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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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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

放榜那日,徐家的小院差點被鞭炮炸翻了天。

報喜的差役那一嗓子“恭喜”,喊得蘇棠手裏的鍋鏟都掉進了水缸裏。

徐竹卿,會試第三甲第一名。

沈竹安,會試第二甲第三名。

兩份捷報並排貼在墻上,紅紙黑字,透著股子逼人的喜氣。

蘇棠樂得見牙不見眼,平日裏那股精明算計勁兒全化作了流水般的賞錢,塞得差役懷裏鼓囊囊的。

徐青山更是嘿嘿傻笑了一整天,逢人就說自家祖墳冒的不是青煙,是祥雲。

緊接著便是殿試。

這一回,氣氛比春闈還要緊繃幾分。

那是天子腳下,禦筆欽點,考的不光是文章錦繡,更是那一份在天威面前的氣度與應變。

數日後,集英殿唱名。

消息傳回巷子裏的時候,整條巷子都靜了一瞬,隨即沸騰得像炸了鍋的滾油。

之前在巷子裏住的沈家郎君竟然高中一甲第三名——探花郎!

而一直被他們看不上的徐竹卿,名次再進,躍升至二甲第五名。

這可是實打實的進士及第,光宗耀祖。

……

三日後,禦街誇官。

汴京城萬人空巷,爭看狀元郎。

玉酪居三樓的雅間,窗扇大開。

這裏位置極佳,低下頭便是禦街最繁華的地段,不用擠在人群裏吃灰,就能將那游街的盛況盡收眼底。

徐竹筱今日特意換了身鵝黃色的衫裙,手裏捏著把團扇,有一搭沒一搭地搖著。

“來了來了!筱娘你快看!”

林杏兒激動得臉頰通紅,拽著徐竹筱的袖子,半個身子都快探出窗外去了。

遠處,鼓樂聲起,震得人心頭發顫。

打頭的是兩隊金吾衛,盔甲鮮明,手持金瓜長鉞,威風凜凜地開道。

緊隨其後的,便是今科的一甲三名。

那狀元郎騎在高頭大馬上,一身紅袍,帽插宮花,生得劍眉星目,舉手投足間帶著股與生俱來的貴氣。

一旁的榜眼也並不遜色,眉眼間自帶一段風流笑意,灑脫不羈,端的是玉樹臨風佳公子。

可所有人的目光,最後都忍不住落在了第三匹馬上。

那是探花郎。

大宋規矩,一甲前兩名賜緋袍,唯有探花郎,特賜綠袍。

無他,因為探花郎向來是最好看的那個才能當。

沈竹安今日,穿的便是一身深綠錦袍。

他本就生得白凈,這綠色襯得他面如冠玉,唇若塗朱。

他頭戴烏紗,兩鬢插著皇帝禦賜的粉芍藥,隨著馬匹的顛簸微微顫動。

“天爺,這探花郎長得也太俊了些!”

樓下人群裏,不知是哪家的大娘忍不住讚嘆出聲。

“那是徐家的女婿!咱們這一片的!”有人認了出來,語氣裏滿是炫耀。

徐竹筱趴在窗欞上,下巴擱在手背上,目光穿過層層疊疊的人潮,落在那人身上。

他變了,又好像沒變。

還是那個清瘦挺拔的身影,只是如今坐在高頭大馬上,被萬人敬仰,多了幾分她從未見過的威儀。

似乎是察覺到了那道熟悉的視線,沈竹安忽然微微側頭,向著玉酪居的方向看來。

四目相對。

隔著喧囂的人海,隔著漫天的柳絮和飛舞的彩帶。

他那雙總是含著幾分羞澀的眸子,此刻卻亮得驚人,眼底漾開一抹極淡卻極暖的笑意。

那一瞬間,徐竹筱心跳漏了半拍。

他沒躲,也沒避,就這樣大大方方地看著她,仿佛這萬丈榮光,這滿街歡呼,都不及樓上那窗邊的一抹鵝黃。

“哎喲,探花郎在看誰呢?”

“肯定是在看咱們!”

樓下的姑娘們頓時騷動起來,一個個把手裏的手帕、香囊、鮮花,不要錢似的往他身上砸。

沈竹安被那鋪天蓋地的香囊砸得有些狼狽,微微低頭躲閃,卻又忍不住擡眼,再次往那窗口看去。

徐竹筱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手裏團扇遮了遮臉。

“傻子。”

她小聲嘟囔了一句。

林杏兒還在旁邊說話:“我剛剛聽咱們隔壁那屋子的小娘子們說,這狀元郎早就有未婚妻了,是那個什麽……國公府的千金。榜眼也是早早成了親,孩子都滿地跑了。如今這三個裏頭,就數你們家沈探花最搶手!”

徐竹筱挑了挑眉,沒接話。

樓下的議論聲順著風飄上來。

“這沈探花雖是商戶出身,可架不住人家長得好,又有才學,如今還是天子門生。”

“聽說好幾家榜下捉婿的員外都在盯著呢,就連那些個權貴人家,怕是也有動心思的。”

“動心思又如何?我聽說沈家早就給他定了親了。”

“定了誰家?”

“也是個商戶女,好像是賣什麽吃食的。”

“切——”一聲不屑的嗤笑格外刺耳,“區區商戶女,哪裏配得上如今的探花郎?只要沈探花點頭,多的是高門貴女願意下嫁,那婚約還不是說退就退?”

“就是,飛上枝頭變鳳凰了,哪裏還看得上以前的麻雀。”

徐竹筱手裏的團扇停了停。

林杏兒卻有些不高興,想和他們理論一番。

被徐竹筱勸住了。

“嘴長在別人身上,咱們能說什麽,過好自己的日子就是了。”

何況,他們家玉哥才不是這種人呢。

事實證明,徐竹筱沒看走眼。

那幫等著看“陳世美”戲碼的人,終究是失望了。

瓊林宴上,觥籌交錯。

不少達官顯貴借著敬酒的名義,話裏話外都在打聽沈竹安的婚事。有的暗示自家女兒知書達理,有的明言願結秦晉之好。

沈竹安只是一杯接一杯地喝酒,白凈的臉上染了層薄紅,眼神卻清醒得很。

待酒過三巡,他忽然起身,在那金碧輝煌的大殿之上,眾目睽睽之下,借著酒勁,即興賦詩一首。

詩不長,也不華麗。

寫的是青梅竹馬,寫的是兩小無猜。

寫的是巷子口那一碗熱騰騰的餛飩,是考場前那一籃子用心良苦的幹糧。

“……糟糠之妻不下堂,貧賤之交不可忘。某雖不才,然心中已有所屬,誓不負之。”

最後這一句,他說得擲地有聲。

滿座皆驚。

那些個原本還想再說項的大人們,一個個面面相覷,最後只能尷尬地舉杯,道一聲“探花郎是個重情義的”。

這消息傳回巷子的時候,蘇棠正在院子裏曬被子。

聽完了鄰居繪聲繪色的轉述,她楞了半晌,最後狠狠拍了一下被子,罵道:“這傻小子,當著那麽多大官的面說什麽死心眼的話!也不怕得罪人!”

罵完,她轉過身,背著人偷偷抹了把眼淚。

“算他小子有良心。”

……

熱鬧過後,便是漫長的忙碌。

徐竹筱本以為考完了就能天天見著人,哪成想,這一中榜,兩人反倒像是失蹤了一樣。

沈竹安這個探花郎自不必說,要拜見主考官,要參加同年宴,還得去翰林院應卯。

就連徐竹卿這個二甲,也是忙得腳不沾地。

徐竹筱坐在椅子上,百無聊賴地撥弄著算盤珠子。

“啪嗒、啪嗒。”

“這都第五天了。”她撐著下巴,嘆了口氣,“連個鬼影都見不著。”

林杏兒在一旁把核桃剝得哢嚓響:“知足吧你,我聽說前街那個趙秀才,考了十幾年都沒中,這會兒還在家裏發瘋呢。你哥和你……那誰,如今可是大忙人,那是去辦正事的。”

徐竹筱撇撇嘴:“我知道是正事。就是覺得……自己一個人怪無聊的。”

正想著呢,就看見門口那兒進來了個人。

手裏提著個油紙包,風塵仆仆,卻依舊掩不住那股子從骨子裏透出來的溫潤。

沈竹安。

他看起來有些疲憊,眼底帶著淡淡的烏青,顯然是好幾日沒睡好覺了。

可看到徐竹筱的那一刻,他眼睛刷地一下亮了,像是蒙塵的珠玉被擦拭幹凈。

“筱娘。”

“探花郎這是忙完了?”

“剛從王大人那兒回來,還沒回家,先……先來看看你。”

他把手裏的油紙包遞過去,“路過樊樓,買了你愛吃的酥鴨,還是熱的。”

徐竹筱接過油紙包,還燙手。

那一瞬間,心裏的那點子空落落,忽然就被這溫度給填滿了。

“咳。”

旁邊傳來一聲刻意的咳嗽。

林杏兒抓起桌上剩下的一把核桃,眼珠子骨碌碌在兩人身上轉了一圈,最後落在沈竹安那張微紅的俊臉上,還要什麽不明白的?

她也不剝了,直接把核桃往兜裏一揣,拍拍手站起來,臉上帶著促狹的笑:“哎呀,我突然想起來,我娘讓我回去收衣服來著。這天看著要下雨,我先走了啊。”

哪裏有雨?

外頭艷陽高照,連片雲彩都沒有。

徐竹筱還沒來及挽留,林杏兒一溜煙跑沒了影,臨出門還極其貼心地把院門給帶上了。

“哢噠”一聲輕響。

院子裏靜了下來。

只剩下面前這個長身玉立、眼神卻格外粘人的探花郎。

徐竹筱臉頰有些發燙,她把油紙包放在石桌上,嗔怪地瞪了他一眼:“還沒正經上任呢,就學會拿官腔嚇唬人了?瞧把杏兒嚇得。”

“我沒嚇她。”

沈竹安有些委屈,他上前一步,想去拉徐竹筱的手,又怕唐突,手伸到半空,最後只是笨拙地替她打開油紙包。

“我就是……想見你。”

這話說得直白。

他耳根子更紅了,像是染了胭脂。

那天瓊林宴上的事情,徐竹筱早就聽說了。

徐竹筱心裏甜絲絲的,嘴上卻不饒人:“你也是個傻的。當著官家的面,當著那麽多大人的面,就把路給堵死了。萬一以後有人給你穿小鞋怎麽辦?”

沈竹安低頭,認真地拆著鴨骨架,將那一層烤得酥脆流油的鴨皮小心翼翼地揭下來,遞到徐竹筱嘴邊。

“我不怕。”

他聲音不大,卻有著一股子犟勁兒,“我若是不說清楚,那天指不定就被哪家榜下捉婿給捉走了。我是去當官的,又不是去賣身的。”

徐竹筱咬了一口鴨皮。

焦香酥脆,滿口留香。

“好吃。”她瞇了瞇眼,像只饜足的貓。

沈竹安看著她吃,眉眼間的疲憊似乎都散去了幾分,笑意溫軟:“好吃以後常給你買。”

他又遞過去一塊鴨肉,順勢說道:“吏部的文書下來了。授了著作佐郎。”

徐竹筱動作一頓。

她雖不在朝堂,但這幾個月也沒少惡補官場知識。

正八品。

看著官階不高,但這可是秘書省的職位。

“這可是好差事。”徐竹筱眼睛亮晶晶的。

著作佐郎,掌管國史、實錄的編修,整理朝廷檔案。

雖然整日裏埋首故紙堆,卻能接觸到最核心的機密和政令,非進士高第不授。

這是真正的“儲相”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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