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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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自打二人說開了之後,徐竹筱覺得自個兒大概是病了。

以前瞧見沈竹安,也就是覺得這人長得俊俏,是個可造之材,哪怕後來動了心,那也是清醒理智多過沖動。

可現在不一樣。只要一想到那呆子紅著耳朵尖說“我要追你”,她心口就像揣了只不安分的小兔子,蹦跶得讓人心慌。

連帶著看賬本都走了神。

算盤珠子撥弄兩下,腦子裏浮現的不是銅板,而是沈竹安那雙平日裏清冷、此刻卻不知所措的眼睛。

這感覺,要命。

但也實在讓人……歡喜。

此時,沈宅書房。

沈竹安端坐在椅子上,背脊挺得筆直。

他提筆。

墨汁飽滿,懸在紙上,遲遲未落。

一滴墨終於不堪重負,“啪嗒”一聲落在潔白的紙面上,暈開一團烏黑的墨漬。

沈竹安眉頭緊鎖,懊惱地將這張廢紙揉成一團,扔進旁邊已經堆得半滿的紙簍裏。

他在寫信。

這幾日他翻遍了家中的藏書,從《詩經》翻到歷代辭賦。

太直白了不行,顯得孟浪,怕唐突了筱娘。

太含蓄了也不行,萬一她沒看懂,豈不是媚眼拋給瞎子看?

沈竹安嘆了口氣,重新鋪開一張紙。

沈竹安嘆了口氣,重新鋪開一張紙。

起筆寫道:“徐小娘子芳鑒:近日讀《古詩十九首》,見‘涉江采芙蓉,蘭澤多芳草’一句,甚覺意境優美……”

寫到此處,他停住了。

沈竹安盯著那行字,眉頭幾乎要打成死結。

這也太……酸了。

若是讓徐竹筱看見,怕是要笑掉大牙。

他甚至能腦補出她說話時那促狹的表情,眼睛彎成兩道月牙,亮晶晶的。

沈竹安把這張紙也揉了。

再來。

“忽見陌頭楊柳色,悔教夫婿覓封侯。”

不行,還沒成親呢,哪來的夫婿?這不是占人家便宜嗎?

沈竹安覺得自己這二十年的聖賢書都讀到了狗肚子裏。平日裏跟同窗辯論經義,他能引經據典侃侃而談,怎麽一碰到個小娘子,就成了鋸了嘴的葫蘆?

阿福端著茶盞進來,看見滿地的紙團,眼皮子直跳。

“郎君,您這是……練字呢?這紙挺貴的。”阿福心疼得直咧嘴。

沈竹安沒理他,只是又換了一張紙。

他深吸一口氣,索性不想那些文縐縐的典故了。

他想起前日路過徐家門口,看見她正蹲在地上逗弄一只流浪的小貍奴,那貍奴臟兮兮的,她也不嫌棄,笑得毫無防備。

那樣的笑,比書裏寫的任何景色都要好看。

筆尖再次落下,這次快了許多。

“見字如面。”

“今日路過書肆,偶得一本《仙夢食錄》殘卷,其中記述吃食甚詳。思及娘子喜好鉆研庖廚之事,或許對此書感興趣,特以此書相贈。”

沈竹安頓了頓,手腕微轉,筆鋒變得柔和了些。

“另,書肆旁有家賣糖炒栗子的,剛出鍋,熱氣騰騰。我嘗了一顆,甜糯非常,便順手買了一包。”

寫到這裏,他臉頰有些發燙。

順手?

哪有什麽順手。

他是特意繞了三條街,排了兩刻鐘的隊才買到的。

沈竹安咬了咬牙,覺得這話還是太幹巴。

不行,得加點東西。

他在信紙末尾,原本想寫那句“采之欲遺誰,所思在遠道”。

筆尖懸了半晌,終究還是沒敢落下去。

太露骨了。

而且,明明兩家就隔著一道墻,說什麽“遠道”,矯情。

沈竹安抿了抿唇,把那句詩劃掉,換了一句大白話。

“栗子要趁熱吃,涼了就不好剝殼了。若是剝不開……便留著,待我下回過去,替你剝。”

寫完這句話,沈竹安像是做了什麽虧心事一般,迅速將信紙折好,塞進信封。

連封口的火漆都差點滴到手上。

他把那本古籍和一包還溫熱的糖炒栗子放在一起,又將信壓在最上面,這才把阿福叫了進來。

“送到隔壁去。”

沈竹安把東西遞過去,目光飄忽不定,“交給……交給徐家小娘子。”

阿福看了看手裏的東西,又看了看自家郎君那張強裝鎮定卻紅得不像話的臉,心裏翻了個大大的白眼。

幾步路的事兒,還得寫信?

還得送東西?

他們家郎君怕是沒救了。

“知道了。”阿福拖長了調子,抱著東西往外走,“小的這就去當這個飛鴿傳書的鴿子。”

不過阿福也沒進去,他把東西交給了知畫就走了。

知畫手裏捧著個油紙包和一封信進了徐竹筱在的西廂房,“小姐,阿福來了,說是沈郎君給您的。”

徐竹筱伸手接過。

那封信,信封上寫著“徐娘子親啟”五個字。

字體清雋有力,跟沈竹安那個人一樣,看著清冷,骨子裏卻透著一股子韌勁兒。

徐竹筱感覺自己的臉有點燒。

“他……他還說什麽了?”她裝作不在意地問,手指卻忍不住在信封上摩挲了一下。

“阿福說,沈郎君特意交代,栗子要趁熱吃。”知畫捂著嘴笑,“這沈郎君也真是的,兩家離得這麽近,有什麽話不能當面說?非得寫信,文人就是講究。”

徐竹筱瞪了她一眼,“你懂什麽。”

她小心翼翼地拆開信封。

信紙展開,墨香混合著栗子的甜香撲面而來。

前面的話中規中矩,送書,送吃的。

直到看到最後一句。

“若是剝不開……便留著,待我下回過去,替你剝。”

徐竹筱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她幾乎能想象出沈竹安寫這句話時的樣子。

肯定是一邊皺著眉頭嫌棄這句話不夠文雅,一邊又紅著臉非要寫上去。

這個呆子。

居然還學會撩撥人了?

什麽叫替我剝?

我是沒長手嗎?

徐竹筱嘴上吐槽著,嘴角卻怎麽也壓不下去,那股子甜意從心裏一直蔓延到指尖。

她把信紙貼在胸口,在屋裏轉了兩圈。

不行,這事兒必須得找人說說。

憋在心裏太難受了。

這種被人小心翼翼捧著、哄著的感覺,不顯擺一下簡直對不起沈竹安死了的那幾百個腦細胞。

徐竹筱把信重新折好,塞進袖子裏,抓了一把栗子,風風火火地出了門。

同住巷子裏的林家,林杏兒正在家裏跟著她娘繡帕子,也是想多賺些銀子給自己當零花。

“杏娘!杏娘!”

徐竹筱人還沒進屋,聲音先鉆了進來。

林杏兒無奈地放下手裏的針線,看著那個像陣風一樣卷進來的身影,“慢點兒跑,也不怕摔著。”

徐竹筱一屁股坐在她對面的凳子上,氣還沒喘勻,就把袖子裏的信掏了出來,往桌上一拍。

“你看!”

那架勢,仿佛拍的是萬兩黃金的銀票。

林杏兒瞥了一眼那信封,又看了看徐竹筱那張紅撲撲、透著掩飾不住的得意的臉,心裏便明白了七八分。

“喲,這是誰家的書信啊?”

林杏兒故意拿喬,也不去拿信,只端起茶盞抿了一口,“這紙張,這字跡,瞧著可是個讀書人的手筆。”

“那是自然。”

徐竹筱下巴一擡,像只驕傲的小孔雀,“沈竹安給我的。”

“沈郎君?”

林杏兒放下茶盞,好整以暇地看著她,“你們兩家,若是把墻拆了,那都能並成一家過了。這麽近的道兒,他給你寫信?”

她伸出手指頭比劃了一下,“就這幾步路,他喊一嗓子你都能聽見。寫信做什麽?也不嫌費紙。”

“你不懂。”

徐竹筱把信拿回來,寶貝似的捧在手裏,“這不一樣。”

“哪兒不一樣了?”林杏兒打趣道,“是這紙上沾了金粉,還是這字兒能開出花來?”

“這叫……儀式感!”徐竹筱想了個詞兒,“當面說話是當面說話,寫信是寫信。那字裏行間藏著的心思,當面說反而說不出口。這白紙黑字的,以後還能留個念想。”

她說著,忍不住又把信抽出來看了一眼,尤其是最後那句關於剝栗子的話,看一次甜一次。

林杏兒看著她那副魂不守舍的樣子,重新拿起針線,穿針引線,“酸溜溜的,也不怕倒了牙。”

雖然嘴上這麽說,但林杏兒眼底卻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羨慕。

徐竹筱原本正把玩著信紙,指尖摩挲著那句燙人的話,心裏甜得咕嘟咕嘟冒泡。

這會兒餘光一掃,動作便是一頓。

直覺告訴她林杏兒不對勁。

徐竹筱眼珠子骨碌一轉,身子猛地前傾,胳膊肘撐在桌面上,兩只手托著下巴,像只狡猾的小狐貍,直勾勾地盯著林杏兒。

“杏娘,”她拉長了調子,聲音裏透著幾分不懷好意,“你這麽眼饞,莫不是……也有了喜歡的小郎君?”

“嘶——”

林杏兒手裏的針猛地一偏,紮在了指腹上。

一點殷紅瞬間冒了出來。

她像是被燙著了似的,把手縮回來含在嘴裏,一雙杏眼瞪得溜圓,連連搖頭,含混不清地反駁:“沒……沒有!你胡說什麽呢!”

臉頰卻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燒了起來,一直紅到了脖子根。

這下徐竹筱更確定了。

這哪裏是沒有?

這分明就是被人踩中了尾巴!

徐竹筱也不心疼她那手指頭,反而笑得更賊了,湊得更近,鼻尖都快碰上林杏兒的鼻尖。

“沒有?真的沒有?”

她伸出一根手指頭,在林杏兒面前晃了晃,“你這臉紅得都要滴出血來了,還沒人?你撒謊的時候那眼睫毛都要抖三抖,還想蒙我?”

林杏兒把手指從嘴裏拿出來,也不顧那點兒疼,抓起手邊的帕子就要往繡繃上蓋,試圖掩飾自己的慌亂。

“真沒有,徐竹筱你個不知羞的,自個兒收了情信便覺得這世上誰都跟你似的,滿腦子都是……都是那些事兒。”

她嘴硬得很,可越是急著撇清,手上的動作就越亂,那帕子蓋了幾次都沒蓋好,反而把針線團弄得亂七八糟。

徐竹筱好整以暇地看著她手忙腳亂。

“成,沒有就沒有。”

徐竹筱身子往後一仰,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嘆了口氣,“原本還想著,你要是有意中人,我也能幫你參詳參詳。畢竟咱們杏娘這麽好,要是哪個不開眼的敢欺負你,我第一個不答應。既然沒有……那就算了。”

說著,她作勢就要起身,“那我回去了,還得給玉哥回信呢,問問他什麽時候來給我剝栗子。”

林杏兒果然急了。

她一把拽住徐竹筱的袖子。

臉上滿是糾結和羞怯,過了半晌,才像是蚊子哼哼似的擠出一句:“其實……其實是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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