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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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章

二丫聽見動靜,猛地扭過頭。

目光在徐竹筱身上上下刮了一遍,最後停在那雙不染纖塵的繡鞋上,喉嚨裏像是卡了根魚刺,吞不下去,吐不出來。

若是以前,她高低得酸兩句“喲,這是哪家的大小姐下凡了”,可這會兒,看著徐竹筱身後跟著的那個俏生生的丫鬟,再看徐竹筱那副氣定神閑的模樣,二丫那張平日裏利索的嘴,像是被漿糊封住了。

徐竹筱倒是沒擺什麽架子,嘴角噙著笑,大大方方地走了過去:“麗娘,二丫,好久不見。”

她這一開口,那種無形的屏障似乎消散了一些。

麗娘紅著臉站起來,兩只手在圍裙上局促地擦了擦:“筱娘,真……真是你啊,剛才我還以為看花眼了。”

二丫也慢吞吞地站起身,撇了撇嘴,想擠個笑,卻擠得比哭還難看:“是啊,大財主家的千金回來了,咱們這窮鄉僻壤的,都蓬蓽生輝了。”

話裏還是帶著刺,但明顯底氣不足。

徐竹筱也不惱,目光掃過她們盆裏的衣裳。

“洗完了嗎?”徐竹筱問。

“快……快了。”麗娘小聲答道。

“那就別洗了。”徐竹筱側身吩咐知畫,“去,找輛車來,咱們去鎮上。”

轉頭又對兩人笑道:“好不容易回來一趟,今兒晚上我做東,咱們去鎮上吃頓好的,敘敘舊。”

麗娘眼睛一亮,又有些猶豫:“這……不合適吧,我家裏還等著……”

“有什麽不合適的,一頓飯的功夫。”徐竹筱上前一步,虛虛地挽住麗娘的胳膊,動作親昵卻又隔著點分寸,沒讓麗娘身上的皂角水沾到自己袖子上。

二丫在旁邊聽著,眼珠子骨碌碌轉了兩圈。

去鎮上吃飯?

她嫁人這麽久,除了過年那會兒去鎮上切過二斤肉,連個熱湯面都沒在外面吃過。

“那我呢?”

徐竹筱看都沒看她那盆臟衣服,只淡淡掃了她一眼:“想去就跟著,你也去。”

那眼神清清冷冷,沒什麽情緒,卻讓二丫心裏莫名突了一下,到嘴邊的渾話硬生生咽了回去。

鎮子不大,沒什麽正經的大酒樓,也就是東街口那家“聚香閣”看著門面還算闊氣,賣些炒菜和面食。

馬車停在門口的時候,二丫還在車廂裏摸摸索索,那綢緞墊子軟得她屁股都不敢實落落地坐下去。

一下車,二丫就挺直了腰桿,眼神四處亂瞟,生怕別人不知道她是跟著這貴人一起來的。

進了店,小二一看徐竹筱這身打扮,那腰彎得恨不得臉貼地,殷勤地把人往座位上引。

“幾位客官,吃點啥?咱們店裏有剛鹵好的鹵煮,還有現殺的活魚……”

“把你們店裏的招牌都要一份。”徐竹筱都沒看墻上的水牌,隨手把披風解下來遞給知畫,“再來一壺好茶,另外,給這二位娘子上一碗紅糖臥蛋,暖暖身子。”

二丫聽著這一連串的吩咐,喉嚨動了動。

紅糖臥蛋,那可是坐月子才舍得吃的好東西。

等菜上齊了,滿滿當當擺了一桌子。

油汪汪的紅燒肉,白嫩嫩的清蒸魚,香噴噴的鹵煮,還有熱騰騰的蔥潑兔,香氣直往鼻子裏鉆。

二丫也不客氣,筷子使得飛快,腮幫子鼓得老高,吃相雖然難看,但那股子狠勁兒,像是要把這輩子的虧空都補回來。

麗娘吃得斯文些,只是時不時偷看徐竹筱一眼。

徐竹筱只動了幾筷子素菜,大多時候都在喝茶。她看著眼前這兩個曾經的小夥伴,心裏生不出什麽優越感,反倒覺得有些意興闌珊。

“筱娘……”麗娘放下了筷子,有些遲疑地開了口,“你這幾年,過得好嗎?”

“挺好的。”徐竹筱笑了笑,把茶盞放下。

二丫這會兒吃了個半飽,抹了一把嘴上的油,那股子別扭勁兒又上來了。

她看著徐竹筱那雙白得晃眼的手,又看了看自己滿是凍瘡和老繭的手指,心裏那股酸水咕嘟嘟往外冒。

“好啥呀,看著光鮮。”二丫剔著牙,陰陽怪氣地說道,“這大戶人家的日子也不好過吧?聽說規矩大得很,稍不留神就要挨板子。再說了,你爹娘把你嫁到汴京去,指不定是給哪個老頭子做續弦,圖人家彩禮錢呢。”

她這就是純粹的嘴賤,也是心虛,想通過貶低徐竹筱來找回點心理平衡。

在她看來,女人這一輩子,嫁了人就是伺候公婆、生兒育女、操持家務。

她日子過得苦,便覺得全天下的女人日子都該是苦的,若是誰看著不苦,那一定是裝的。

麗娘嚇了一跳,趕緊去拉二丫的袖子:“二丫,你胡說什麽呢!”

徐竹筱沒生氣,反倒被氣笑了。

她身後的知畫卻是忍不住了,上前一步就要理論,被徐竹筱擡手攔住了。

徐竹筱慢條斯理地理了理袖口,看著二丫那張寫滿嫉妒和惡意的臉,輕聲道:“讓你失望了,不是老頭子,也不是續弦。”

二丫哼了一聲:“那就是商戶了?也是,你爹現在有錢了,把你嫁給個做買賣的,也算門當戶對。不過商戶地位低,穿金戴銀也沒個名分,見著官差還得磕頭。”

她覺得自己說到了點子上,得意地揚了揚眉毛。

麗娘聽不下去了,轉頭問徐竹筱:“筱娘,你……你可結婚了?”

徐竹筱點了點頭,目光變得柔和了一些:“結了。”

“那他是做什麽的?”

麗娘小心翼翼地開口,生怕真是二丫說的那樣。

徐竹筱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他在秘書省任著作郎。”

二丫正準備夾一塊肥肉,筷子停在了半空中,那塊肉“啪嗒”一聲掉在桌上,滾了兩圈。

“啥……啥郎?”二丫沒聽懂,但“秘書省”三個字聽著就不像是賣布賣肉的地方。

麗娘雖然也沒見過世面,但戲文是聽過的,知道帶“郎”的,多半是吃皇糧的。

她張大了嘴,眼睛瞪得溜圓:“是……是做官的?”

知畫在後面忍不住插嘴,語氣裏滿是驕傲:“我家姑爺可是探花郎呢!自然是當官的。”

這下,二丫聽懂了。

探花郎啊!

那是文曲星下凡啊!

整個鎮上幾十年都沒出過一個舉人,更別提進士了,至於探花郎,更是聽都沒聽說過了。

何況,他們就算再不識字,也知道,探花郎不僅學識好,還得長得好。

徐竹筱怎麽就這般好命?

二丫的臉像是被人狠狠抽了一巴掌,火辣辣的疼。她剛才那些尖酸刻薄的話,現在全成了笑話。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發現喉嚨幹澀得發不出聲音。她看著徐竹筱,像是看著一個突然變得陌生而遙遠的神像。

但這還沒完。

徐竹筱看著兩人呆滯的模樣,並沒有就此打住。

“不止呢。”

她轉過頭,目光落在二丫那雙粗糙的手上,語氣依舊溫和,卻帶著一股讓人不敢直視的威壓:“前些日子,我家官人特意給我請封了誥命。”

她頓了頓,一字一頓地說道:“我如今,是正七品的徐安人。”

“當啷——”

二丫手裏的筷子徹底掉了。

這一次,她是真的被嚇傻了。

誥命?

那是什麽?那是只有戲文裏的老太君才有的東西!

那是見了縣太爺都不用下跪的主兒!

眼前這個從小跟她在河邊玩泥巴的徐竹筱,竟然成了安人?

麗娘更是震驚得捂住了嘴,她不是嫉妒,她是真的被嚇到了,也是真的替徐竹筱高興,又覺得自慚形穢。

二丫縮在椅子裏,恨不得把自己縮進地縫裏去。

她剛才還想著用自己那點“已婚婦人”的經驗來壓徐竹筱,說什麽受罪不受罪的。

現在看看徐竹筱那張連個細紋都沒有的臉,再看看那一身的氣派。

受罪?

也是,都是誥命夫人了,出門有車,進門有人伺候,吃的是山珍海味,穿的是綾羅綢緞,哪來的罪給她受?

二丫只覺得滿嘴的紅燒肉都變成了蠟味,嚼在嘴裏,苦到了心裏。

她看著徐竹筱那似笑非笑的眼睛,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從今往後,她和徐竹筱,哪怕是站在這同一個屋檐下,隔著的也是天和地的距離。

徐竹筱看著她們神色各異的臉,心裏輕輕嘆了口氣。

這就是她不願意回來的原因。

曾經的情分,在巨大的階級落差面前,脆弱得就像那河邊的蘆葦,風一吹,就散了。

“吃菜吧。”徐竹筱拿起公筷,給麗娘夾了一塊魚腹肉,“涼了就不好吃了。”

麗娘受寵若驚地捧著碗,眼圈紅紅的。

二丫低著頭,死死盯著碗裏的紅糖臥蛋,眼淚吧嗒吧嗒掉進碗裏,混著那甜得發膩的糖水,也不知道是個什麽滋味。

從前徐竹筱的日子過得就比自己好,村裏那麽多小娘子,就她能穿不帶補丁的新衣裳,就她十裏八村長的最好看。

就連自己最喜歡的那個秀才,也喜歡徐竹筱,原本以為徐竹筱在村裏混不下去,得出去遭罪了,沒想到在外頭的日子過得比從前還好。

二丫的心裏,更不是滋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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