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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章 章茴叔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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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章 章茴叔叔

蘇心映沒想過要錯過飛機。

她想走,她想逃,非常想走,絕對要逃。

尹松煒聯系過她。

這事除了父親,她誰都沒敢說,甚至是警察。她害怕,簡直怕到了極點,這個在法律層面上仍舊是他丈夫的男人,從小和她一起長大的,勉強也可以算是青梅竹馬的男人。他們兩個相識相知了三十多年,同床共枕了也有將近十來年,所以她無論如何也接受不了,每天睡在他枕頭邊的親密的人,她孩子的親生父親,竟然是個暴力的變態,是個沒有理智的反社會份子,他發起瘋來不擇手段,需要不知道多少的無辜人命一起遭殃。

尹松煒說要原諒她,哀求她和他一起走,她感到恐怖;拒絕了尹松煒,雖然沒有什麽後果,但是更恐怖了;有很多人審問她、討論她、分析她,就好像她和尹松煒是什麽分割不開的整體似的,而且因為尹鈺生死未蔔,時刻有人監視她的行蹤,有時甚至是警察……

——警察還希望她鼓起勇氣去當人質,這讓她的恐懼簡直到達了巔峰。

她不想去,她不敢去,她只是一個膽怯的懦弱的自私的人,她對尹松煒,還存著點情分,但太少了,少到可以忽略不計,可以讓她毫無留戀,毫不猶豫地離開,正因如此,她對尹鈺的親情也就不多,尹鈺確實值得同情,人命確實是關天,但她不能拿自己的命去換,更何況,她還是一個母親,她絕對不能讓亮亮冒險,她拼死也要保護自己孩子的安全。

所以她要盡快離開這個是非之地,越快越好。亮亮也是尹松煒的兒子,誰能保證他不會惱羞成怒,直接動手把他搶走呢?

現在有哪一個人能預測尹松煒的行為?沒有。

只要她還在這裏,就沒有人能完全保證她們母子的安全。

可是——

蘇心映低下頭,看著自己飛快動作的兩只腳尖。

為什麽她現在人不在機場?!

為什麽,到底為什麽,蘇心映自己也想知道,非常想知道,當她的身體做出那個逃跑的決定時,她的大腦在想些什麽?為什麽沒有阻攔住?

她咬著牙,迎著初升的刺眼的烈日——夏天是這樣的,太陽剛出來就熱得要命,烤得人心慌——她手忙腳亂地掏出墨鏡戴上,盡量遮掩住臉,然後就低著頭繼續快步往前走,她穿過狹窄的小巷,經過一些歪歪斜斜的招牌,焦灼地尋找著她記住的那家店鋪的名字,為什麽約在這種地方?高跟鞋不趁腳,越走越累,突然卡到了臟汙的石頭臺階裂開的縫隙裏,她不顧形象地蹲下,暴躁地甩掉了鞋,讓尹君澤掛在手腕上拎著。

尹君澤今天倒是乖,都沒有問為什麽要藏,要躲,要甩開姥爺偷偷摸摸地跑,只是很安靜很懂事地拽著她的手指頭,跟著她急匆匆地輾轉,來到這個陌生的地方。

——街角一家很不起眼的小便利店,被旁邊的商鋪擠得幾乎沒有了招牌。

“媽媽。”

他忽閃了兩只大圓眼睛,奶聲奶氣地問,“這是哪裏啊。”

“媽媽,我走累了。”

“我餓了。”

“我們不是要坐飛機去找爸爸嗎?”

尹君澤好奇地擡頭,小心地拽了拽媽媽的手指,可是他的永遠溫柔親切的媽媽沒有像往常一樣蹲下來,對他笑,哄他,刮他的鼻頭,戳他的小臉蛋,甚至都沒有回應他。

尹居澤不知道她有沒有聽到自己說話,她一動不動地,就那樣站在門口,對著一張破敗褪色的便利店招牌,發呆。

“媽媽,你怎麽了?”

“媽媽?”

他不厭其煩地又叫了兩聲,然後蘇心映終於扭過頭來。

“沒事,沒什麽事,餓了是嗎,我們一起進去……買點吃的。”

尹君澤看著她,懵懂又天真地眨了兩下眼,他有點疑惑,又有點心虛。

“我……我其實不太累……可以不用吃……”

“媽媽,你怎麽哭了?”

蘇心映一怔,她好像沒有感覺到似的,呆呆地摸了下臉。

然後有些意外地盯住了掛在指尖的一小顆淚珠。

“沒有,媽媽沒有哭,媽媽是高興。”

蘇心映笑了,她蹲下身,重新穿上那雙高跟鞋,又用力擦幹凈了臉頰上的兩行淚痕,最後整理了一下頭發。

然後她輕輕地、調皮地刮了下尹君澤的鼻頭,像個小女孩似的,歪頭對著他笑,“兒子,我怎麽樣,漂不漂亮。”

“漂亮!”

這題尹君澤當然會答。

“媽媽是全世界最漂亮!”

.

蘇心映深吸一口氣,推開了門。

早上接到那個電話的時候,她就開始幻想,幻想這個場景將是什麽樣的,幻想這麽多年沒見過的章茴,會是什麽樣的。

結果還沒等她看見人,她手裏牽著的尹君澤就當先一步,火箭一樣躥出去了。

“啊!是章茴叔叔!”

章茴聞聲扭過頭來,他正站在櫃臺前,身上穿著一件半長的黑色風衣,風衣裹得很嚴實,扣子從下到上,一直扣到了最上面一顆,衣領抵著下巴,純正的黑襯得他面色蒼白。

尹君澤一蹦老高,敢情是預備著直接跳進章茴的懷裏,蘇心映瞪圓了眼睛,還在發楞,結果就是眼睜睜地看著章茴被自己兒子餓虎撲食似的一撞,往後仰倒,一屁股坐地上去了。

“哎……”

她忙回過神,踩著高跟鞋往前跑。

章茴雖然沒能接住人,但也沒有松手,尹君澤毫無形象地趴他身上,跟八爪魚一樣扒住了他的四肢,章茴也只好苦笑著回抱了他的小身體,順手揉亂了他後腦勺上的細軟頭發。

“唉……小亮亮……真是好久不見啊……”

“這……”蘇心映滿臉的疑惑,不知這二位是從何時,因為何時機,竟然能熟絡至此。

“快都起來——這是怎麽回事啊——”

而且還好像淵源頗深呢,因為尹君澤不顧這是公共場合,扯著嗓子就喊起來:

“你跑到哪裏去啦!答應我玩的捉迷藏那!騙子!”

趁著他的小肉拳頭還沒往章茴的胸口亂敲亂砸,蘇心映趕緊上前,把自家兒子連拖帶抱地弄起來,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覺得尹君澤太粗放太丟人現眼,她一下子紅了臉,一邊緊張地撥弄小孩兒,一邊扭頭去看章茴。

“你……”

“你沒事吧。”

但是她又不想看似的,過一兩秒,眼神就不受控制地往旁邊挪去。

章茴用手撐著櫃臺,起身的時候有點艱難,他額頭上的一縷頭發松散地掉下來,跟著睫毛抖了抖。

蘇心映就又把視線轉回來。

店主的眼神已經開始變得奇怪了,蘇心映強迫自己冷靜,隨即擡手,將臉側一縷不存在的碎發往耳朵後面掖了掖。

她想了半天,不知道該怎麽開口,幾個稱呼都不上不下地卡在喉嚨裏。

都不合適。

“映映。”

結果是章茴先開了口。

“多年不見了。”

多年不見,他的聲音並沒有發生變化,發生了那麽多事,他還是那樣叫她,聲線中帶著一種仿佛很獨特的溫柔。

他的這張臉也一樣。

仍舊是那樣的動人。

只不過,確實是加了一些歲月的痕跡,更加瘦削了,線條更硬,眼角眉梢也有了些肉眼可見的細小紋路。

他們都已經是四十歲的人了,她早已為人妻、為人母,而他也——

他經歷了那麽多壞事。

她也知道他一直過得不好。

但從來不聞不問。

蘇心映張開嘴,想要說話,但是唇角先發生了顫抖。

聲音也就不穩了。

“怎麽……選在這裏見面。”

“這裏離醫院近。”章茴拿起了放置在櫃臺上的手機,微笑著對店主說了聲謝謝,“而且我手機沒有電了,必須得隨便先找個地方落腳。”

“醫院”、“沒電”、“落腳”。

雖然這些詞語暗示的情境很奇怪,但是蘇心映沒空去思索這些,事實上,她現在思考不了任何東西。

她只知道自己瘋了,傻了,腦子壞掉了,很突兀地,她擡起手腕看了看手表,現在的時間正好,準點的話,飛機應該已經在跑道上滑行了一段時間,正在準備起飛,再過幾分鐘,它就會擡起頭來向著雲層加速,又過幾分鐘,它就會完全淩駕於城市上空,飛過江河,飛過大山,然後幾小時後,又會跨過大洋,沖破國境,往遙遠的異國他鄉去。

遙遠,陌生,又安全,再也沒有尹松煒,也沒有章茴的國度。

她本來該在那架飛機上。

她應該已經順利逃離了,這十多年錯位的生活,無趣的、尷尬的、味同嚼蠟的生活。

可是就因為一通電話,她其實都不想接的,因為是陌生的號碼。章茴從法國回來後,所有的一切都變成新的,她也就再也沒了解過。

再也沒見過。

曾經,她路過綠夜餐廳,卻一次都沒想過要進去。

不知是膽怯,還是恐懼,她始終都沒辦法面對,連偶遇都不想。

可當她接到章茴的電話……

當聽到他用熟悉的語調喊她“映映”……

這個已經面目全非的世界,能不能就當從來都沒變過?這些陰差陽錯的時間,能不能都讓老天爺再收走?

蘇心映不覺得自己還愛章茴,其實是很久很久以前,就沒再愛了。

可是她仍舊控制不了自己。

只是見一面呢?她心存僥幸地想,只是簡單地見一見而已。這輩子,至少還要再見一面吧。

當然她知道不會那麽簡單。

章茴手裏還牽著尹君澤的小肉手,另一只很欠的小肉手薅住了櫃臺上的棒棒糖,章茴只好掏錢買了幾個。

蘇心映看著他微微地彎下腰,給尹君澤剝開糖紙。

他笑得耐心,自己也剝一個,放嘴裏。

“抱歉,映映,這麽突然約你見面,還什麽禮物都沒帶給你。”

章茴手裏舉起一支棒棒糖,“要不要也來一個?”

蘇心映搖了搖頭。

她的眼眶有微微的酸脹,然而已經流不出像剛才那樣的淚,像以前那樣的淚。

以前就只能是以前了。以前,她是愛跟在章茴身後亂跑的女孩,她是幻想著嫁給章茴的少女,因為那樁沒人愛提的婚約偷偷自喜,又悄悄地、毫無波瀾地輸了,只好氣急敗壞地把酒潑在他的臉上。

現在,她已經忘了怎樣做回以前那個蘇心映了,這是多麽遺憾,又多麽正常的一件事。

她深深地看著章茴,卻整個人都平靜下來。

“找我有什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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