臨!不知錢莊主有何吩咐?小的劉三,是此間管事,願為二位效犬馬之勞!”

易逢神色不變,只淡淡道:“我在錢庫存有一筆款項,全部提到賬上。”

“欸!好!好!小的這就去辦!”劉三點頭哈腰,“只是……這數額不小,提現需費些時候。在此期間,二位尊客不妨在坊市間隨意逛逛,散散心?”

不必他說,池焰的目光早已被旁邊隊伍裏一個鬼魂吸引。那是個大腹便便、披金戴銀的中老年富商,一副氣定神閑的模樣,與周遭大多年輕茫然的鬼魂格格不入。

她饒有興致地湊過去,拍了拍對方的肩膀:“嘿,老哥,別人的鬼魂都顯化年輕時候的模樣,你怎麽倒保持這幅……呃,富貴相?”

那人見是地位不菲的大人物搭話,受寵若驚,立刻堆起滿臉褶子,得意道:

“嗨呦!大人您有所不知啊!我王根貴年輕那會兒,苦哈哈的,給人當牛做馬,連口飽飯都混不上!哪像後來?”

他腆著肚子,渾身的金玉配飾叮當作響,“綾羅綢緞穿不完,山珍海味吃不盡!這才是人該過的日子!死了,也得是這個派頭!這不比年輕時好了百八十倍?”

“謔!”池焰配合地鼓起掌來,眼中卻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玩味,“那您這一輩子,功德肯定不少吧?來世投胎,那不得是個王侯將相的命?”

“呵呵呵……承您吉言!承您吉言嘍!”王根貴被捧得飄飄然,笑得渾身肥肉亂顫。

兩人又聊了幾句,此時,王根貴排到了隊首,輪到他上功過秤了。

那是一架巨大、古樸的黃銅秤,莊嚴得令人心神發顫。

王根貴忐忑地站上秤的中央,頭頂浮現出了一個不斷跳動的數字,黃銅指針也隨之偏移,最終落在正中微微偏右。

鬼差瞥了一眼結果,聲音冰冷如同機械:“清算完畢。評級:【白身】,現資產:5350冥幣。入輪回,投胎貧寒之家,勞碌終生,僅得溫飽。”

“啊?!”王根貴嚇得渾身肥肉一顫,失聲尖叫:“不可能!我一輩子賺了那麽多錢!我在陽間有豪宅十座,良田千頃!我……”

鬼差不耐煩地打斷他,語氣帶著一種見慣不怪的漠然:“清算臺貫通因果,核算的是你一生的凈值。”

他低頭查看手中的生平簿,“你早期剝削勞工、以次充好所造的業,中期行賄官員、擾亂法度欠的債,後期揮霍的八百餘金……這些都已在你的‘人生賬本’上形成了巨額虧損。你那點陽間財產,大多用來填補虧空。評級無誤。”

看著王根貴滿臉漲紅,絕望地跪倒在地,他話鋒一轉,忽然擠出滿臉的熱情,“不過嘛……也並非沒有其他法子,下輩子投個好胎。”

“是什麽?!快說!”王根貴心急火燎,臉上血色盡褪,“我絕不要再過那種貧寒的苦日子!”

“方法有二。”鬼差伸出兩根手指,“其一,便是在鬼界定居,工作攢錢,只要掙得足夠的冥幣,自然能提升層級。鄙人便是在做此事。從【白身】提升至【小康】,不算太難,勤快些,三十載左右或有希望。”

“若想升至【富貴】嘛……”他拖長了音調,“那就難了,若無特別生財的本事,耗費百年光陰也是尋常。”

“百年?!”王根貴面色一片死灰。

“不過——”鬼差拖長了調子,指向遠處一片隱在朦朧霧氣中、卻依舊能感受到其極盡奢華的高樓,“若你有膽量、有魄力,倒是有條來錢極快的捷徑。”

他壓低了聲音,“瞧見沒?那便是‘浮生坊’。”

“就這麽跟你說吧!”鬼差湊近了些,“我曾親眼見著一個,級別比你還低,本要打入畜生道的,進去時孑然一身。誰能想到,出來時,嘿,已是【富貴】層級,只待投胎享福了!”

“當然嘍……”他語氣一轉,嚴肅下來,“輸得一幹二凈,乃至萬劫不覆的鬼,也多的是。想清楚了再做決定。”

王根貴面色慘白,嘴唇翕動,眼神劇烈閃爍。半晌,那慘白漸漸被漫上來的潮紅取代。

他猛地一跺腳:“你指路!我去了!”

“哎,老哥,你還真去啊?”池焰挑眉問道。

“不然怎麽辦?!”王根貴恨恨道,眼中布滿血絲,“貧寒的日子我已經受夠了!再說了,我王根貴手氣一向不差!全憑自己打拼,從一介白丁做到剡州王家!”

他搓了搓手,“我也不貪,只要贏到【小康】立馬收手!這種地方都有套路,初來乍到,總會讓你嘗點甜頭,我懂!”

他眼珠一轉,忽而堆起諂媚的笑容,看向池焰:“或者……要不然……您二位菩薩心腸,借我點本錢?放心!只要贏了,連本帶利,一定奉還!”

可惜,他那張布滿褶子的老臉做出這般姿態,實在與“惹人憐惜”差了十萬八千裏。

池焰早有預料似的攤了攤手,長嘆一聲:“哎呀,我倒是想仗義疏財,可惜身無分文,錢袋子都在我身邊這位冷心冷情的大人手裏攥著呢。不信你問她,借不借?”

“不借。”易逢眼皮都未擡,聲音冷淡如冰。

“哎呦這……”王根貴眼淚都快急出來了,卻又不敢說什麽,只得悻悻道,“好吧,您二位我也得罪不起……那我,我這就去了!祝我好運吧!”

“等等,我們也去。”池焰正欲擡步,卻被拉住了。

她轉頭看向易逢,見她眉心淺蹙著,笑道:“誒,怎麽,又不願意了是不是?這可不成。別忘了,現在——”

她用力搖了搖兩人始終緊緊相牽的手,笑得狡黠,“反正錢由你管著,去開開眼界總行吧?走嘍走嘍!”

她不由分說,拉著易逢便跟上了王根貴的腳步。

甫一踏入浮生坊,酒氣夾雜著脂粉香便撲面而來。

眼前景象與鬼門外的死寂判若兩個世界:樓內極盡奢華,雕梁畫棟,明珠嵌頂,輕紗曼舞。無數鬼魂穿梭其間,有的放聲大笑,臉孔扭曲;有的面色慘白,汗如雨下。

嬌聲軟語的美人依偎在賭客身旁,巧笑倩兮,笑語如鉤。煙霧繚繞,模糊了一張張貪婪、瘋狂或絕望的面孔。

王根貴哪見過這等陣仗,眼花繚亂之下,最終擠到了一張最簡單的賭大小臺前。他哆哆嗦嗦,壓了五千冥幣,手指點在“大”的那一側的時候,抖如篩糠。

“開!四五六,大!”

中!資產瞬間漲到10350冥幣!。

王根貴滿面喜色,再賭!這次,壓一萬!

“開!五五六,大!”

再漲,20350!

狂喜死死地攫住了他!兩萬冥幣!距離【小康】所需的兩萬五,只差最後五千!他呼吸粗重,眼睛死死盯住骰盅,將兩萬冥幣全部推上。

“開!四四五,大!”

三連勝!身家瞬間漲到四萬冥幣!

“哈哈哈哈哈哈哈!成了!老天開眼啊!”他揮舞著雙臂,狂喜難抑,這個可是數字決定了他來世的命運啊!

他想去收起那沈甸甸的四萬冥幣,可手伸到一半,卻像被凍住一樣,懸在了半空。

“爺~您這手氣,真是鴻運當頭呢。”一名鬼姬軟綿綿地靠過來,吐氣如蘭,纖指卻像帶著鉤子,引著他的目光望向更高處那片金光璀璨的區域。

“【小康】雖好,也不過是凡人溫飽。您再看看,那【富貴】道上,可是錦衣玉食,一世逍遙呢……以您今天這氣勢,說不定就差這臨門一腳了……”

【富貴】!五萬冥幣!

王根貴看著自己手裏實實在在的四萬,一股邪火“噌”地燒了上來。就差一萬!就差一萬我就能魚躍龍門,體驗那人上人的滋味!我這三連勝的運氣,難道還贏不了一把嗎?

“媽的,搏了!”他眼珠發紅,之前“見好就收”的念頭被拋到九霄雲外。但他畢竟是在商場混過的老油條,還殘存著一絲狡猾:“老子懂!剛才三下,把運勢都用盡了,接下來一把絕對不中!”

說著,他抽出一百冥幣,繼續押“大”。

“開!一二三,小!”

“哈哈哈!”王根貴不怒反笑,用力一拍大腿,“看見沒!看見沒!老子就知道!先輸後贏,運勢才旺!剛才那把就是給莊家餵點魚餌,把衰神送走!大的在後面!”

這精準的預測讓他信心爆棚,不再猶豫,將五千冥幣推上“小”。贏了,就是五萬整,金光大道近在眼前!

“開!五五六,豹子,通吃!”

……輸了。

……輸了????!!!!

他臉上的狂笑瞬間僵住。距離【富貴】的門檻,仿佛一步之遙,卻又遠在天邊。

“沒關系,沒關系,慢慢來,一點一點贏回來……”他額頭冒汗,呼吸急促起來。就在這心神激蕩之際,旁邊賭桌爆發出驚天動地的狂笑!

“哈哈哈哈!天人!老子是天人了!!”

只見一個原本魂體黯淡的鬼魂,此刻周身仙氣繚繞,光華萬丈,赫然已達成十萬冥幣的【天人】之境!貌美的侍女們如潮水般湧去,極盡諂媚。

那景象像一根燒紅的鐵釬,狠狠捅進了王根貴的心窩。

他能行,老子就不行?

“賭!老子也賭把大的!”他雙眼血紅,狀若瘋魔,將剩下的三萬五冥幣全部押上!押“大”!

“贏了,就是七萬!再贏一把,下輩子就是人間帝王了!”

“開!一一二,小!”

——全滅。

他僵在原地,魂體仿佛都被掏空,大腦一片空白。四萬……他曾經擁有過通往安穩生活的四萬……就這樣沒了……

“不……不該是這樣的……我的運氣……明明剛才還好好的……”他喃喃自語,眼神渙散;但下一秒,這失落迅速扭曲成他瘋狂的面容:

“——不對!我算錯了!”他猛地擡起頭,眼中燃燒著觸目驚心的光芒,“先輸光,才能觸底反彈!這才是運勢的規律!我之前就是贏得太多,晦氣沒散幹凈!現在好了,幹凈了!現在借運,必成大器!”

他眼神空洞,臉上帶著一種殉道者般的狂熱,猛地激活了“往生債”的契約,嘶吼道:“我借!我借十萬!押大!全押!這次一定中!!”

“老王!你瘋了!”池焰厲聲喝道,按住他的肩頭。

“滾開!”王根貴猛地甩開她,面目猙獰,“你憑什麽攔我!你是不是怕我贏了,比你風光?!他能行,我也能!我也能成仙!!”

骰盅揭開。

——小。

剎那間,他的腦海中響起一個聲音:

當前負債:九萬九千六百五十冥幣。請註意,負債大於十萬,即魂飛魄散。

一個赤紅的烙印浮現在他額頭。

他僵在原地,仿佛無法理解發生了什麽,直到感受著那代表無盡苦役的烙印深深嵌入魂髓,他才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哀嚎:“不——!!!”

他猛地看向骰盅,又看向那剛剛晉升天人的幸運兒,眼中爆發出最後一絲瘋狂的光。

“我還有350塊!!我還能翻盤!!!”

池焰眼神一凜,一步上前,指尖驟然點出,一縷金紅色的火焰猛然沒入王根貴的眉心。

王根貴渾身劇震,眼中的瘋狂伴隨著血絲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大夢初醒般的茫然,隨即是無邊的恐懼與悔恨。

他“噗通”一聲跪倒在地,眼淚混著滿額的汗水一滴滴地打濕了地板,“我……我不賭了……我不賭了……救我……大人救我……”

早已候在一旁的鬼差面無表情地走上前來,鐵鏈“嘩啦”一聲套上了王根貴的脖頸。

“他會被帶去哪裏?”池焰沈聲問。

“無間礦場。”鬼差垂身回答,“服苦役,熔煉鬼炭。若能熬住,心志不再迷失,大約……兩百八十年後,或可還清債務,重歸【白身】,再入輪回。”

他頓了頓,搖了搖頭,聲音壓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譏誚,“可惜……萬裏無一。似他這般心性的,最終多半是熬不到頭,便自己跳入忘川河,徹底湮滅。或者……尋個機會溜回來,再入這浮生坊,那麽,也是一樣的下場。”

池焰看著王根貴被鬼差拖行著消失在陰暗的通道盡頭,那絕望的嗚咽還在空氣中殘留。

她們在鬼差引導下,前往備好的居所。路上,池焰沒有說話,眼底情緒晦暗不明。

就在這時,易逢突然停下了腳步。

她擡起兩人一直牽著的那只手,動作輕柔卻不容置疑地輕輕托著池焰的手心。

隨後,在池焰略帶疑惑的目光中,易逢從袖口取出一物。

那是一枚戒指。戒面光滑如鏡,沒有任何花紋,呈現出一種深邃、內斂、仿佛能吸收周圍一切光線的墨綠色,幽暗得像一潭古井寒水。

易逢的神情變得格外莊重,專註得難以言喻。她托著池焰的手,動作輕柔而堅定地將這枚墨綠色的戒指,套上了池焰右手中指。

戒指觸及肌膚的瞬間,一股冰涼徹骨的寒意,如同細小的銀針,順著指尖直透魂髓,帶來一種奇異的、輕微的束縛感,隨即又化作某種緊密的連接,仿佛與她靈魂的某一部分綁定在了一起。

“此為‘功過戒’,”易逢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地傳入池焰耳中,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意味,“裏面寄存著我在鬼界,能動用的全部財產。”

她頓了頓,擡眼看向池焰,那雙燦金的眼瞳在鬼市迷離的光線下,顯得格外深邃,“不多,但……應當夠你用一陣了。”

她偏過頭去,掃視周邊的街販和商鋪,語氣平淡:

“在鬼界,想買什麽,看中了什麽,不必問價,直接用此戒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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