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二章

關燈
第九十二章

“還是你家孩子省心,不像我家那個……”

正說著,外頭走進個半大小子,十六七歲的模樣,生得虎背熊腰,黑燦燦的臉上掛著汗珠,肩膀上扛著兩袋沈甸甸的米面,腳下生風地走了進來。

“娘,米面買回來了!”

那嗓門,震得屋頂灰塵都要落下來。

這就是蘇小妹的兒子,小名虎頭。

蘇小妹看著兒子這副莽撞樣,更是恨鐵不成鋼:“你瞧瞧,這一把子傻力氣!叫他讀書,坐不住半刻鐘;叫他學做生意,算盤珠子都撥不明白。真是隨了他那個沒用的爹,以後怕是只能去碼頭扛大包了。”

蘇棠側過頭,上下打量了一番那個叫虎頭的少年。

徐竹筱也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這少年雖然看著憨傻,但那身板是真的結實,雙目有神,行動間下盤極穩。

蘇棠心裏暗暗盤算:這孩子看著倒是塊練武的好料子。

若是能送去軍中歷練幾年,保不齊能博個武官的前程。

她剛想開口提點兩句,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她這妹子性格軟弱,膽小怕事,又是一心盼著兒子讀書考功名的老思想。

若是跟她說送兒子去當兵,怕是能當場嚇暈過去,還得怪自己這個姨母心狠,要把她唯一的兒子往火坑裏推。

“孩子身體壯實是好事。”蘇棠笑了笑,只挑好聽的說,“無病無災的,比什麽都強。”

蘇小妹搖搖頭,顯然不這麽認為,只當是姐姐在安慰自己。

話題一時有些冷場。

兩人雖是姐妹,可本就不是一母所生,中間隔著這十幾年的光陰,隔著身份地位的巨大鴻溝,甚至隔著這完全不同的眼界和認知。

那些曾經的親密,終究是被歲月磨成了客套。

“五姐,這麽些年沒見,你一點都沒變。”蘇小妹看著蘇棠那保養得宜的臉,語氣裏帶著幾分討好,“還是這麽好看,跟我小時候記著的一模一樣。”

蘇棠摸了摸自己的臉,笑深了些:“哪能不變呢,老了。倒是你,雖然遭了這麽大的變故,但這精氣神還在,也是難得。”

“瞧你說的,我還不是硬撐著。”

“你這衣裳料子真好,我在縣城都沒見過這麽好的緞子。”

“這也是汴京那邊的時新貨,你要是喜歡,回頭我讓人給你送兩匹來。”

“哎喲,那怎麽好意思……”

徐竹筱坐在旁邊,聽著這兩人你來我往的互相吹捧。

明明每句話都是誇讚,可聽在耳朵裏,卻總覺得透著一股子虛假和疏離。

她看著正在熱絡聊天的母親和小姨,心裏明白。

哪怕是親姐妹,一旦命運的軌跡岔開了,這輩子,也就只能是逢年過節走動走動的“親戚”了。

出了銀樓,外頭日頭正毒。

“瞧見沒?”蘇棠腳下不停,語氣裏帶著股恨鐵不成鋼的意味,“當初我就說那男人是個軟骨頭,她不信,非說那是老實。如今大難臨頭,這點‘老實’全餵了狗。”

徐竹筱挽著阿娘的胳膊:“小姨也是苦命。”

“命苦?”蘇棠冷笑一聲,手中的扇柄在掌心敲了兩下,“這世道,女人的命是靠自己掙出來的,不是靠男人施舍的。當初我要是不咬牙帶著咱們一家子往汴京闖,如今在這哭天抹淚的,怕就是我了。”

母女倆穿過熙熙攘攘的街市。

縣城不大,生面孔本來就紮眼,更別提蘇棠這一身富貴逼人的行頭。

路旁的小販、閑坐的婆姨,目光都黏在她們身上。

“這是哪家的太太?以前沒見過啊。”

“瞧那氣派,怕是府城裏來的大戶人家。”

“我怎麽瞅著有點眼熟……”

母女倆就這麽一路走回了如今的三進宅子。

哪成想,這一住就是近一年。

起初徐竹筱只是想回來散散心,哪成想還回不去了。

夏天的時候,知了在樹梢上叫得人心煩意亂。徐竹筱坐在廊下剝蓮蓬,思緒卻早飛回了汴京。

縣城的日子安逸是安逸,可也太悶了。

沒那繁華的夜市,沒那各色的果子鋪,最要緊的是——沒有沈竹安。

她把剝好的蓮子往盤裏一丟,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轉頭喊:“知畫,研墨。”

信是寫給沈竹安的。

也沒寫什麽膩歪話,只說這邊的荷花開了,蓮子有些苦,又說縣城的點心太甜,膩嗓子,最後才別別扭扭地提了一句:何時能歸?

信送出去半個月,回信才姍姍來遲。

沈竹安的字一如既往的清雋有力,透著股書卷氣。信很短,先是說汴京新出了一種冰鎮酥山,味道極好,可惜不能送來給她嘗嘗,又叮囑她少吃寒涼之物。

徐竹筱看得嘴角剛翹起來,目光落到最後幾行,笑意便凝固了。

“京中近日風雲詭譎,時局未穩,家中一切安好,勿念。筱娘且在老家安心住著,待風波平息,我親自去接你。”

徐竹筱捏著信紙的手指微微發白。

風雲詭譎。

沈竹安是個報喜不報憂的性子,能讓他用上這四個字,汴京的情勢怕是比想象中還要嚴峻。

“姑爺怎麽說?”蘇棠端著切好的西瓜湊過來,探頭往信紙上瞅。

徐竹筱不動聲色地將信折好,塞進袖口,臉上掛起平日裏那副沒心沒肺的笑:“還能說什麽,忙唄。說是想我想得緊,又怕路上不太平,讓我再陪阿娘住些日子。”

蘇棠狐疑地看了她一眼,倒是沒多問,只是嘟囔著:“忙點好,男人嘛,事業為重。反正咱在這住著也舒坦,也沒人敢給咱臉色看。”

這一拖,就拖到了冬至。

汴京的消息是跟著朝廷的邸報一塊傳來的,像是一道驚雷,直接把這死氣沈沈的小縣城給炸開了鍋。

官家,崩了。

新皇登基,大赦天下。

徐竹筱裹著厚厚的狐裘,坐在炭盆邊烤火,聽著外頭街道上亂糟糟的動靜,心裏卻是一片冰涼。

改朝換代,從來都是伴隨著血雨腥風。

還沒等她這口氣緩過來,第二道消息緊接著砸進了徐家的大門。

沈竹安升官了。

直升正四品中書舍人,掌誥命起草,那是天子近臣中的近臣!

送信的小吏滿臉堆笑,點頭哈腰地道喜,嘴裏的吉祥話不要錢似的往外蹦。

蘇棠聽得一楞一楞的,手裏的瓜子灑了一地都顧不上。

“阿娘,”徐竹筱拽了拽蘇棠的袖子,聲音有些發緊,“那是京官,能在禦前行走的。”

蘇棠先是一喜,臉上的褶子都要笑開了花:“哎呦我的老天爺,這是祖墳真的冒了青煙了!我就說我看人準,當初那些人還嫌棄玉哥兒讀書讀傻了,看看現在!正四品啊!”

她興奮地在屋裏轉了兩圈,又是吩咐知畫去買肉,又是要給菩薩上香。

可轉過頭,看見女兒那張慘白的小臉,蘇棠臉上的笑意漸漸淡了下去。

她是市井裏滾打出來的,雖不懂朝堂大事,卻懂得人性。

天上不會掉餡餅,只會掉陷阱。

“筱娘……”蘇棠湊過來,壓低了聲音,“這……是不是有點太快了?”

才兩三年光景。

就算是坐著炮仗往上竄,也沒這麽個升法。

“娘,官家剛走,新皇登基,正是清洗舊臣、提拔親信的時候。”徐竹筱的聲音有些抖,“玉哥兒這時候升得這麽快,說明他……他卷進去了。”

不僅卷進去了,還是在新皇那掛了號的功臣。

可這功勞是怎麽來的?

是在刀光劍影裏搏出來的,還是在人心詭譎裏算計出來的?

蘇棠聽得心驚肉跳,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半晌沒說話。

“那……那會有危險嗎?”蘇棠小心翼翼地問。

徐竹筱搖搖頭,目光盯著炭盆裏忽明忽暗的火光,沒說話。

哪怕現在風光無限,可伴君如伴虎,位置越高,摔下來就越碎。沈竹安那個性子,外柔內剛,認準了死理不回頭,這樣的性格在官場上,就是一把雙刃劍。

這一整天,徐竹筱都有些魂不守舍。

到了晚上,下起了大雪,徐竹筱窩在床上,手裏捧著本書,卻半個字也看不進去。

忽地,院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

知畫急匆匆地跑出去開門,沒過一會兒,一陣雜亂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徐竹筱心頭猛地一跳,某種預感像野草一樣瘋長。她把書一扔,連鞋都顧不上穿好,跌跌撞撞地往外跑。

廊下的燈籠被風吹得亂晃,昏黃的光暈裏,站著一個人。

一身玄色大氅,肩頭落滿了雪,風塵仆仆,滿身的寒氣。

那人正低著頭,跟迎出來的蘇棠說話。聽到動靜,他猛地擡起頭。

四目相對。

徐竹筱的腳步硬生生頓住了。

是沈竹安。

他瘦了。

原本溫潤如玉的臉龐削尖了不少,眼窩有些深陷,下巴上冒著青色的胡茬,那雙總是含著三分笑意的眸子裏,如今布滿了紅血絲,透著掩飾不住的疲憊。

可那目光落在她身上時,瞬間就軟了下來,像是冰雪遇到了春水。

“玉哥兒?!”蘇棠驚呼一聲,手裏端的茶盤差點打了,“這大雪天的,你怎麽……”

沈竹安沖蘇棠恭敬地行了一禮,動作依舊是挑不出錯處的規矩,只是嗓音有些啞:“岳母,小婿來接筱娘回家。”

蘇棠看看他又看看呆立在一旁的女兒,到底是過來人,立馬明白過來。

“哎呀,這外頭冷,快進屋,快進屋。”蘇棠一邊說著,一邊極其有眼色地往後退,“我去廚房讓人給你弄點熱乎吃的,你們……你們先聊。”

說完,蘇棠腳底抹油,還順手把想湊熱鬧的知畫給拽走了。

廊下只剩了他們兩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