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3.【叩鬼門】

關燈
03.【叩鬼門】

這半天來,池焰拉著易逢,腳步輕快、左顧右盼,從街頭到巷尾,游遍了這個小鎮二十三條街道,花了十幾枚銀幣買遍了雞零狗碎的小玩意兒,認識了三四十個鎮民,興致勃勃地聽了六個可歌可泣的故事。

她在熱情的奶奶那兒買了一個栗子糕,品了半個覺得太膩,硬要餵給易逢吃。

易逢皺著眉捏著帕子從她手中接過,還不待吃完,池焰就興沖沖地又看到什麽新奇的草編小人,指著易逢讓攤主給編一個。

攤主看著易逢的身量氣度,嘖嘖稱奇,手指翻飛,一個衣袂飄飄、如松如竹的小人便栩栩如生地立了起來。

池焰一只手拉著易逢,另一只手捏著竹編小人的衣角,照著易逢仔細端詳,來回比對,不由得哈哈大笑。

見易逢臉色漸漸沈了下來,池焰這才訕訕一笑,將小人收入乾坤袋中,就要把易逢拉走。不料,這次卻沒拉動,這次看到,易逢正取錢付著費呢。

及到日頭沈入西邊的山巒,天際漫開了瑰麗的紅霞,此時二人可謂是滿載而歸。

只見易逢一手無奈地被池焰拽著,另一只則拎著三個袋子,誘人的香氣從其中傳出來。手腕上系著好幾個發圈,臉上似乎塗抹了什麽古怪的妝容,燦金點在眼尾,稱得那雙金瞳愈發灼目。發梢間居然還突兀地佩了一朵牡丹狀的發簪,和池焰那朵百合發簪成雙成對,在兩人身上,顯得分外紮眼。

魔尊大人玩了半天,似乎終於盡興了,談起正事來:

“鬼界啊……”池焰伸了個懶腰,“聽說好多年了,一直想去轉轉,可惜到現在還沒機會。你一個仙界正派人士倒是駕輕就熟嘛,”她促狹地用胳膊肘碰了碰易逢,“說說看,到底怎麽進?”

易逢闊步向前,目不斜視:“鬼門只在人陽壽已至之時洞開,因此——”

她停住腳步。

池焰順著她的目光擡頭望去,眼前赫然是一間小而古樸的醫館,門楣上懸著半舊的“仁心堂”木匾,筆力遒勁。

濃郁的草藥味混合著哀哭和爭吵,從堂內隱隱約約地飄出來。

池焰腳步一頓,理了理自己的儀表,易逢也將那一堆小物什收入了儲物袋。

兩人踏入堂內,循著爭吵聲的來處,悄悄走到了一扇半開的隔間門外。

“治不好?!張大夫!你可是全縣最好的大夫啊!我們跑了多少地方,求了多少人,才找到你這兒!你就告訴我一句治不好?!”

只見隔間內,一個身材魁梧、滿臉風霜的中年漢子雙目赤紅,揪著一位老大夫的衣領,額角青筋暴起,聲音嘶啞地咆哮著,“我的阿醒……我的阿醒他……再治不好,他就真的要離我們而去了……!!”

“唉!”老大夫側過目光,“並非老夫不想治,實在是……令郎得的並非尋常疾病,是魂魄似乎經由一種特殊的火焰灼燒,受損嚴重啊……”

“李哥……李哥你冷靜點!”一個頭發散亂、眼睛紅腫的婦人死命拉著丈夫的胳膊,哭抽著叫喊,“你不要為難大夫了……或許是醒兒命裏有此劫……”

她使出渾身解數將丈夫的胳膊從大夫的襟口拔了下來,身子脫力,向後軟倒在竹板凳上,癱在墻壁上,喃喃道:

“他總說要去掙軍功,當上軍官,光耀門楣……”

“天天念叨著降妖除魔,護衛天道……”

“那天也是,說著什麽,為仙界捐軀,死得其所……就跑去參加那勞什子魔尊圍剿了……”

那中年男子的雙臂無力地垂落。他走到妻子身邊坐下,握住她痙攣的右手,喃喃道:

“是啊……那可是魔尊……我當時怎麽能同意……”

女子突然站起,擦幹眼淚:“既然如此,就跟醒兒做最後的道別吧。”她決絕地掀開布簾,走近了病床,坐下緊握住兒子的手。

透過掀開的布簾縫隙,池焰看到了裏間木板床上的人影。那是一個年輕的男子——不妨說,還是個十六七歲的少年郎。他臉色灰敗如紙,兩頰深深凹陷下去,瘦得脫了形,胸膛的起伏微弱得幾乎看不見。

電光火石間,池焰恍然想起,自焚時前排的一個士兵的面容與眼前的男子不謀而合。然而,當時的他面色充滿驚懼,而此刻的他雙眼緊閉,額心蹙起,仿佛陷入了一場漫長的夢魘。

池焰早已面白如紙。三日前,她以菩提火自焚身亡,本以為從此不欠下任何罪業,不料火焰卻波及到了圍剿她的前排士兵。

她知道,與尋常火焰不同,菩提火為凈化之火,所及之處,人心中的貪嗔癡三毒會被凈化。然而,若是這三毒已然侵入靈魂,輕則如眼前這名士兵,長睡不醒;重則如她一般,魂飛魄散。

對功名利祿的貪欲、對非我族類的憎恨、以及被仙界偉業敘事塑造的癡妄……凈化掉這三毒,也隨之抹消了他靈魂的一部分。

池焰唇齒顫栗,冷汗涔涔,雙目失焦,如同風中枯葉。如果她當時更謹慎一些,更決絕一些……這樣的悲劇是不是就不會發生……?

——突然,她感到自己的手被用力地握緊了。

一陣令人心安的力道流經筋脈,讓她楞怔了一下,身體稍微放松了些許。她看向易逢,卻見到那一雙金色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直直望向她。

“我有辦法。”她輕聲道。

池焰的瞳孔猛然煥發出光彩,她微微側頭,輕聲確認:“當真?”

易逢頷首。

池焰的指甲掐進了掌心。她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情緒,快步上前,走入隔間內。

“二位,我們是雲游至此的道士,有法喚醒令郎!”她的聲音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顫抖,“請讓我們一試!”

李父原本雙手頹然插入發間,聞此,緩緩轉頭望向她們。他胡子拉碴,眼中布滿血絲,聽聞此言,死死瞪向池焰:

“道士?道士有個屁用!我兒子在仙軍裏,多的是法力高強的得道高人!……不行,都說不行!你們兩個區區女流,還敢稱自己是道士,能救回我兒?!滾!給我滾出去!別打擾我兒……別打擾阿醒最後……”

他聲音哽咽破碎,後面的話堵在喉嚨裏,只剩下粗重的喘息,淚水混著汗水從滿面的溝壑間流下。

池焰眉峰豎起,臉頰因憤怒和羞愧瞬間漲紅。她死死攥緊拳頭,指節發白,硬生生將那股戾氣壓了下去。

她踏上前,站在李父面前,再次開口,聲音努力維持平穩:“你讓我們試一試,萬一……”

“滾——!!”李父的怒吼如同瀕死野獸最後的咆哮,震得房梁似乎都在抖。他猛地站起,怒視著池焰。

就在這時——

易逢動了。

她不言不語,對身前暴怒的男子也未加以一個眼神。

她只是牽著池焰的手,步履沈穩,徑直向裏間走去。

“都說了叫你們滾遠點!”男子怒吼著,蒲扇般的大手帶著勁風抓向易逢的肩膀,要將她推開——

易逢沒有躲閃。她的右手快如閃電般擡起,輕描淡寫地搭在了男子抓來的手腕上,指尖微微發力,一引,一帶——

李父只覺得一股無法抗拒的柔力傳來。他前沖的勢頭被輕而易舉地帶偏,整個人都不由自主地被那股力量推著,向旁邊踉蹌了好幾步,這才堪堪站穩。

他愕然地看著自己空空的手,又看看已經走到裏間門口的易逢和池焰,一時竟不敢再多加言語。

易逢的步伐沒有絲毫停頓,徑直踏入縈繞著藥味和死亡的內室。等李母吶吶地退到簾外,她再反手將布簾重新掩上。

小小的內室裏,萬籟俱寂,只有床上那年輕士兵微弱的淺淺呼吸聲。

靈力通過相觸的筋脈傳給池焰,池焰猝然看見,不過在他頭頂上方寸處,一個不斷扭曲、閃爍的灰黑色漩渦虛影,正在緩緩旋轉——

鬼門,即將降臨!

易逢的指尖縈繞起凝練如實質的白色寒氣,她指尖輕輕點在士兵的額心,隨後——

“嗡……”

一聲極其輕微的、靈魂深處的震顫響起。

在李醒的魂魄中,那灼灼燃燒的菩提餘火被冰霜控制,掙紮著想要將冰霜也一並吞沒;

但易逢的寒氣更為精純,絲絲縷縷地滲透進去,將那沸騰的星點火苗凍結、鎮壓!

士兵的睫毛輕顫、眉心舒展,呼吸平穩,胸膛的起伏也規律起來,仿佛從夢魘中恢覆過來。

“我用冰制住了剩餘的菩提火,保全了他剩下的魂魄。不到半柱香,他就能蘇醒,與傷前無太大差異。”易逢道,“你不必擔心。”

池焰大力地呼了一口氣,“謝謝你,真的謝謝——啊!鬼門——”

只見那灰黑色的旋渦不斷縮小、黯淡!

池焰突然心生一計。她放開了易逢的胳膊,張開雙臂,倒數——

三、二、一——

果然,就在她的實體消散,魂體出現的一剎那,鬼門旋即調轉方向,向她猛撲而來!

就在她要被鬼門吞噬的一剎那,她緊握上了易逢伸來的手。

一股無法抗拒的、冰冷刺骨的吸力瞬間包裹全身!

眼前景象猛地扭曲、拉長:藍色的太陽光線,半人高的燭芯,流著眼淚大笑著的棉被……一切都如同萬花鏡般旋轉、破碎!

下一秒,天旋地轉!

腳下是松軟濕滑的河岸淤泥。舉目遠眺,妖艷如血的曼珠沙華鋪天蓋地地生長著,望不盡邊際。

她們身側,一條浩浩蕩蕩卻死寂無聲的黑色河流正向地平線的盡頭,蜿蜒地流淌開去。

鬼界,到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