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第 78 章 你找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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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第 78 章 你找別人
“燕離, 你還要躲到什麽時候去？”
“……”
“不知道。”
燕離喝完了湯，平靜地給出了答案。
“燕回，你別等我, 你找別人。”
鄉下的風呼呼刮起來, 透過墻壁, 把心臟刮的生疼, 刮得他成了荒原上被鬣狗啃剩下的骨架, 肋骨刮血帶肉，血跡未幹，胸膛裏面空寂一片。
喝光了那點甜米酒, 漏出了碗底的一枝粉白並蒂蓮，被紅線圍成一圈圈著, 素凈、漂亮。
燕離低頭看著幹幹凈凈的碗底，不敢看他, 怕他拒絕, 更怕他答應。
燕回攥著碗沿的手指顫抖發青, 終於還是壓抑不住了,
“你他媽要氣死我是不是！”
砰的一聲巨響, 他猛然起身摔了碗, 並蒂蓮片片碎成渣滓。
可惜了。
燕離想。
燕回眼睛充血，紅成一片失控的色彩。
他氣喘籲籲在原地轉了兩圈，怒氣不減反增, 他看到乖乖坐著，低眉頷首的燕離, 徹底失了理智。
他幾乎是粗暴地扯著燕離的領帶把人拽到了房間裏。
“操！打起來了！”正堂裏砰的一聲巨響傳到了廂房，幾人連忙沖了出去，生怕燕回吃虧。
砰砰砰——
“燕回！怎麽樣, 你沒事吧！”
木板門被拍的震顫不止，燕回舔著剛才在劇烈親吻中咬破的傷口，敞露溫柔之下的瘋狂：“燕離，你再說這種屁話，我就當著他們的面操.你。”
燕離被他摸黑推搡在了床上，西服和大衣亂成一團，出門時打理的一絲不茍的頭發也在他不講章法、近乎粗暴的動作裏落下額頭。
燕離沒難過，燕離很爽、很過癮。
燕回在乎他，很在乎。
他需要這種瘋狂來印證自己的被需要。
門外的拍門聲還在持續不斷的響，他們換了一個人向裏面喊話。
“操！喊什麽喊……”燕回被他們喊得不知道從哪開始下嘴了。
偏偏燕離還那麽看著他，黑亮又平靜的眼睛一下把他看穿了，他一直知道他徐徐圖之的愛底下是翻騰不止的欲。
“求你們別喊了成不成！各回各家，天塌了都別煩我！”燕回沖窗外暴躁怒吼，一下把人都喊沒聲了。
燕回煩躁地揉了一把頭發，轉過頭來，剛才暴漲的氣勢全沒了。
他又變成沒人要的小可憐了。
他小聲嘀咕：“操，給我喊痿了……”
燕離想笑，忍住了。小孩子的自尊心有時候也挺重要的。
燕回知道他想笑，黑暗裏兩人離得很近、很近，燕回很認真的瞪著眼睛看他：“燕離你要是敢笑出來，我今天就辦了你。”
燕離立刻抿起嘴：“我不笑。”
燕回捏著他下頜，把臉轉到了朝著窗邊的方向，那裏有月光，他趁著月光檢查燕離的嘴唇：“剛才給你咬破了沒有？”
“沒有，技術太差的嘴唇才會破。”燕離嘴巴一開一合，吐出來的話讓燕回後悔剛才親他親的不夠狠。
“那你來親我！”燕回背對著月光嘟起了嘴唇，燕離一巴掌蓋了上去，很輕、很柔：“流血了還想有的沒的，開燈看看傷。”
他虛虛用手心蓋在了燕回的唇上，軟軟的唇貼在他手心，很快，燕回發現了一個更好玩的游戲。
他伸出一截舌頭在燕離手心輕輕舔了舔。
一下又一下，舔幾下、親一親，手心裏潮乎乎、熱熱、又癢癢的，燕回的呼吸也打在他手心裏，燕離感覺到了，他呼吸越來越亂。
跟Lucky舔人的感覺不一樣，燕回舔他，會舔的他心裏麻酥酥的、像被泡在氣泡水裏一樣。
別樣的情緒在氣泡水裏升騰。
說是要開燈看傷，但誰也沒有動。
燕回眼睛裏的水汽越來越多，下一次唇舌翕張時，燕離手掌下移，反手攥住他的下頜，叫停了這十分容易擦槍走火的動作。
“別鬧，這不是家裏。”
“哦。”燕回眼皮斂下，委屈猶如實質般溢出來了。
他把燕離抱在懷裏，幾乎要把他揉進骨血裏，鼻音濃重地嘟囔道：“你快點兒想開吧大離，我快憋死了。”
燕回知道自己犟的很，一根筋，關鍵是這人想不開就不讓他上床，親倒是給親，撩起火來就躲，仰臥起坐的快給燕回進化成忍者神龜了。
“很快了。”燕離道。
嘴上這麽說，心裏卻沒底得很，這些日子燕回靠他越近，心裏的慌張就越多，許多個深夜，燕離看著他綺麗動情的臉，無數次想自暴自棄——算了，隨他去吧。
但念頭一起，便立刻被他的理智盡數剿滅。
他要他們的愛平等、長久。
燕離總在想，他找了那麽多知名的科研院所，總有一家能解決他們的問題吧？
可一封封郵件發出去，要麽石沈大海，要麽換來各種語言的抱歉。他不求太多，只求能有一個頭緒，只要知道他不會再離開……
他就能完全剖開自己，向燕回坦白一切。
燕回耷拉著眼睛，跟個喪氣的大狗似的：“快了快了，下雪的時候你也是這麽說的。”
燕離無奈：“祖宗，下雪離今天攏共也沒幾天啊。”
“哼，那我不管，我的快了就是很快。”燕回剛才做飯的時候冰著手了，現在情緒下頭，覺出來冷了，把手伸著往燕離懷裏鉆，讓他給自己著暖手。
他邊伸手往人肋骨上貼，邊嘀咕道：“你是假的燕回吧。”
燕離用大臂夾住了他的手，冰冰涼涼的，他又夾緊了一點，把大衣攏緊，應和著他：“行行行，我是假的，你是真的行了吧。”
燕回被他肯定了，下巴一擡，嘰嘰咕咕開始訓話：“嗯，你要發揮燕回速戰速決，絕不拖沓的做事風格，這點小事不要這麽拖拖拉拉的。”
燕離失笑：“行，燕回還挺有領導範兒。”
“那當然，你都當公司老大了，我也不能差。”
第二天，燕回那四個把子沒拜全但格外關心他的兄弟們個個吊著黑眼圈。
燕回抱著燕離倒是睡了個昏天黑地，第二天他起床看到那四個人，滿是心虛愧疚：“咳，你們沒睡好啊？”
“嗯。”叼著牙刷的元清犯困的不行，他向來是作息最規律的，昨天和藍高恪他們熬夜分析一通，睡的比平時晚，結果就失眠了。
早晨洗臉的時候頭都快紮進洗手臺的臺盆裏了。
藍高恪眼睛瞪得像銅鈴，腦袋跟個信號雷達一樣，捕捉到燕回的聲音立刻轉了過來，滿臉痛心：“小燕回啊，你昨晚受傷沒有？”
狄光目光上下掃動，燕回一出門他盯著燕回走路，燕回一停下他直往燕回屁股上看。
“沒啊，怎麽會受傷。”燕回被他們整的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你們擔心我才沒睡好？”
他道歉：“對不起啊，昨晚我不該吼你們的，我們吵架了，我有點沒控制住自己。”
師一川蹲在洗手間門口，捅了捅狄光，示意他望好風，別老往燕回屁股上瞅。
接著道：“吼我們是小事，那個……昨晚，你和投資人睡一起啊？”
“嗯啊。”燕回點頭，畢竟房間不夠了，就算夠，他也得死纏爛打讓燕離陪他睡。
師一川斟酌了一下，委婉道：“咱們這兒條件不好，床太小了，會不會太委屈他？”
“嗯，這倒是有點。不過我們抱著睡，倒還好。”
師一川蹲著的身子晃了晃，望風的狄光回頭目光呆滯，藍高恪攥緊了門框，快紮到臺盆裏的元清也擡起了頭：“你們……抱著睡？！”
“是啊，”燕回撓頭，“有這麽驚訝嗎？那床那麽小，不抱著睡不是他滾下去，就是我滾下去。”
“呵呵，”藍高恪幹笑著：“有道理哈。”
狄光單刀直入：“燕回，你忘了？咱們是有行軍床的，你到我房間睡，我支一個將 就將就就行。”
“沒忘啊，行軍床還是燕離買的呢。”燕回說，“沒必要，光哥，我們在家都睡一塊，習慣了。”
習慣了？！
四人互相一對眼，各個咬牙切齒。
那男的禽獸無疑！
師一川壓了火，笑著繼續打探：“小回，投資人這是來視察我們工作的？他什麽時候走？”
元清已經退出了洗漱間，燕回頂替了他的位置在鏡子前刷牙，對著鏡子把自己看美了，聽到他們的話連頭都沒轉，吐了口裏的沫子道：“哎~我說你們一大早擠到這兒是幹嘛，感情想問這個。”
“你們別緊張，他不會管我們工作的，就是來看看我。”
元清揣著手無聲微笑：這樣子啊，更緊張了好嗎。
狄光受不了他們在這兒打啞謎了：“燕回你實話實說，那是你哥嗎？”
“啊？不是，”燕回否定完，又不想把燕離的來歷透露出去，只是堅定道：“他不是我哥。”
“他是你說的那個男朋友？”
“噓噓噓——小聲點。”燕回顧不得滿口沫子了，連忙轉過頭來制止他們，燕離沒答應他呢，萬一讓他知道自己在外面大放厥詞，保準好幾天不能摸也不能碰了：“別讓他知道我在外面亂說。”
呵呵，那男的也知道這話不能亂說，還知道封了燕回的口呢。
小不忍則亂大謀，藍高恪把眼睛一閉，再睜開，笑的相當和藹：“放心吧，不說，我們不說，你們平常怎麽樣，現在還怎麽相處就行，我們只當不知道。”
只要這人暫時不走，和燕回在一起早晚有露出馬腳的一天，到那天，他們就把這男的繩之以法！
“哦好啊，”燕回洗完臉，揩了揩臉上的水珠，準備去找燕離了。
這家夥閑著沒事，非要燒火煮飯，燕回早上還嗆他說燕總這是忘了之前在土窯過的苦日子，跑這兒來憶苦思甜來了。
廚房裏，燕離把一塊柴火往竈膛裏塞，早上村長來送早飯了，這小院兒離村長家遠，飯菜到這都有點涼了。
燕離幹脆燒火，準備把飯菜熱一遍，這樣燕回至少能吃頓熱飯再去幹活，昨天在那小屋裏拍完給他都凍成什麽樣了。
邦邦邦——燕回敲了敲廚房的木板門，嫌棄地看了他一眼，“你穿著定制大衣來燒火，真是暴殄天物。”
“羽絨服帶得不多，留著給你穿，火星子蹦在羽絨服上漏毛了就不暖和了，大衣無所謂。”燕離熟練地翻炒著鍋裏的菜，熱菜不需要很久，炒熱後立馬裝盤盛出就好。
鍋邊還呼了幾個玉米面餅子。
“米粥熱好了，在那邊的圓鍋裏，趁熱盛著喝。”
話音未落，門口擠過來四個腦袋，燕回的準拜把兄弟從牙縫裏擠出來尬笑，諂媚奉承：“謝謝投資人，我們馬上喝。”
藍高恪特地沒讓村長多做飯，稠乎乎、金燦燦的小米粥裝進碗裏，正好五人份，鍋底刮的幹幹凈凈，連一粒米都沒給燕離留。
燕回想把粥留給燕離喝，話還沒能說出口，立刻被無人簇擁著回了正堂客廳裏，狄光生氣燕回被洗腦成這個樣子，把碗往他眼前一戳，硬要看著他喝：“你吃你的，他那麽大個人，會燒火會熱菜，兩條胳膊兩條腿，還能餓死不成？”
師一川撕咬著金黃的玉米餅子，就著小野雞燉蘑菇，吃的暢快：“就是就是，待會兒我們開工還要幹活呢，他閑著在家可以隨便做吃的。”
他們四個人齊上陣，不信能比那男的洗腦功力差。
做吃的，做個屁，廚房裏的食材早上被狄光原樣送給村長拉走了，並且吩咐村長以後他們去取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禍害親弟弟的渣滓，吃空氣去吧。
“唉，好吧，”燕回一想也是，燕離雖然多年不用土竈了，但看著剛才燒火還挺像那麽回事的，應該餓不著，他們確實得快點開工拍完了，電影節報名有截止時間，後面還得剪片弄後期，藍高恪和狄光的時間經不起耽擱。
四人吃完也不洗碗了，把碗筷大喇喇一丟，簇擁著燕回往拍攝的小木屋去了。
燕回戀戀不舍，一步三回頭，吆喝著交代廚房裏的燕離：“大離，你別洗碗啊，泡上回來我洗！”
元清恨鐵不成鋼地擰了他一把：“沒出息樣！讓他刷碗怎麽了？”
等人都走了，燕離看了看廚房空蕩蕩的鍋和餐桌上光禿禿的盤子，撥了個電話出去：“餵——姚村長，沒什麽事兒，我想問問您，平時他們在這兒吃飯都是怎麽個流程？”
“哦，您送您收啊。誰說以後不用送了？黑皮的大高個啊……行，我知道了，您待會兒有空再送一趟飯吧，我過來了，還沒吃飯，正好跟您聊聊，我想招個人。”
掛了電話，燕離笑了，一群小兔崽子，毛都沒長齊，搞什麽下馬威。
村長來的很快，燕離先前不知道他們是讓村長做好了飯送來的，以為離得近，就能做好了飯然後他們去吃，燕回也沒提過這茬。
現在到這兒一看，大冬天送來的飯，幾乎都會涼掉，燕離打算讓村長找個人過來做飯。
村長把餐盤收走了，握著燕離的手不放：“天天跟我們吃一樣的我也覺得不好意思，導演那小夥子人好，非說不用額外去外面買菜，就地取材就好，這才就這麽做下來了。”
“我現在就打電話讓我兒子出去買菜，回來還能給你們做上午飯，您放心，他以前是京市三星酒樓的主廚，自己開的也有飯莊，這會兒是為了照顧老頭子我才回來的。”
“行，麻煩你們了，食材采購費我出，工資按市裏的三倍算，按天開。”
姚村長歡歡喜喜走了，燕離一上午沒去小木屋，把燕回住著的這小四合院挨個看了一遍。
臥室裏一張一米八的床，一個人堪堪夠睡，他們兩個睡著還有點擠，房間裏的老式黃木桌上壓著塊玻璃，玻璃下面還有幾張房主家的照片，全家福。
房間裏除了桌子還有個衣櫃，地面鋪的是老式陶瓷磚，冬天反著寒氣，屋子裏比屋外面還要冷。
其他幾人的房間關著，他沒看，想也大差不差，都是一樣的。
正廳裏放著臺大屁股電視機，兩張櫥櫃桌放著他們吃的一些零食和雜物，餐桌已經被村長收拾幹凈了，木沙發冬天冷冰冰的，一看就沒人坐過。
正廳廊下放著個泥鐵火盆，還有幾張露營的折疊椅，盆底殘留著一層新灰，使用頻率應該挺高的。
洗手間幹濕分離，外面是洗手臺，打開洗浴間的門，一下看到了燕回拍照那天坐著的白浴缸。
浴缸自然已經閑置了，他找人新加的熱水器和淋浴設備倒嶄新新的，廚房他去過，特地保留了土竈，液化氣竈是有的，不過沒裝液化氣罐，應當是他們覺得不會久待就沒買氣罐。
視察過一遍，燕離把浴室的暖風和浴霸打開，洗了個熱水澡。
他吹幹頭發躺在燕回的床上時，覺得自己像在做一個軟和的夢。
冬天的陽光溫柔不燥，透過窗戶照在身上，光斑鮮亮，溫度卻低。
昨天他把手裏的工作處理完成，便迫不及待驅車過來了……像個毛頭小子，沖動著想見燕回就過來了，完全沒過腦子，等他把車停在門前時，再想回去，好像也沒必要了。
燕離在自己床上睡著了，中午是被廚房叮叮當當的鍋勺聲吵醒的。
他伸了個懶腰，目光呆滯地看著窗外緩了回神，陽光比早晨熱了一點，應當是中午了。
他起身換好衣服，到廚房打了個招呼，姚村長的兒子是個三十來歲的年輕人，幹活麻利，手上備菜的功夫一看就是功力深厚大廚經年累月做下來才有的。
剛從熱乎的被窩裏渾身都冷，燕離幹脆慢慢踱步朝他們拍攝的山坡上走去。
暖融融的陽光撒在身上，走了一會兒也就暖和起來了。
遠處緩坡翠綠，茵茵綠草中央坐落一間嶄新的木屋，圓形的造型顯得很是可愛，很有童話的感覺。背後是一片樹林作為背景，在視覺上就顯得這間木屋像是處於渺無人跡的森林深處。
離木屋比較遠的林子裏有一間簡陋板房，是他們臨時找人搭起來用來盛放設備的。
屋外扯著粗粗、雜亂的電線通向房間裏，是特地向村子裏申請的電路，方便他們拍片的供電。
房間裏，藍高恪正在拍攝主角對著窗外發呆的畫面，
男孩在這裏呆了太久，最遙遠的活動軌跡就是鎮上，他不知道該如何與外界產生鏈接，更不知道出去又能做什麽事情，生命的一切堆積到此刻，都只剩下迷茫。
取景框裏，窗戶外面突然走過一個身影，身穿昂貴的大衣，西裝革履漫步而行。
“操，”狄光無聲罵了一聲，“穿幫了。”
他正糾結著要不要停下機器，藍高恪在監視器後面朝對講機裏小聲喊話：“阿光，不停，繼續拍。”
誰也不敢大聲說話，燕回正把自己投入一場夢境。
他還是穿著那身飄逸的亞麻睡衣，可現在，窗戶前堆滿了泥偶，桌子的木板刻滿了線條，櫃子中花瓶裏鮮艷的花朵被時間洗禮為枯枝殘花，
山林中一年又一年的產出結成了串，從房頂懸垂向地面，一條一條，塞滿了房間，繩子上串滿了果實、枝葉、蝴蝶標本、蛇骨、松鼠、蝙蝠……各式各樣的骨頭被繩子勒緊垂下。
入目飄蕩著的枯骨叢林，是一串串的墓志銘。
這裏是果實的墳墓、動物的墳墓、樹木的墳墓。
連他的四角床柱上都纏著松果。
陳舊腐朽的色彩和氣息彌漫在這間房間，只有純白的男孩，與這裏格格不入。
但現在，已經沒有空間再結新串了。
於是，門邊就堆滿了小山一樣的松塔，男孩不知該怎麽處理他們。
床上的羽絨被變成了一堆鵝毛，五鬥櫃裏裝滿了泥土。
所有的空間全部塞滿了。
可這片土地上源源不斷產生著的東西仍然在湧進他的房間，他不知該怎麽處理這些東西，
扔掉嗎？
扔不掉，扔掉舊的，新的很快又會排山倒海一般湧來。
男孩很迷茫，很無措，他不知該怎麽處理他對這些同質化的厭倦，他也不知自己到底為何要與這些死物作伴。
燕回的眼睛裏盛滿了痛苦，烏黑透亮的眼珠被滿目死亡的氣息侵蝕，變得灰敗一片，光耀的色彩變成了死亡多日的渾濁魚目。
他從這滿室的死亡中窺見自己的命運，於是掩耳盜鈴，不再將視線轉向室內，他拂開動物、植物、和果實的屍骸，走到窗前，日日病態般對著窗前看個不停，窗前有一片綠，他就還有一絲希望。
忽然——窗前走過一個人影，那人和他們這些等待著變成一具屍骨的人是多麽不同。
他身姿挺拔，衣裝華麗，層層疊疊的在身上套了很多件，和他們鎮上永遠只穿一件衣服的人都不一樣。
眼看那個身影就要消失在視線裏，男孩慌了。
他光著腳，踢翻了掛滿小葫蘆的椅子，空腹小葫蘆在椅子倒地的過程中互相碰撞、呼呼撒撒響成一片，他什麽都顧不得了。
男孩光著腳，爬上了桌子，雙臂撐開扒在窗戶上，大半個身子都探了出去，追尋著那個身影，在窗外人即將消失之際，他依依不舍大喊：“哎——你是誰啊！！”
回音響徹大地。
一只被孤獨囚禁著的動物，終於發出了自己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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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離, 你還要躲到什麽時候去？”
“……”
“不知道。”
燕離喝完了湯，平靜地給出了答案。
“燕回，你別等我, 你找別人。”
鄉下的風呼呼刮起來, 透過墻壁, 把心臟刮的生疼, 刮得他成了荒原上被鬣狗啃剩下的骨架, 肋骨刮血帶肉，血跡未幹，胸膛裏面空寂一片。
喝光了那點甜米酒, 漏出了碗底的一枝粉白並蒂蓮，被紅線圍成一圈圈著, 素凈、漂亮。
燕離低頭看著幹幹凈凈的碗底，不敢看他, 怕他拒絕, 更怕他答應。
燕回攥著碗沿的手指顫抖發青, 終於還是壓抑不住了,
“你他媽要氣死我是不是！”
砰的一聲巨響, 他猛然起身摔了碗, 並蒂蓮片片碎成渣滓。
可惜了。
燕離想。
燕回眼睛充血，紅成一片失控的色彩。
他氣喘籲籲在原地轉了兩圈，怒氣不減反增, 他看到乖乖坐著，低眉頷首的燕離, 徹底失了理智。
他幾乎是粗暴地扯著燕離的領帶把人拽到了房間裏。
“操！打起來了！”正堂裏砰的一聲巨響傳到了廂房，幾人連忙沖了出去，生怕燕回吃虧。
砰砰砰——
“燕回！怎麽樣, 你沒事吧！”
木板門被拍的震顫不止，燕回舔著剛才在劇烈親吻中咬破的傷口，敞露溫柔之下的瘋狂：“燕離，你再說這種屁話，我就當著他們的面操.你。”
燕離被他摸黑推搡在了床上，西服和大衣亂成一團，出門時打理的一絲不茍的頭發也在他不講章法、近乎粗暴的動作裏落下額頭。
燕離沒難過，燕離很爽、很過癮。
燕回在乎他，很在乎。
他需要這種瘋狂來印證自己的被需要。
門外的拍門聲還在持續不斷的響，他們換了一個人向裏面喊話。
“操！喊什麽喊……”燕回被他們喊得不知道從哪開始下嘴了。
偏偏燕離還那麽看著他，黑亮又平靜的眼睛一下把他看穿了，他一直知道他徐徐圖之的愛底下是翻騰不止的欲。
“求你們別喊了成不成！各回各家，天塌了都別煩我！”燕回沖窗外暴躁怒吼，一下把人都喊沒聲了。
燕回煩躁地揉了一把頭發，轉過頭來，剛才暴漲的氣勢全沒了。
他又變成沒人要的小可憐了。
他小聲嘀咕：“操，給我喊痿了……”
燕離想笑，忍住了。小孩子的自尊心有時候也挺重要的。
燕回知道他想笑，黑暗裏兩人離得很近、很近，燕回很認真的瞪著眼睛看他：“燕離你要是敢笑出來，我今天就辦了你。”
燕離立刻抿起嘴：“我不笑。”
燕回捏著他下頜，把臉轉到了朝著窗邊的方向，那裏有月光，他趁著月光檢查燕離的嘴唇：“剛才給你咬破了沒有？”
“沒有，技術太差的嘴唇才會破。”燕離嘴巴一開一合，吐出來的話讓燕回後悔剛才親他親的不夠狠。
“那你來親我！”燕回背對著月光嘟起了嘴唇，燕離一巴掌蓋了上去，很輕、很柔：“流血了還想有的沒的，開燈看看傷。”
他虛虛用手心蓋在了燕回的唇上，軟軟的唇貼在他手心，很快，燕回發現了一個更好玩的游戲。
他伸出一截舌頭在燕離手心輕輕舔了舔。
一下又一下，舔幾下、親一親，手心裏潮乎乎、熱熱、又癢癢的，燕回的呼吸也打在他手心裏，燕離感覺到了，他呼吸越來越亂。
跟Lucky舔人的感覺不一樣，燕回舔他，會舔的他心裏麻酥酥的、像被泡在氣泡水裏一樣。
別樣的情緒在氣泡水裏升騰。
說是要開燈看傷，但誰也沒有動。
燕回眼睛裏的水汽越來越多，下一次唇舌翕張時，燕離手掌下移，反手攥住他的下頜，叫停了這十分容易擦槍走火的動作。
“別鬧，這不是家裏。”
“哦。”燕回眼皮斂下，委屈猶如實質般溢出來了。
他把燕離抱在懷裏，幾乎要把他揉進骨血裏，鼻音濃重地嘟囔道：“你快點兒想開吧大離，我快憋死了。”
燕回知道自己犟的很，一根筋，關鍵是這人想不開就不讓他上床，親倒是給親，撩起火來就躲，仰臥起坐的快給燕回進化成忍者神龜了。
“很快了。”燕離道。
嘴上這麽說，心裏卻沒底得很，這些日子燕回靠他越近，心裏的慌張就越多，許多個深夜，燕離看著他綺麗動情的臉，無數次想自暴自棄——算了，隨他去吧。
但念頭一起，便立刻被他的理智盡數剿滅。
他要他們的愛平等、長久。
燕離總在想，他找了那麽多知名的科研院所，總有一家能解決他們的問題吧？
可一封封郵件發出去，要麽石沈大海，要麽換來各種語言的抱歉。他不求太多，只求能有一個頭緒，只要知道他不會再離開……
他就能完全剖開自己，向燕回坦白一切。
燕回耷拉著眼睛，跟個喪氣的大狗似的：“快了快了，下雪的時候你也是這麽說的。”
燕離無奈：“祖宗，下雪離今天攏共也沒幾天啊。”
“哼，那我不管，我的快了就是很快。”燕回剛才做飯的時候冰著手了，現在情緒下頭，覺出來冷了，把手伸著往燕離懷裏鉆，讓他給自己著暖手。
他邊伸手往人肋骨上貼，邊嘀咕道：“你是假的燕回吧。”
燕離用大臂夾住了他的手，冰冰涼涼的，他又夾緊了一點，把大衣攏緊，應和著他：“行行行，我是假的，你是真的行了吧。”
燕回被他肯定了，下巴一擡，嘰嘰咕咕開始訓話：“嗯，你要發揮燕回速戰速決，絕不拖沓的做事風格，這點小事不要這麽拖拖拉拉的。”
燕離失笑：“行，燕回還挺有領導範兒。”
“那當然，你都當公司老大了，我也不能差。”
第二天，燕回那四個把子沒拜全但格外關心他的兄弟們個個吊著黑眼圈。
燕回抱著燕離倒是睡了個昏天黑地，第二天他起床看到那四個人，滿是心虛愧疚：“咳，你們沒睡好啊？”
“嗯。”叼著牙刷的元清犯困的不行，他向來是作息最規律的，昨天和藍高恪他們熬夜分析一通，睡的比平時晚，結果就失眠了。
早晨洗臉的時候頭都快紮進洗手臺的臺盆裏了。
藍高恪眼睛瞪得像銅鈴，腦袋跟個信號雷達一樣，捕捉到燕回的聲音立刻轉了過來，滿臉痛心：“小燕回啊，你昨晚受傷沒有？”
狄光目光上下掃動，燕回一出門他盯著燕回走路，燕回一停下他直往燕回屁股上看。
“沒啊，怎麽會受傷。”燕回被他們整的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你們擔心我才沒睡好？”
他道歉：“對不起啊，昨晚我不該吼你們的，我們吵架了，我有點沒控制住自己。”
師一川蹲在洗手間門口，捅了捅狄光，示意他望好風，別老往燕回屁股上瞅。
接著道：“吼我們是小事，那個……昨晚，你和投資人睡一起啊？”
“嗯啊。”燕回點頭，畢竟房間不夠了，就算夠，他也得死纏爛打讓燕離陪他睡。
師一川斟酌了一下，委婉道：“咱們這兒條件不好，床太小了，會不會太委屈他？”
“嗯，這倒是有點。不過我們抱著睡，倒還好。”
師一川蹲著的身子晃了晃，望風的狄光回頭目光呆滯，藍高恪攥緊了門框，快紮到臺盆裏的元清也擡起了頭：“你們……抱著睡？！”
“是啊，”燕回撓頭，“有這麽驚訝嗎？那床那麽小，不抱著睡不是他滾下去，就是我滾下去。”
“呵呵，”藍高恪幹笑著：“有道理哈。”
狄光單刀直入：“燕回，你忘了？咱們是有行軍床的，你到我房間睡，我支一個將 就將就就行。”
“沒忘啊，行軍床還是燕離買的呢。”燕回說，“沒必要，光哥，我們在家都睡一塊，習慣了。”
習慣了？！
四人互相一對眼，各個咬牙切齒。
那男的禽獸無疑！
師一川壓了火，笑著繼續打探：“小回，投資人這是來視察我們工作的？他什麽時候走？”
元清已經退出了洗漱間，燕回頂替了他的位置在鏡子前刷牙，對著鏡子把自己看美了，聽到他們的話連頭都沒轉，吐了口裏的沫子道：“哎~我說你們一大早擠到這兒是幹嘛，感情想問這個。”
“你們別緊張，他不會管我們工作的，就是來看看我。”
元清揣著手無聲微笑：這樣子啊，更緊張了好嗎。
狄光受不了他們在這兒打啞謎了：“燕回你實話實說，那是你哥嗎？”
“啊？不是，”燕回否定完，又不想把燕離的來歷透露出去，只是堅定道：“他不是我哥。”
“他是你說的那個男朋友？”
“噓噓噓——小聲點。”燕回顧不得滿口沫子了，連忙轉過頭來制止他們，燕離沒答應他呢，萬一讓他知道自己在外面大放厥詞，保準好幾天不能摸也不能碰了：“別讓他知道我在外面亂說。”
呵呵，那男的也知道這話不能亂說，還知道封了燕回的口呢。
小不忍則亂大謀，藍高恪把眼睛一閉，再睜開，笑的相當和藹：“放心吧，不說，我們不說，你們平常怎麽樣，現在還怎麽相處就行，我們只當不知道。”
只要這人暫時不走，和燕回在一起早晚有露出馬腳的一天，到那天，他們就把這男的繩之以法！
“哦好啊，”燕回洗完臉，揩了揩臉上的水珠，準備去找燕離了。
這家夥閑著沒事，非要燒火煮飯，燕回早上還嗆他說燕總這是忘了之前在土窯過的苦日子，跑這兒來憶苦思甜來了。
廚房裏，燕離把一塊柴火往竈膛裏塞，早上村長來送早飯了，這小院兒離村長家遠，飯菜到這都有點涼了。
燕離幹脆燒火，準備把飯菜熱一遍，這樣燕回至少能吃頓熱飯再去幹活，昨天在那小屋裏拍完給他都凍成什麽樣了。
邦邦邦——燕回敲了敲廚房的木板門，嫌棄地看了他一眼，“你穿著定制大衣來燒火，真是暴殄天物。”
“羽絨服帶得不多，留著給你穿，火星子蹦在羽絨服上漏毛了就不暖和了，大衣無所謂。”燕離熟練地翻炒著鍋裏的菜，熱菜不需要很久，炒熱後立馬裝盤盛出就好。
鍋邊還呼了幾個玉米面餅子。
“米粥熱好了，在那邊的圓鍋裏，趁熱盛著喝。”
話音未落，門口擠過來四個腦袋，燕回的準拜把兄弟從牙縫裏擠出來尬笑，諂媚奉承：“謝謝投資人，我們馬上喝。”
藍高恪特地沒讓村長多做飯，稠乎乎、金燦燦的小米粥裝進碗裏，正好五人份，鍋底刮的幹幹凈凈，連一粒米都沒給燕離留。
燕回想把粥留給燕離喝，話還沒能說出口，立刻被無人簇擁著回了正堂客廳裏，狄光生氣燕回被洗腦成這個樣子，把碗往他眼前一戳，硬要看著他喝：“你吃你的，他那麽大個人，會燒火會熱菜，兩條胳膊兩條腿，還能餓死不成？”
師一川撕咬著金黃的玉米餅子，就著小野雞燉蘑菇，吃的暢快：“就是就是，待會兒我們開工還要幹活呢，他閑著在家可以隨便做吃的。”
他們四個人齊上陣，不信能比那男的洗腦功力差。
做吃的，做個屁，廚房裏的食材早上被狄光原樣送給村長拉走了，並且吩咐村長以後他們去取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禍害親弟弟的渣滓，吃空氣去吧。
“唉，好吧，”燕回一想也是，燕離雖然多年不用土竈了，但看著剛才燒火還挺像那麽回事的，應該餓不著，他們確實得快點開工拍完了，電影節報名有截止時間，後面還得剪片弄後期，藍高恪和狄光的時間經不起耽擱。
四人吃完也不洗碗了，把碗筷大喇喇一丟，簇擁著燕回往拍攝的小木屋去了。
燕回戀戀不舍，一步三回頭，吆喝著交代廚房裏的燕離：“大離，你別洗碗啊，泡上回來我洗！”
元清恨鐵不成鋼地擰了他一把：“沒出息樣！讓他刷碗怎麽了？”
等人都走了，燕離看了看廚房空蕩蕩的鍋和餐桌上光禿禿的盤子，撥了個電話出去：“餵——姚村長，沒什麽事兒，我想問問您，平時他們在這兒吃飯都是怎麽個流程？”
“哦，您送您收啊。誰說以後不用送了？黑皮的大高個啊……行，我知道了，您待會兒有空再送一趟飯吧，我過來了，還沒吃飯，正好跟您聊聊，我想招個人。”
掛了電話，燕離笑了，一群小兔崽子，毛都沒長齊，搞什麽下馬威。
村長來的很快，燕離先前不知道他們是讓村長做好了飯送來的，以為離得近，就能做好了飯然後他們去吃，燕回也沒提過這茬。
現在到這兒一看，大冬天送來的飯，幾乎都會涼掉，燕離打算讓村長找個人過來做飯。
村長把餐盤收走了，握著燕離的手不放：“天天跟我們吃一樣的我也覺得不好意思，導演那小夥子人好，非說不用額外去外面買菜，就地取材就好，這才就這麽做下來了。”
“我現在就打電話讓我兒子出去買菜，回來還能給你們做上午飯，您放心，他以前是京市三星酒樓的主廚，自己開的也有飯莊，這會兒是為了照顧老頭子我才回來的。”
“行，麻煩你們了，食材采購費我出，工資按市裏的三倍算，按天開。”
姚村長歡歡喜喜走了，燕離一上午沒去小木屋，把燕回住著的這小四合院挨個看了一遍。
臥室裏一張一米八的床，一個人堪堪夠睡，他們兩個睡著還有點擠，房間裏的老式黃木桌上壓著塊玻璃，玻璃下面還有幾張房主家的照片，全家福。
房間裏除了桌子還有個衣櫃，地面鋪的是老式陶瓷磚，冬天反著寒氣，屋子裏比屋外面還要冷。
其他幾人的房間關著，他沒看，想也大差不差，都是一樣的。
正廳裏放著臺大屁股電視機，兩張櫥櫃桌放著他們吃的一些零食和雜物，餐桌已經被村長收拾幹凈了，木沙發冬天冷冰冰的，一看就沒人坐過。
正廳廊下放著個泥鐵火盆，還有幾張露營的折疊椅，盆底殘留著一層新灰，使用頻率應該挺高的。
洗手間幹濕分離，外面是洗手臺，打開洗浴間的門，一下看到了燕回拍照那天坐著的白浴缸。
浴缸自然已經閑置了，他找人新加的熱水器和淋浴設備倒嶄新新的，廚房他去過，特地保留了土竈，液化氣竈是有的，不過沒裝液化氣罐，應當是他們覺得不會久待就沒買氣罐。
視察過一遍，燕離把浴室的暖風和浴霸打開，洗了個熱水澡。
他吹幹頭發躺在燕回的床上時，覺得自己像在做一個軟和的夢。
冬天的陽光溫柔不燥，透過窗戶照在身上，光斑鮮亮，溫度卻低。
昨天他把手裏的工作處理完成，便迫不及待驅車過來了……像個毛頭小子，沖動著想見燕回就過來了，完全沒過腦子，等他把車停在門前時，再想回去，好像也沒必要了。
燕離在自己床上睡著了，中午是被廚房叮叮當當的鍋勺聲吵醒的。
他伸了個懶腰，目光呆滯地看著窗外緩了回神，陽光比早晨熱了一點，應當是中午了。
他起身換好衣服，到廚房打了個招呼，姚村長的兒子是個三十來歲的年輕人，幹活麻利，手上備菜的功夫一看就是功力深厚大廚經年累月做下來才有的。
剛從熱乎的被窩裏渾身都冷，燕離幹脆慢慢踱步朝他們拍攝的山坡上走去。
暖融融的陽光撒在身上，走了一會兒也就暖和起來了。
遠處緩坡翠綠，茵茵綠草中央坐落一間嶄新的木屋，圓形的造型顯得很是可愛，很有童話的感覺。背後是一片樹林作為背景，在視覺上就顯得這間木屋像是處於渺無人跡的森林深處。
離木屋比較遠的林子裏有一間簡陋板房，是他們臨時找人搭起來用來盛放設備的。
屋外扯著粗粗、雜亂的電線通向房間裏，是特地向村子裏申請的電路，方便他們拍片的供電。
房間裏，藍高恪正在拍攝主角對著窗外發呆的畫面，
男孩在這裏呆了太久，最遙遠的活動軌跡就是鎮上，他不知道該如何與外界產生鏈接，更不知道出去又能做什麽事情，生命的一切堆積到此刻，都只剩下迷茫。
取景框裏，窗戶外面突然走過一個身影，身穿昂貴的大衣，西裝革履漫步而行。
“操，”狄光無聲罵了一聲，“穿幫了。”
他正糾結著要不要停下機器，藍高恪在監視器後面朝對講機裏小聲喊話：“阿光，不停，繼續拍。”
誰也不敢大聲說話，燕回正把自己投入一場夢境。
他還是穿著那身飄逸的亞麻睡衣，可現在，窗戶前堆滿了泥偶，桌子的木板刻滿了線條，櫃子中花瓶裏鮮艷的花朵被時間洗禮為枯枝殘花，
山林中一年又一年的產出結成了串，從房頂懸垂向地面，一條一條，塞滿了房間，繩子上串滿了果實、枝葉、蝴蝶標本、蛇骨、松鼠、蝙蝠……各式各樣的骨頭被繩子勒緊垂下。
入目飄蕩著的枯骨叢林，是一串串的墓志銘。
這裏是果實的墳墓、動物的墳墓、樹木的墳墓。
連他的四角床柱上都纏著松果。
陳舊腐朽的色彩和氣息彌漫在這間房間，只有純白的男孩，與這裏格格不入。
但現在，已經沒有空間再結新串了。
於是，門邊就堆滿了小山一樣的松塔，男孩不知該怎麽處理他們。
床上的羽絨被變成了一堆鵝毛，五鬥櫃裏裝滿了泥土。
所有的空間全部塞滿了。
可這片土地上源源不斷產生著的東西仍然在湧進他的房間，他不知該怎麽處理這些東西，
扔掉嗎？
扔不掉，扔掉舊的，新的很快又會排山倒海一般湧來。
男孩很迷茫，很無措，他不知該怎麽處理他對這些同質化的厭倦，他也不知自己到底為何要與這些死物作伴。
燕回的眼睛裏盛滿了痛苦，烏黑透亮的眼珠被滿目死亡的氣息侵蝕，變得灰敗一片，光耀的色彩變成了死亡多日的渾濁魚目。
他從這滿室的死亡中窺見自己的命運，於是掩耳盜鈴，不再將視線轉向室內，他拂開動物、植物、和果實的屍骸，走到窗前，日日病態般對著窗前看個不停，窗前有一片綠，他就還有一絲希望。
忽然——窗前走過一個人影，那人和他們這些等待著變成一具屍骨的人是多麽不同。
他身姿挺拔，衣裝華麗，層層疊疊的在身上套了很多件，和他們鎮上永遠只穿一件衣服的人都不一樣。
眼看那個身影就要消失在視線裏，男孩慌了。
他光著腳，踢翻了掛滿小葫蘆的椅子，空腹小葫蘆在椅子倒地的過程中互相碰撞、呼呼撒撒響成一片，他什麽都顧不得了。
男孩光著腳，爬上了桌子，雙臂撐開扒在窗戶上，大半個身子都探了出去，追尋著那個身影，在窗外人即將消失之際，他依依不舍大喊：“哎——你是誰啊！！”
回音響徹大地。
一只被孤獨囚禁著的動物，終於發出了自己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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