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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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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次日晌午。

徐記鋪子依舊人頭攢動。

趙秀才在巷子口磨蹭了半天,摸了摸袖袋裏那十個銅板。

這可是他從牙縫裏省下來的私房錢,平日裏買張紙都舍不得,今兒為了這口惡氣,豁出去了。

所謂舍不得孩子套不著狼,這十文錢花出去,回頭不僅能吃頓肉,還能訛回來十貫!

十貫錢啊!夠他買多少好紙好墨,甚至還能置辦身新行頭,去參加文會也有面子。

想通了這關節,趙秀才挺直了腰桿,擺出一副清高孤傲的模樣,邁步走進了人群。

“讓讓,讓讓!有辱斯文,擠什麽擠!”

他用袖子掩著鼻子,一臉嫌棄地撥開兩個正在排隊的漢子。

那漢子本想發作,回頭見是個穿長衫的秀才公,這才悻悻地閉了嘴。

趙秀才擠到櫃臺前,鼻孔朝天:“來一份那個什麽……肉條。要孜然味兒的。”

蘇棠正在盛肉,擡頭一見是趙秀才,眉頭幾不可見地皺了一下,但臉上還是掛著笑:“喲,這不是趙秀才嗎?稀客啊。您稍等。”

“十文錢,承惠。”

趙秀才極其肉痛地數出十個銅板,拍在櫃臺上,轉身就找了個最顯眼的位置站定。

那肉條炸得金黃酥脆,趙秀才咽了口唾沫,心裏暗罵這味道真是要命。

捏起一根肉條放進嘴裏。

哢嚓。

牙齒切開酥皮,肉汁迸發。

好吃!

真他娘的好吃!

這哪裏是下等人的吃食,這簡直比樊樓的珍饈還要夠味兒!

他忍不住又吃了一根,再一根。

手比腦子快,沒一會兒,那油紙包就見了底。

直到手指觸到了油紙包的底部,趙秀才這才猛然驚醒。

壞了!光顧著吃,正事兒忘幹了!

這肉都吃完了,還怎麽鬧?

他有些懊惱地舔了舔手指上的殘渣,心一橫,眼一閉。

不管了,反正吃進肚子裏了,誰還能查出來?

趙秀才突然捂住肚子,身子晃了晃,發出一聲慘絕人寰的叫聲:“哎喲——!”

這一嗓子,把周圍正吃得香的食客嚇了一跳。

只見趙秀才整個人順著墻根滑下去,在地上蜷成了一只蝦米,雙手死死捂著肚子,滿地打滾。

“疼死我了!我不行了……這肉……這肉有毒!”

他一邊滾,一邊指著櫃臺後的蘇棠母女,聲嘶力竭,“黑店!這是黑店啊!謀財害命啦!”

原本熱鬧的鋪子瞬間像被按了暫停鍵。

食客們手裏舉著肉條,吃也不是,放也不是,一個個面面相覷。

“怎麽回事?有毒?”

“不能吧,我都吃了兩份了,沒事兒啊。”

“可那是趙秀才,讀書人,還能撒謊不成?”

議論聲嗡嗡地響起來,有些人已經默默放下了手裏的肉。

蘇棠臉上的笑意瞬間收斂,把手裏的勺子往盆裏一扔,發出“當”的一聲脆響。

她雙手叉腰,幾步從櫃臺後走了出來,居高臨下地看著在地上翻滾的趙秀才。

“姓趙的,飯可以亂吃,話可不能亂說。你說我有毒就有毒?這滿大街的人都吃了,怎麽就你一個人中毒了?”

趙秀才聽她這話裏帶刺,更是來勁:“我可是讀書人,身子骨金貴,哪裏受得住這等汙糟東西!你們這肉肯定是病死豬肉,那料裏指不定摻了什麽!我不活了,疼死我了!”

他偷眼瞧著周圍人的反應,見大家指指點點,心裏暗喜,面上卻更加淒慘:“賠錢!必須賠錢!我還要去買藥救命!拿不出十貫錢來,我就去衙門告你們!”

十貫?

人群裏發出一陣抽氣聲。

這簡直是獅子大開口啊!

蘇棠冷笑一聲,剛要開口罵回去,袖子卻被輕輕拉了一下。

徐竹筱從櫃臺後走出來,臉上不見半分慌亂,反而帶著幾分天真的疑惑。

她蹲下身,看著趙秀才那紅潤得發光的臉色,又看了看他嘴角沒擦幹凈的辣椒面。

“趙相公,您既然肚子疼得這麽厲害,想必是急癥。”徐竹筱聲音清脆,傳遍了整條街,“這種時候,給錢有什麽用?錢能治病嗎?救命要緊啊!”

趙秀才一楞,還沒反應過來,就聽徐竹筱沖著人群喊道:“剛才那位買丸子的大哥,麻煩您跑一趟前面的回春堂,請王老大夫過來!就說有人在我們鋪子吃壞了,命懸一線,讓他帶上全套的銀針,一定要救活趙秀才!”

那大哥是個熱心腸,聞言把手裏的丸子往懷裏一揣:“好嘞!我這就去!”

說完撒丫子就跑。

趙秀才傻眼了。

請大夫?

還是王老大夫?那老頭子醫術高明,要是讓他一搭脈,自己這點伎倆不就全露餡了嗎?

而且那老頭紮針最疼,聽說不論什麽病,上來就是幾針下去。

“不……不用!”趙秀才慌了,連忙擺手,想要站起來,“給我錢就行,我自己去看,不用麻煩……”

“那怎麽行!”蘇棠也是個機靈的,瞬間明白了閨女的意思,一步跨上前,死死按住趙秀才的肩膀,把他按回地上,“您都疼成這樣了,動彈不得啊!萬一這一動,毒氣攻心怎麽辦?大家夥兒都看著呢,咱們徐家可是負責任的鋪子,絕不能讓您死在門口!”

蘇棠力氣大,常年幹活的手勁兒哪裏是趙秀才這種弱書生能比的。

趙秀才被按得肩膀生疼,像是被鐵鉗夾住了一樣,掙紮不得。

“我不……我沒毒……哎喲不是,我是說……”趙秀才語無倫次,額頭上急出了汗。

此時,圍觀的食客們也看出了點門道。

“這趙秀才怎麽看著中氣十足的?”

“是啊,剛才喊得比我都響亮。”

“真要是中毒了,還能這麽精神地討價還價?”

議論聲風向一轉,趙秀才更慌了。

徐竹筱卻不給他喘息的機會,她站起身,沖著街角幾個穿著號衣的巡街鋪兵揮了揮手。

“幾位官爺!這邊有人鬧事訛詐!還請官爺做主!”

這一嗓子,比剛才叫大夫還要管用。

汴京城的軍巡鋪那是出了名的效率高,專管街面上的治安防火。

幾個鋪兵本就在附近溜達,一聽有人訛詐,立馬沈著臉走了過來。

領頭的鋪兵是個黑臉漢子,腰間挎著刀,眼神往地上一掃。

“怎麽回事?”

趙秀才一看來真的,那身號衣和明晃晃的刀鞘嚇得他腿肚子轉筋。

讀書人最怕什麽?最怕見官啊!

這要是進了衙門,有了案底,以後還怎麽考功名?

“誤會……都是誤會……”趙秀才也不喊疼了,一骨碌從地上爬起來,動作比猴子還靈敏,哪裏還有半點中毒的樣子。

“我……我就是剛才岔了氣,現在好了,全好了。”

他一邊說,一邊往後退,想鉆進人群溜走。

蘇棠哪裏肯放過他,指著他的鼻子罵道:“剛才不是還要十貫錢嗎?不是說我們下了砒霜嗎?官爺在此,咱們正好去衙門把那肉條驗一驗,看看是誰心黑!”

正對峙著,那熱心腸的大哥氣喘籲籲地拽著一位須發皆白的老者沖進人群。

“來了!王大夫來了!”

王老大夫一把年紀被這麽生拉硬拽,胡子翹得老高,背著的藥箱把幹瘦的脊背壓得微彎。

他也不含糊,眼皮子一擡,都沒正眼瞧地上的趙秀才,三根枯樹皮似的手指便搭上了對方的手腕。

王老大夫瞇著眼,指尖在脈搏上停了不到半盞茶的功夫。

“哼。”

一聲冷笑從老頭鼻腔裏噴出來,他一把甩開趙秀才的手,像是甩開什麽臟東西。

“脈象洪大有力,若說有病,那就是吃撐了積食,外加心火太旺!”王老大夫一邊收拾藥箱,一邊沒好氣地沖著周圍拱手,“這人壯得能打死一頭牛,中毒?我看是中邪了,想錢想瘋了!”

人群“哄”地一下炸開了鍋。

“我就說!徐記的丸子我都吃了半個月了,怎麽沒事?”

“這讀書人看著斯文,心腸爛透了!”

那領頭的黑臉鋪兵聽完,嘴角扯出一抹獰笑,手中的刀鞘重重地拍在趙秀才的屁股上,發出“啪”的一聲脆響。

“趙秀才,這回不用去回春堂了,跟爺去開封府的大牢裏‘養病’吧!訛詐良民,擾亂市井,夠你喝一壺的!”

趙秀才兩腿一軟,像攤爛泥一樣癱在地上,嘴裏還在那兒哼唧:“我是讀書人……不能抓我……有辱斯文……”

兩個鋪兵哪聽他廢話,像拖死狗一樣,一左一右架起他就走。

徐竹筱站在鋪子門口,看著那背影,唇邊忍不住勾起一點笑意。她扭頭看向自家親娘。

“大兄弟!別走!”

蘇棠一把叫住那位剛才跑腿的大哥。

她動作麻利,轉身從油鍋旁的瀝油架上,用長筷夾起滿滿一大包剛出鍋、還滋滋冒油的炸肉條。

“剛才多虧了您跑這一趟,不然咱家這不白之冤可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這點吃食您拿回去給家裏孩子嘗嘗,千萬別嫌棄!”

那大哥有些不好意思,手在衣襟上蹭了蹭:“這……這怎麽好意思,我就跑個腿……”

“拿著!”蘇棠不由分說,直接塞進他懷裏,滾燙的溫度隔著油紙包,燙得那大哥心裏熱乎乎的。

送走了熱心人,蘇棠轉身走到正要離開的王老大夫面前。

她從腰間的錢袋裏摸出五十文錢,雙手奉上。

“王大夫,讓您受累了。這點茶水錢您收著。”

王老大夫本來黑著的臉稍微緩和了些。他出診費向來不低,但這只是來街邊驗個真假,五十文,給得極厚道,給足了他面子。

“徐娘子客氣,以後這種腌臜潑皮,直接報官便是。”老頭捋了捋胡子,接過錢走了。

此時,鋪子前還圍著不少沒散去的食客。

徐竹筱悄悄拽了拽蘇棠的袖子。

母女倆對視一眼,蘇棠立馬心領神會。這可是收買人心、打響招牌的絕佳機會。

蘇棠清了清嗓子,聲音洪亮,透著一股子當家主母的大氣:“各位街坊鄰居!今兒讓這麽個渾人攪了大家的興致,實在是抱歉。為了給大家壓壓驚,也為了謝大夥兒剛才仗義執言,凡是剛才買了咱家東西的,哪怕是一文錢的素丸子,現在只要過來,每人額外送兩個肉丸子!”

“真的?徐娘子大氣!”

“哎喲,這怎麽好意思,剛才咱們也沒幫上啥忙……”

“徐記仁義啊!”

人群歡呼起來,原本那點因為鬧劇而產生的不快瞬間煙消雲散。

大家夥兒排著隊領丸子,嘴裏全是誇徐家鋪子地道、東西幹凈的好話。

畢竟拿人手短,吃人嘴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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