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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 5 章 一起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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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 5 章 一起吃飯

校服是剛入學時買的,那時正值九月開學季,校門口熙熙攘攘擠滿了車和人,都是來送新生入學的的。只燕回孤零零一個人,背著個洗的發白的簡陋書包。

臻縣一高是半封閉式的教學方式,離得遠的學生大多數都選擇了住宿,縣城附近的人則大多數都是走讀。

入學第一件事,便是在宿舍樓下買被褥三件套和校服,燕回拿了最大的號碼,他怕後面再長高又得買新的,就穿著這麽垮了一長段、不合身的滑稽校服過了一年,沒少被人笑。

等穿到第二年個子竄起來,穿著才剛好合身。

燕離正想著,看到院子裏的燕回朝他走過來,他走進房間,抽開了唯一家具的抽屜——那張撿來的棗紅色老式木桌,拿出最底下的一本書,嘩啦嘩啦翻出了夾在裏面的三百塊,默默走到了他身邊,

“走吧,哥。”

三百塊,燕回半個學期的生活費。

燕離沒說什麽,把錢包揣上,和他一起推開木柵欄的門,沿著蜿蜒曲折的土路走下了這個小小的山坡。

馬路上車來車往,右側的一條窄道是給自行車和行人畫出來的路,燕離讓了一下燕回,讓他走在馬路裏側。

春草正盛,融融的光灑在上面,照透了葉底的色彩,微透的黃綠色草葉隨微風輕緩搖曳。

跟做夢一樣。燕離想。

他隔著燕回的身子伸手從路邊薅過一條長長、寬寬的草葉。

薄薄的草葉在唇間吹成了一曲隨性小調,時雲鎮上方的天空蔚藍,飄著幾朵胖胖的白雲,不遠處的高速上車輛嗖嗖飛過,而這條近乎廢棄的國道上冷冷清清,好半晌才會有一輛行車駛過。

燕回詫異地看著他:“哥……”,遲疑了半晌才開口:“你們城裏人,不嫌草臟嗎?”

燕離舉起手裏的那截草葉,青翠的草葉不染纖塵,他笑了起來:“哪裏臟?”

燕回垂首搖了搖頭,像是在為自己的暗自揣度不好意思。

步行十分鐘也就到了鎮上最繁華的地段,燕回捏緊了手裏的三百塊,這三百塊足夠他們在這裏任意一家飯館吃到撐了。

燕回從來沒在鎮上的飯館上多停留,他唯一會逗留的地方就是超市。

因為超市盤貨時他經常能撿些東西回家。有時候是打蔫的青菜,有時候是過了時限要被處理掉的宣傳頁,他拿回去能引燃柴火。

想吃肉了就上嶺上打幾只兔子或者野雞,所以他跑得很快。

一直以來他鮮少與人交際,唯一能讓他融入集體的活動,就是一年一度的運動會,他會報名沒人想跑的長跑,體育委員供他像供著個寶貝。

燕離想著,長身體時似乎應該要多吃些肉,於是便停在了一家牛肉館前,這家的牛肉是自家餵養,每天現殺的。

已經見識過那些五花八門超出人類想象的工業食品的燕離,對食物的唯一要求就是無公害,純天然。

透明的玻璃門上貼著顯眼的紅字:新鮮現殺,全牛供應。

半晌的時節,食客並不多,燕離推開門走了進去,飯館的地方不大,後廚和前廳被半面玻璃墻隔了起來,上面開了個出餐口,熱氣騰騰的大鍋牛肉湯冒著白煙。

老板娘看到打頭的年輕人身姿挺拔,穿著講究的襯衫,看著不像是他們鎮上人,忙不疊迎了上去,嗓門大開:“小夥子,吃點什麽?”

話音剛落,他看到了年輕人的臉和他後面穿著校服的燕回,嚇得老板娘往後踉蹌了幾步,驚呼出聲:“娘誒!”

老板娘這一聲惹得食客們紛紛擡起頭來,打量來人後臉色怪異,竊竊私語:“這不是時剛家那個喪門星嗎?怎麽還多了一個。”

“嗐,時剛都死了多少年了,那小子不就是個孤兒嘛。”

“時家收養了他算是倒了八輩子的血黴。時剛出去打工莫名其妙死了,老婆也跟人跑了,他妹子時紅剛拿了他的拆遷款,結果兒子就得了不好的病了,還不都是被這小喪門星給禍害的。”

“能克人的就是命硬啊,住在墳堆上也不見有一點毛病,要擱咱們常人,住那麽陰森森的地方,還不早就丟魂了。”

時雲鎮就千餘戶人來來去去,不認識的也臉熟,隨便搭個話,不是沾親就是帶故。

燕回小喪門星的名頭在時雲鎮算是家喻戶曉。

他這個喪門星克死了時家人,所以時紅把他趕出家門;他變成無家可歸的乞丐,也是乞丐中最晦氣的小乞丐,鎮上的老乞丐動輒打罵他,強迫他出去乞食。

不懷好意的人跟逗狗似的從碗裏挑出塊肉甩出去,嘬嘬嘬喊他:“小要飯的,去!給你塊肉吃。”

燕回充耳不聞,就會被一把扯過去,打的鼻青臉腫,直到老乞丐死了,他才解脫。

罵人的話燕回聽多了,他置若罔聞,只當聽不見,徑直找了個座位準備往裏走,燕離目光一沈,掃視一遍後,走近最滔滔不絕的那桌人。

銳利如箭的視線釘在他們身上,嘴角卻扯出了一抹笑:“說什麽呢,這麽有意思?”

一片寂靜,男人們低頭翻著盤子裏的牛肉,視線灼灼,快要把那盤牛肉盯出花來了,老板娘笑呵呵出來打圓場:“小夥子,別坐那聊了,過來點菜吧。”

燕離不理她,眼眸帶冰,視線一點點掃過去,像要把人刮下一層皮肉:“說啊,剛才不是說的很起勁嗎?繼續說,讓我也聽聽。”

燕離久居上位,周身的氣勢陰冷駭人,幾個明顯是幹體力活的大塊頭男人吭哧吭哧,楞是說不出一句話,燕離敲敲桌子:“今天不說,以後也別再吐出一個字。”

幾個時雲鎮的居民被他攝人的氣勢給鎮住了,下意識點起頭來。

燕回在旁邊靜靜站著,對這些人的話從始至終沒有什麽反應。

燕離吃飯的心情也散了大半,對著菜單點了兩斤牛肉、一鍋高湯,幾份蔬菜和菌菇,掏出錢夾付錢,“打包,回家吃。”

燕回想要搶著買單,卻因為被燕離塞了一袋子肉和幾份素菜而作罷,燕離拿著從隔壁超市買來的新鍋,借後廚的水洗凈後,盛滿一鍋湯頭也不回的往外走。

推開飯館的玻璃門,依舊有零星的聲音冒出來,

“好家夥,小喪門星什麽時候有個哥了。”

“這都不用做鑒定,和他長得一模一樣啊,都沒見他們爸媽,說不定也是個喪門星。”那人停頓了一下,仿佛想到了什麽好笑的事情,“噗、哈哈,大喪門星和小喪門星……”

燕回聽到那句大喪門星,臉色漲紅,太陽穴上繃起道道青筋,轉身就要重新沖進店裏。

眼看著燕回就要闖進去了,裏面十幾道目光或畏懼、或不忿,或看好戲一樣盯著他們,燕離輕聲喝道:“燕回,站住!”

燕回已經摸上門把手的手僵在了原地,燕離喊他:“走,我們回家。”

燕回收回手,不情不願磨蹭到了燕離旁邊,跟他說話時還帶著絲不易被察覺的委屈:“他們說你。”

被別人戳脊梁骨罵了十幾年不生氣,現在燕離連帶著被人說了一句,就要沖上去跟人動手,跟只護食的狗崽子似的,燕離想。

“說你你都不生氣,現在更別生氣,沒必要。”燕離雙手端著鍋,沒有空餘的手去摸他的頭了。

他突然覺得有點窘迫,要是讓人看到他現在端著鍋教育小孩的模樣,指不定會笑成什麽樣。

算了,自家孩子,沒什麽好羞恥的。

以前那些合作的投資人和合夥人在公司個個也都是雷厲風行的大老板,可一見到自己孩子,有一個算一個全都歇菜。

孩子不成器,追在屁股後面填窟窿,收拾爛攤子;孩子太成器,想著法餵資源,還得不動聲色,不能讓他們覺得是靠家裏。

不管哪一種父母,出去說起來自個兒孩子,面兒上恨鐵不成鋼,實際心裏都是甜。

現在風水輪流轉,也輪到他養孩子了。

想著想著燕離自己也笑出來了,眼角漾起一絲細細的紋路,暖化了身上的冰,他不厭其煩開導著燕回:“我們能打得一個人說不了話,不能打得鎮上所有人都開不了口。”

他們無所不用其極挑動燕回的情緒,只是想看他崩潰,想看他跟只狗一樣,被他們口中的惡言惡語刺激到發狂。

“他們不懷好意。”

“燕回,無視是最好的反擊。”

兩人往他們棲身的那個土窯洞走去,燕回悶悶的說:“我知道。”

“可我就是不高興。”

燕回說完就後悔了,他這樣太唐突冒失了,他和他哥才剛見面,自己就一副小混混的樣子想要打人,沒打成人還沖燕離發牢騷。

對方可能會覺得他不懂事,很任性,是個沒家教的野孩子。燕回咬了咬唇,準備和燕回道歉。

“很好。”燕回聽到燕離的聲音突然低了下來,模糊成一種他聽不懂的情緒,“燕回,你不高興的話可以告訴我,隨時。”

心頭重重一跳,才剛見過一面的人……在告訴自己,可以不高興,可以有情緒,可以告訴他,隨時。

燕回平生頭一次有了脆弱的感覺,他感覺自己不再韌如蒲葦了,而是變成了冬天風幹的樹枝,一點細雪都能哢嚓一聲把他壓折。

胸膛裏湧上來了點陌生的情緒,這就是家人的感覺嗎?

他仰頭,看著天空,把一點要掉下來的眼淚給逼了回去。

至少,他得比他哥堅強,不能像他哥一樣一見面就哭得像個公主似的,眼淚珠子啪嗒啪嗒直掉。

到了家,燕離掏出買來的便攜爐,托南來北往的大車司機的福,小鎮的超市裏也備著便攜卡式爐這種貨,他把鍋架在了桌子上,招呼燕回:“來吃火鍋。”

燕回去院子裏用打來的水把碗筷洗了,和燕離一起坐在了桌子邊上。

他沒用過便攜爐,燕離就手把手教他怎麽安裝,怎麽開火,其實不難,只是他以前沒機會接觸過這東西。

幽藍的火苗舔著鍋底,鍋裏很快冒出熱氣,燕離把牛肉下了鍋,又把打包來的蘸料倒進碗裏,牛肉本就是熟的,稍微燙一下就能吃了。

燕回平時能在山上打兔捉雞,可沒有牛給他殺,因此少有機會能吃肉,四十塊一斤,他舍不得去買。

燕離撈了一大筷子放進了燕回碗裏:“高三讀書辛苦,你多吃點。”

剛才燕回收拾桌子時,他看到了上面的書目,高三的沖刺題,還有二模的卷子,估計現在是四月份了。

燕回也給他夾了一筷子,“哥,你也吃。”

燕回沒問他叫什麽名字,多少歲,在哪裏生活,家裏還有什麽人,沒問他怎麽找到自己的,也沒問他什麽時候走。

畢竟如出一轍的長相,除了是兄弟,也沒其他可能。

他就這麽膽小如鼠地縮著,藏著,好像知道的越少,分別時就越不會傷心。

熱氣在兩人中間蒸騰,他們坐著簡陋的凳子,在不算餐桌的桌子上吃完了相見後的第一頓飯,從來沒見過面的兩人舉筷夾菜的小動作出奇的一致。

燕回新奇地盯著燕離看,覺得自己像在照鏡子一樣,他絲毫沒覺得尷尬,只覺得眼前人格外親切。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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