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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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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下午的日頭正毒,汴京城的街市卻熱鬧不減。

蘇棠領著徐竹筱,穿梭在嘈雜的集市裏。

徐竹筱在前面走,腳步輕快,蘇棠跟在後面,手裏緊緊攥著錢袋子,每路過一個攤位,都要在心裏把價格過一遍。

“老板,這菜籽油怎麽賣?”徐竹筱停在一個油坊前。

“四十五文一斤,這可是新榨的,清亮著呢!”油坊老板是個胖乎乎的中年人。

“四十文。”蘇棠從後面走上來,語氣不容置疑,“我們要得多,若是好,以後常來。”

老板瞅了瞅蘇棠那架勢,又看了看這母女倆的打扮,尤其是那婦人,一看就是個會過日子的行家。

“成成成,四十文就四十文,當是開張生意了!”

蘇棠看著那清亮的菜籽油灌進自家帶來的陶罐裏,心裏默默滴血,面上卻還得撐著雲淡風輕。

接著是菜市。

菠薐菜,綠油油的,看著就喜人,四文一斤,稱了兩斤。

芹葉,一般人都不要這玩意兒,覺得口感粗,但徐竹筱偏要,說是炸出來別有一番風味,一斤只需要一文錢,便宜。

還有滑溜溜的木耳菜,倒是不便宜,五文一斤。

到了糧店,徐竹筱指揮著夥計稱面粉,十文一斤,稱了十斤。

還有綠豆澱粉,幾文錢一斤。

最後,兩人停在了一家香料鋪子前。

徐竹筱指著那黑乎乎的小顆粒:“掌櫃的,來一錢胡椒。”

“喲,小娘子識貨,這可是上好的南洋貨,一百文一錢。”掌櫃的笑瞇瞇地報了價。

蘇棠和徐竹筱倒吸了一口涼氣。

一百文!就這麽一小撮跟老鼠屎似的玩意兒?這哪裏是吃佐料,簡直是吃銀子!

蘇棠看了看女兒,又看了看這香料,想起中午女兒說起做生意時那神采飛揚的樣子。

罷了。

舍不得孩子套不著狼。

“稱!”蘇棠從牙縫裏擠出一個字。

這一趟下來,林林總總,兩百文大錢就這麽花出去了,這還沒算那昂貴的胡椒。

回到家,天色已經擦黑。

徐青山已經回來了,正挽著袖子幫徐竹卿清理院子裏的雜草。看見母女倆大包小包地進門,趕緊迎上來接。

“謔!這油真香!”徐青山鼻子靈,湊到陶罐口聞了聞。

晚飯,就是試菜。

正屋的簡易竈臺前,徐竹筱成了主廚。

先是用面粉和一點綠豆澱粉,加水調成糊,又加了一點鹽。

接著把菜籽油倒進鍋裏,慢慢升溫。

蘇棠站在竈下燒火,火光映得她臉上忽明忽暗。

她看著鍋裏的油,心裏還在盤算著這一鍋下去是多少文錢。

徐竹筱把洗凈瀝幹的菠薐菜在粉糊裏滾了一圈,確保每一片葉子都裹上了白漿,然後手腕一抖,滑進油鍋。

“呲啦——”

一聲脆響,瞬間炸開。

白色的面糊在熱油裏迅速膨脹、變色,從白變成微黃,再變成誘人的金黃。

那一股子奇異的焦香味兒,霸道地鉆進每一個人的鼻孔裏。

徐竹筱用長筷子把炸好的菜糊撈出來,瀝油,裝盤。

還沒完。

她拿出那個像寶貝一樣的小石磨,把炒過的粗鹽和那一錢胡椒細細研磨成粉。

那黑白相間的粉末,輕輕灑在剛出鍋、還冒著熱氣的炸菜糊上。

熱氣一激,胡椒那股辛辣又濃郁的異香瞬間爆發出來,和油炸的香氣混合在一起,簡直是沒話說。

菜端出來,徐竹筱就急忙招呼家裏人來吃。

“快嘗嘗!”

徐青山早就等不及了,也不怕燙,伸手就抓了一塊往嘴裏塞。

“哢嚓!”

清脆的聲音在安靜的屋子裏回蕩。

徐青山瞪大了眼睛,嘴巴不停地動著,根本顧不上說話,只是一邊哈著熱氣,一邊豎起大拇指,含糊不清地嘟囔:“好……好吃!太好吃了!”

外皮酥脆得掉渣,裏面的菜葉卻還保留著汁水,鮮嫩爽口。

最絕的是那胡椒鹽,鹹鮮微辣,瞬間打開了味蕾,讓人吃了第一口就想第二口。

蘇棠也夾了一塊,矜持地咬了一口。

那一瞬間,她心裏的賬本合上了。

這味道,這一百文的胡椒,值了。

“確實不錯。”蘇棠點了點頭,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揚,“比咱們今兒晌午買的雜碎好吃。”

徐竹卿吃得斯文,但速度卻不慢,一塊接一塊。

不出一會兒功夫,一家子就把這一盆炸菜糊消滅了個精光。

徐青山意猶未盡地舔了舔手指頭,看著女兒的眼神都在發光:“閨女,你這腦瓜子是怎麽長的?這手藝,我看就是給個禦廚也不換!”

徐竹筱被誇得臉頰飛紅,有些不好意思地低頭揉著衣角:“爹,您就別捧我了,哪有那麽誇張。”

“不誇張,一點都不誇張!”徐青山一拍大腿,“這鋪子要是開起來,那咱們家門檻都得被踩平嘍!”

既然大家都覺得好,這鋪子的事兒就算是板上釘釘了。

“那這鋪子叫個啥名兒?”

一家人你看我我看你,最後徐竹筱拍板。

“就叫徐記炸貨鋪吧。”

“成,那我提字。”

第二日一早,徐竹筱就去把招牌用的布買回來了,不算便宜,她買的最便宜的也得三十文。

而後徐竹卿就開始寫字。

“徐記炸貨鋪。”

徐竹筱歪著頭念了一遍,嘴角翹起兩個小小的梨渦。

名字土氣,甚至帶著一股子鄉野間的油煙味兒,可聽著就讓人覺得肚子裏踏實。

“哥,你這字兒寫得真好,比鎮上那些寫春聯的老秀才強多了。”她由衷誇讚。

徐竹卿擱下筆,臉上那層常年緊繃的自持稍稍裂開一道縫,露出少年人特有的靦腆,耳根子微微泛紅:“不過是些許微末功夫,能讓人看懂便是。”

“行了,別互誇了。”

蘇棠的大嗓門插了進來。

“等著幹一幹掛上去。”

徐竹卿個子高,雖是少年郎,可也比自己的母親和妹妹高出許多,因此掛招牌的活就歸他了。

牌子掛上,便是塵埃落定。

這清水巷裏的住戶雖說都是些普通做工的人家,但是幾乎家家戶戶都供著讀書人,這也是當時蘇棠為什麽選這兒的原因之一。

平日裏巷子慣常安靜,甚至偶爾還能傳來幾句之乎者也的吟誦聲。

如今多了個“炸貨鋪”,就像是一鍋清粥裏掉進了一顆老鼠屎——至少在那些自詡清流的鄰居眼裏是這樣。

斜對門那個姓趙的老秀才,正搖著蒲扇在門口納涼,眼瞅著徐竹卿掛牌子,鼻孔裏重重地哼出一聲氣,蒲扇搖得嘩嘩作響,轉身回了屋,“砰”地一聲關上了門。

徐竹筱聽見動靜看了一眼,撇撇嘴。

“別理會。”徐竹卿不知何時站在了她身後,聲音清冷,“燕雀安知鴻鵠之志,咱們憑本事吃飯,不丟人。”

徐竹筱仰頭看哥哥:“哥,你這話要是讓那老秀才聽見,怕是又要氣得背過氣去。”

徐竹卿笑笑沒說話。

不過也不是所有鄰居都這樣,未時三刻。

一陣並不講究節奏、甚至顯得有些急促的敲門聲打破了那份刻意的冷清。

徐青山這會兒不在家。

家裏餘錢不多,光指望這鋪子回本還得些時日,他是個閑不住的,吃了午飯便揣著兩個幹餅子出門了,說是去碼頭那邊轉轉,看能不能攬個搬運或是記賬的活計先頂兩天。

蘇棠正在院子裏洗刷那些淘換來的舊碗碟,聽見敲門聲,在圍裙上擦了擦手,給徐竹筱使了個眼色,這才去開門。

門一開,一股子濃郁的桂花香粉味兒便撲面而來。

站在門口的是個三十出頭的婦人,一身明紅色的棉布夾衫,雖然料子不算頂好,但勝在厚實,袖口領口都滾著毛邊。

頭上插著兩根素銀簪子,分量看著就不輕,在日頭底下直晃眼。

她身後跟著個身材敦實的男人,手裏提著兩個油紙包,笑得憨厚,臉上的褶子都擠在一處。

“可是新搬來的徐家嫂子?”那婦人未語先笑,嗓門兒脆亮,透著股爽利勁兒,“我們就住這巷子盡頭,我是林家的,這是我家那口子,是個做瓦匠活計的。”

蘇棠眉梢一挑,眼裏的防備不動聲色地散去兩分,臉上瞬間掛上了恰到好處的客氣笑容:“原來是林家妹子,快請進。我們這剛搬來,屋裏亂糟糟的,還沒來得及去拜訪街坊四鄰,倒勞煩你們先登門了。”

“哎呦,客氣啥!咱們這巷子裏難得來個爽快人。”

林家娘子也不見外,擡腳就跨過了門檻,還不忘拽了一把自家那木訥的男人,“老林,楞著幹啥,把東西放下。”

林瓦匠把手裏的油紙包放在那張有些搖晃的方桌上,搓了搓手,又沖著從裏屋探出頭來的徐竹卿和徐竹筱憨憨一笑,便不知該把手往哪兒放了。

蘇棠也是個場面人。

“卿郎,帶你林叔去院子裏看看咱們那棵老槐樹,林叔是懂行的人,讓他幫忙瞅瞅那樹根是不是把地磚給頂壞了。”

蘇棠幾句話就把拘束的男人給支開了。

林瓦匠一聽看樹看磚,那是老本行,頓時松了口氣,樂呵呵地跟著徐竹卿去了院子。

屋裏便只剩下了女人和孩子。

林家娘子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屁股底下的長凳發出“吱呀”一聲輕響。

她也不尷尬,反而爽朗地拍了拍大腿:“嫂子,我看你這門上掛了牌子,是要做吃食買賣?”

“是。”蘇棠拎起茶壺,給林家娘子倒了杯白水。

家裏還沒買茶葉,那玩意兒貴還不實在,索性就沒買。

好在大家都是普通人家,也沒人在意這個。

她動作自然,絲毫沒有因為端出白水而感到窘迫,雙手遞過去,“我想著這鋪面空著也是空著,不如讓孩子們折騰折騰,賺個辛苦錢。”

“做買賣好啊!”

“做買賣好啊!”

林家娘子接過水,咕咚喝了一大口,像是終於找到了知音,“嫂子你是不知道,這巷子裏住的都是些讀書讀傻了的。平日裏我和老林出門,他們看咱們那眼神,就像看賊似的。我就不明白了,我們憑手藝吃飯,那是瓦刀一塊磚一塊磚壘出來的錢,怎麽就低人一等了?”

這話算是說到了點子上。

蘇棠笑了,這次的笑意到了眼底。

她拿起桌上的油紙包,輕輕打開。

裏頭碼著整整齊齊的四塊茶末糕。

那糕點顏色翠綠,上面還撒著細細的糖霜,聞著便有一股子清新的茶香。

徐竹筱在旁邊看著,喉嚨不自覺地動了一下。

雖然她不認識這是什麽,但是這味兒她能聞出來啊。

抹茶,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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