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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家未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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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家未遂

蘇念禾裹著那身寬大得不合體的運動外套,下擺幾乎垂到膝蓋,空蕩的袖口被她胡亂卷起幾道。

她提著長出一截的褲子,趿拉著明顯拖鞋,腳步有些踉蹌地下了樓。

清晨的社區籠罩在一片靜謐之中。

與其說是住宅區,不如說更像精心規劃的園林,成片修剪整齊的草坪延展開去。人工湖面泛著淺金色的晨光,幾座小巧的白石拱橋跨過蜿蜒水流。

她站在路牌前,仔細辨認著上面的英文指示,終於找到了通往出口的小徑。

偶爾有晨跑者或遛狗的人從身邊經過,目光或多或少在她身上停留,一個穿著古怪的亞洲女孩,在這種高端社區裏顯得格格不入。

那些視線讓她想起貨輪上不懷好意的打量,心頭泛起一陣寒意。

好在她的英語成績向來拔尖,日常交流並不成問題。

只是……沒有合法身份,她連最基礎的工作都無法申請。

想到這裏,她幾乎能咬碎牙根。如果不是秦嶼川,她何至於淪落到這步田地。

穿過一片開滿繡球花的小徑,社區大門終於出現在視野盡頭。然而走近了,蘇念禾的腳步卻慢了下來。

門口站著四五名身穿深色制服的警衛,腰間佩著對講機,更重要的是,每個人肩上都挎著黑色的長槍。他們站姿筆挺,眼神警惕地掃視著進出車輛與行人。

蘇念禾怔在原地。

她從未來過國外,也不了解這裏的治安狀況,但直覺尖銳地提醒她:普通住宅區的保安,絕不該是這副全副武裝的模樣。

她攥了攥過長的袖口,深吸一口氣,低下頭加快腳步朝門外走去。警衛並未阻攔,只是目光在她身上多停留了幾秒。

就在她即將踏出那道自動鐵門的瞬間,一輛銀灰色跑車以一個近乎漂移的弧度橫剎在她面前,輪胎摩擦地面發出刺耳的銳響。

駕駛座車窗降下,露出喻紹沒什麽表情的臉。晨光落在他微蹙的眉宇間,顯得那張本就冷淡的面孔更加疏離。

蘇念禾只看了一眼,便繞開車頭繼續往前走。

車門打開,喻紹幾步追上,一把扣住她的手腕。

“松手。”她掙了掙,無濟於事。

“我說……”喻紹的聲音裏透著某種近似無奈的情緒,“你還是回去吧。”

蘇念禾別開臉:“我們沒關系了。放手。”

喻紹沒有松手,反而將她往回帶了一步。

他垂下眼看著她,沈默了幾秒才開口,聲音壓低了些:“這裏是全市治安最好的區域之一,所以你現在還能安然無恙。但只要你踏出這個社區……”

他頓了頓,“一個沒有身份證明,語言不通的年輕女孩,最後會被引薦去做什麽工作,你應該能猜到。”

蘇念禾當然明白。

她讀過新聞,也聽過那些可怕的故事。可想起他早晨那句“看中我有錢”,心頭的火氣又竄了上來。

就這樣回去,未免太沒骨氣。

見她咬著唇不說話,喻紹松開手,轉身從車裏拿出一個米白色的紙袋,遞到她面前。

蘇念禾遲疑地接過來。袋子裏是一條折疊整齊的淡藍色連衣裙,面料柔軟,觸手生涼,旁邊還放著一雙銀色高跟鞋,尺碼正好是她的。

她擡起眼:“你剛去買的?”

喻紹將視線轉向一旁的花圃,側臉線條顯得有些僵硬:“……昨晚就買了。”

蘇念禾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裙子的面料。很舒服,款式和顏色都是她喜歡的。

她心裏某個角落微微塌陷了一點,但面上仍繃著。

“快回去。”喻紹嘆了口氣,語氣裏透出幾分罕見的疲憊,“我費了不少力氣才抹掉你來這的痕跡。但你一旦走出去,秦嶼川就會知道。”

蘇念禾眨了眨眼,捕捉到他話裏的信息:“你這是在……求我?”

喻紹的表情有一瞬的凝滯。他別過臉,喉結滾了滾,像是下了很大決心般,聲音悶悶的:“對。我在求你。快回去,明天我還要上學。”

最後那句話讓蘇念禾差點沒忍住笑出來。明明是劍拔弩張的氣氛,“上學”兩個字從他嘴裏說出來,卻有種莫名的滑稽感。

“你為什麽非要我回去?”她追問,想從他臉上找出破綻。

“……你回去行不行?”喻紹終於看向她,眼底帶著一種近乎認命的無奈,“別問了。”

蘇念禾轉頭望向門外。

晨光下的街道安靜祥和,可在那看不見的暗處,或許真有秦嶼川布下的天羅地網。

她賭不起。

猶豫片刻,她抱著紙袋,一言不發地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喻紹明顯松了一口氣,緊蹙的眉頭舒展開些許。他坐進駕駛座,發動引擎,跑車平穩地駛回社區深處。

蘇念禾側頭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綠植與湖泊,心頭卻盤旋著一個疑問:他明明那麽不情願,言語間也談不上多溫柔,為什麽偏要將她帶回來?

他們……真的很熟嗎?

在船上朝夕相處近一個月,分享過食物與空間,甚至有過最親密的肌膚之親,這樣應該算熟吧。

回到公寓時,有工人正在大門處安裝新的電子鎖,鉆孔聲嗡嗡作響。

蘇念禾皺了皺眉,徑直走向另一間朝南的臥室,不是昨晚那間,但同樣寬敞明亮,整面落地窗外是蔚藍的天空與遠處城市的輪廓線。

喻紹跟了進來,靠在門框邊看著她。

蘇念禾轉身,揚起下巴:“以後這間歸我。你進來要先敲門。”

喻紹聽了,竟輕輕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卻柔和了他臉上慣常的冷感。“好。”他答應得幹脆。

他走到床邊坐下,很自然地朝她張開手臂。

蘇念禾站在原地沒動,“……你想做?”

喻紹的笑容僵在嘴角,手臂也放了下來。他別開視線,耳根泛起一絲不易察覺的淡紅:“我只是想抱抱你。”

蘇念禾頓了頓,終究還是走過去,在他身邊躺下。喻紹的手臂環過來,將她輕輕攏進懷裏。他的懷抱比想象中溫暖,帶著甜甜的奶香味。

“原來你脾氣這麽不好?”他將下巴抵在她發頂,聲音低低的,“之前是不是忍得很辛苦?”

蘇念禾在他懷裏歪了歪頭,認真想了想。

在大多數人眼裏,她脾氣算很好的——溫順,乖巧,從不與人爭執,好到總有人覺得她軟弱可欺,明目張膽地給她使絆子。

但偶爾,她的脾氣也很壞。尤其是對秦嶼川。

她太了解秦嶼川了。

知道他的底線在哪,知道怎樣能精準地惹惱他。若想讓他暫時遠離自己,只需要在他最焦頭爛額的時候,不停地,無理取鬧地黏上去,纏著他陪逛街,半夜打電話要他講故事,在他開會時一遍遍發信息,甚至故意弄亂他剛批好的文件。

那次為了給黎旻過生日,她就用了這招。

秦嶼川被氣得臉色鐵青,摔了手機,好幾天沒來找她。而她,如願以償地陪黎旻吹滅了生日蠟燭。

喻紹不知何時松開了她,從床頭櫃抽屜裏拿出一部全新的手機,遞到她手裏。

“裏面所有需要實名註冊的軟件,都已經用我的信息綁定了。你可以隨便用,”他看著她,語氣平靜,“但不要在任何地方洩露你自己的真實信息。”

蘇念禾握緊手機,點了點頭。

她當然不想被秦嶼川找到。

秦嶼川如今已經知道她和黎旻的一切,那些偷偷傳遞的紙條,那些躲在樓梯間的短暫見面,那些她曾以為隱藏得很好的,屬於少年時代的清澈心動。

如果這次逃跑失敗再被他抓回去……

蘇念禾閉上眼,不敢再想下去。

秦嶼川大概真的會扒了她的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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