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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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9 章

子時,礦場。

因為下雨,天陰沈得很快,千機營的士兵們點起了火把。

宋義和孟熊本在外面巡視,接千機營指揮使曹永興指令——雨勢漸大,所有人回屋休整。

孟熊新奇道:“嘿曹老大今天吃錯藥了?居然舍得讓我們回去休息了?”

宋義擡眼看了看黑沈沈的天,隱約覺得有大事發生。隨後笑道:“放咱們去休息還不好嗎,難道你想老大這麽大雨讓你在外面站崗啊?”

孟熊縮了縮脖子,訕訕道:“那還是算了哈哈哈,走走走,咱回去睡覺。宋兄,我早就想問你了,從你來開始,我就沒見你生氣過,你脾氣咋這麽好呢?”

宋義:“那是你們沒看見而已,再加上我從小把我弟帶大,再大的脾氣也磨沒了。你是不知道,我弟從小就白白嫩嫩的,又聽話,可愛得很,對著他沒人會生氣……”

孟熊見他又開始了,連忙擺手:“得得得,知道你弟弟可愛又聰明,你都說多少遍了,天天把弟弟掛在嘴邊,要我說你這身腱子肉白長了。”

被人打斷宋義也不生氣,只是笑笑。兩人最後進了屋子。

借著夜色與暴雨的掩蓋,在無人註意的一隅,兩雙瞳孔一直註視著礦場。

雨水順著鬥笠滑下,落到蓑衣上。

眼瞧著士兵們熄了燈進了屋子,緊接著熄了燈,外圍無一人把守。其中一人打了個手勢,隨後窸窸窣窣的聲音從林子裏傳出來。越來越多的影子擠在一塊。

竟有二十餘人!

“一半人留在外面接應,一半人跟我進去。抓緊時間,動作輕點!”為首者道。

一道驚雷劃過,照亮說話人的臉龐,赫然是與季明懷說話之人。只見他嘴唇緊抿,眼睛直勾勾盯某不遠處的一個礦洞。

來之前他們已經打聽好了,那批銀子還在原處,未曾搬動。擡眼看了看雨勢,竟是愈發的大了。天時地利人和,連老天都在幫他們,勢必要把東西帶出去。

於是帶著十人小隊貓著腰貼著墻移動。

原本打算從側面的墻翻進去,誰知在半路上瞧見一處缺口,像是被暴雨沖垮的。許是雨來得突然,這些士兵早早躲進屋並未發現。

這倒是便宜了他們。

看著距離礦洞更近的缺口,他們選擇就近進入礦場,嘩啦啦的雨聲掩蓋了腳步聲。

頃刻間,幾人就來到目標礦洞,一路暢通。

等走進深處,為首那人才下令點燃火折子。剎那間,所有人都看見了堆放在中間的木箱。伸手打開,大概掃了一下,四十五箱全在這了。

“動手!”

指令一發,其餘人紛紛上前。箱子很重,一箱需要兩人才能擡動,兩人一組依次擡著箱子快步往外走。留在外面接應的人將早已準備好的板車拉到缺口處。看見人出來了,就將他們手裏的木箱接過放到車板上。

半個時辰後,已經運了一半了。

這時從季明懷府裏出來的一個人說:“差不多了,大人說只要一半。”

為首那人不說話,面孔一半隱在暗中。片刻後才緩緩開口:“繼續搬。”

“陳厲!大人都說了只能拿一半,要是——”

那人直接打斷他,面露不虞:“大人?呵,他季明懷算個什麽東西!我家主人說了,一箱不漏,全部都得搬走!楊管家,你管得太寬了。”

“都給我搞快點!”

楊管家“你你你”了半天,敢怒不敢言,無奈也只得跟著一起搬。若是待會兒被發現,全都得玩完。

從行動到現在,他心裏一直有種不祥的預感,一切都太順利了……

此時的熄了燈的屋子裏。

“誒,你別擠我!”

“等會兒等會兒,我再看看。”

一群肌肉虬結的男人正爭著搶著要湊到窗前,窗上有一個拳頭般大的洞,方向正對著礦洞。此刻望出去,便是那群人來來往往搬運箱子的場景。

曹永興看著這群人無奈搖了搖頭,與唯一一個還算正常的人,也就是宋義,能好好說話了。

“沒想到侯爺猜得這麽準,連他們想來偷銀子都知道。”

當時宋義和孟熊一進屋,就被幾個人捂住嘴,不讓出聲,不知道的還以為發生了什麽。

後來是曹永興站出來將前因後果以及他們的計策講了一遍,兩人才恍然大悟。

宋義笑道:“所以那個看似被沖垮的缺口也是假的吧。”

正在前面爭位置的其中一人聞言立馬回頭:“那可是咱哥幾個淋著雨砸出來的!這不,現在衣服都還沒幹透。”

擠得最兇的孟熊聽到了,也不去擠了,直接沖到曹永興面前:“什麽!老大你這也太不公平了,為啥不告訴我啊,我去啊!”

曹永興扶額,不想回答。

宋義:“我還納悶來著,怎麽外面一個人也不留,原來是甕中捉鱉。”

孟熊:“哎喲,宋兄,你還會說這詞呢,聽起來真有文化。”

宋義:……

曹永興:……

為了避免手下繼續丟人現眼,曹永興清了清嗓子,道:“看清楚了嗎?他們搬多少了?”

“老大,好像快搬完了,像是最後一箱了。”

遠遠望去,兩個人擡著木箱,好幾個人空著手跟著後面,步履匆匆。

曹永興:“人都到位了?”

“放心,兄弟們早就準備好了,就等著這一刻呢。”

……

最後一箱裝上車,刻不容緩,陳厲下令出發。

見到此刻都未被發現,楊管家深深舒了口氣,想來是他多想了。

就在車輪一圈都還沒轉完,林子四周忽地響起陣陣腳步聲,仿佛就在他們身邊。

楊管家才松了的氣一下又提到嗓子眼。

剎那間,他們就被一群士兵包圍。這群士兵與京城官兵看起來不太一樣,各個身形高大,手持虎頭刀,如猛獸一般蟄伏在叢林中。

呲啦——

被包圍住的人見這架勢,連忙拔出刀劍指向千機營的士兵們。

“你們是誰?!”

“哈!來這偷了東西還敢問我們是誰。”

這時,陳厲目露陰狠,抽出雙劍,橫在胸前。再傻也反應過來了。

他們中計了!

“滾開!給你們一次機會,把路讓出來,否則,就別怪我手下不留情。”陳厲咬牙切齒說道。對面的士兵卻不為所動。不僅不動,反而哈哈大笑起來。

陳厲忍無可忍,直接下令:“上!”

猝然間,刀劍相交。

千機營攻勢兇猛,士兵直接掄著刀沖了上來。陳厲帶著人對付京城那些酒囊飯袋還差不多,對上千機營的人,毫無反抗之力。片刻後敗下陣來,除陳厲外皆被扣住。

約莫過了半柱香,陳厲雙劍難敵四刀,被刀柄猛地砸到手腕,手裏的劍“當啷”落地,緊接著就被反手擒住,押跪在地上。

一群人抓著另一群人浩浩湯湯走向屋子,那車銀兩又再次回了礦場。

“老大!抓著了!”

曹永興打開門,看著押在地上的一群人。

陳厲這時都還試圖掙脫束縛,狠狠瞪向曹永興,而一旁的楊管家早已抖若篩糠,垂著頭不停哆嗦著。

“派人稟告侯爺,人抓著了。”

孟熊領下任務:“是。”

“說說吧,誰派你們來的?”

陳厲在看見曹永興的那一刻就徹底明白了,這是謝晏一手策劃的,就等著他們上鉤。從一開始他們得到的消息都是錯的,什麽大理寺的官兵,明明是千機營!他知道自己這次算是栽了,只有閉緊嘴巴,不透露一絲信息,他才可能有一線生機。

見陳厲閉嘴不答,曹永興冷哼一聲。楊管家便是一抖,仿佛那口氣化作鞭子打在他身上似的。

曹永興若有所思看了他一眼,沒再問話。下令連夜趕回大理寺,一刻也不能耽誤。

***

章府。

孟熊快馬加鞭趕到章府,將消息傳給謝晏。

“拜見太傅。”先行對章夫鳴行禮,再向謝晏。

謝晏問:“人呢?”

孟熊:“在押回大理寺的路上。”

宋暄聞言走上前,問道:“抓到的人可是季府的人?”

孟熊一來就瞧見了宋暄,正好奇這般好看的小郎君是誰,就聽他發問。他遲疑道:“侯爺,這是?”

不等謝晏說,宋暄自己就報上名來。

“大理寺宋暄。”

清冽的聲音在雨滴的砸落下竟不顯得吵鬧,反而被襯托得悅耳動聽。

孟熊連忙行禮:“原來是宋大人,屬下失禮了。抓住的人正是季府的楊管家,還有到戶部去找季明懷的那人。”他整個人雄武有力,身板說像熊也無可厚非。此刻行禮的樣子,再加上輕聲細語的語調,怎麽看怎麽怪異。

高柯擡腳往他屁股一踹:“好好說話,跟哪學的這是,給我正常點!”

“哎喲!”孟熊也不裝了,本性暴露無遺:“你打我作甚!我不就是看宋大人很有學問嘛,怕我這樣子嚇到人家了嘛。”

謝晏輕嘖一聲:“行了,太傅還在這呢,沒大沒小的。”

章夫鳴樂呵呵道:“沒事沒事,老夫喜歡吵吵鬧鬧的。確定了是季明懷府上的管家?”

孟熊點頭:“千真外確,咱們盯梢的兄弟親眼看著他從季府後面做馬車出了城,再換了一輛車去的礦場。今晚抓了個正著,人贓俱獲。”

謝晏:“好,我先寫折子上報陛下。待人到大理寺,立即提審!”

“高柯,你帶人去季府,把季明懷控制住,季府一只蒼蠅都不能飛出去。”

高柯:“是。”

章夫鳴:“子易,此事季明懷絕非真正主謀,他這人,最是明哲保身,絕不會將自己置於險處。以他的性子今天是絕對不會去礦場,定是背後有人驅使,而他不得不從。什麽人的手能伸到戶部去呢?”章夫鳴說到最後一句時,眼底晦暗不明。

“切記小心為上,保護好自己。”

“學生明白。”

***

寅時,大理寺。

楊守才顫顫巍巍坐在那張審過無數人的鐵椅上,雙手不安的地摩挲著。

坐了許久,才聽見不徐不緩的腳步聲。悄悄擡眼望去,瞳孔驟縮。竟是謝晏!身旁跟著一個他沒見過的人。

居然是謝小侯爺!楊守才兩股顫顫,要說之前他還抱著希望,季明懷會不會來救他,在看見謝晏的那一刻,這個希望就破碎了。

謝晏知道了,那陛下肯定也知道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他死定了……

於是謝晏和宋暄就看見令人驚訝的一幕。

在他們一句話都還沒問的情況下,楊守才雙目含淚,所坐的椅子似乎流淌著一些不明液體,一滴一滴落到地面上。

謝晏視線掃過地面那灘深色,眉毛一挑:“話都還沒問呢,這就怕了?”

“侯爺侯爺!我不知道,我什麽都不知道,饒了我吧!”楊守才哭喊道。

咚咚咚——

謝晏敲了敲桌子,緩緩道:“既然認識我,廢話就不說了,我的手段你是知道的。”

“誰派你去礦場的?讓你們偷運假銀的人又是誰?”

房間陷入詭異的沈默。

楊守才咬緊下唇,片刻後又松開,唇瓣不自覺抖動,嘴唇翕動。最終什麽都沒說。

謝晏:“看來楊管家想要體驗一下大理寺的待客之道啊。”

謝晏那句“楊管家”一出,楊守才身子猛地一抖。

謝晏認識他!他知道了!

謝晏看著楊守才震驚的表情,笑道:“別這麽驚訝,沒證據能抓你嗎。阿暄,給楊管家講講吧。”

宋暄點頭,目光直視楊守才,一字一句道:“申時三刻,你帶著三名家仆從季府後面出來,架著馬車出了城門,在城外刻意繞了一圈到了一處驛站,與一人會面,也就是去戶部找季明懷的人。待暴雨落下,借著夜色,你們二十餘人從驛站摸到礦場外圍,趁著守衛休息,試圖運走四十五箱假銀。”

“我說得對嗎?”

楊守才已經汗如雨下,雙手攪在一起,指甲深深陷入手背。他不敢擡頭,不敢面對那兩道審視的目光。因為宋暄說得太對了,他們的每一步行動都在大理寺的監視下。

宋暄凝視著楊守才,沈聲道:“季明懷如今自身難保,你也不必幻想他會來救你了。”

楊守才還是沈默不言。

“你若是不信,大可以這樣熬著,等著他來救你。”

……

一室寂靜。

半晌,才聽見楊守才喃喃道:“季大人他也不想的……”

“都是有人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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