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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章 簡直像末日來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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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章 簡直像末日來臨

成家明滿手的血都沒洗,他用鮮紅的雙手緊緊地抱住頭,維持那一個姿勢,像是要親手把自己勒死似的那麽一個姿勢,蹲坐蜷縮在墻角不肯起來。

徐璨和杜篆風並肩坐在對面的長椅上。

杜篆風在發楞,徐璨弓著腰,雙肘壓在膝蓋上,兩手緊張地握著手機,焦灼不安地一次次按亮屏幕查看。

遠處的雷聲悶悶地滾來,沈重而郁郁。

完全不似剛才那樣,天崩地裂。

窗外,狂風在黑暗中肆虐,飛沙走石,醫院走廊內則寂靜得可怕,燈光慘白到刺眼。

徐璨身上已經不再滴水,頭發也被他自己抓得半幹,又過了一會兒,終於,有來電跳躍在屏幕,他猛地一抖,迅速接起來。

“老板!”

徐璨小心翼翼地屏著一口氣,“你看到了嗎……我發的微信……”

即便周圍安靜,杜篆風卻沒聽到對面的聲音,或許是徐璨把手機壓得太緊了,又或許是他的聽力還沒恢覆。

片刻後,通話結束,徐璨把手機從耳邊拿下。

杜篆風盯著地面,怔怔地問,“他知道了?”

徐璨閉眼,點了點頭。

“他要過來嗎。”

“馬上過來。”

徐璨扭過頭,他突然發現杜篆風的臉色不太對勁。

他對整件事情的反應,好像是過於遲鈍了,一直到章茴被推進手術室,他都夢游似的,現在幹脆是像木偶一樣坐著。

從剛才到現在,他只說了那麽兩句話。

“小風?”

徐璨皺眉,旋即坐直了身體,“你沒事吧小風。”

杜篆風擡眼看他,像一尊木偶轉動了它的木珠眼球,“我沒事啊。”

不像沒事的樣子。就連徐璨都被剛才的場景嚇到,現在還心有餘悸,他不可能沒事。

“別瞎想,醫生還——”徐璨一把握住他的手,發現他的手下意識地握成拳,拳頭非常緊,指尖壓得都發青白,指甲深深嵌進手心。

他皺起眉,“小風,你手裏是什麽。”

杜篆風呆呆望著他。

徐璨掰他手指,掰不開。

“杜篆風,松手!”

對方緊抿著唇,拳頭握得發顫,死活非要較這個勁,徐璨奈何不了他,“家明哥,你倒是來幫幫我啊!”

成家明擡起臉,動了動身體,從角落裏站起來。

他原地挪了兩步,行屍走肉一般,杜篆風卻真像看恐怖片,肩膀瑟縮一下,對著他的兩只手,紅了眼眶。

突然,產房內傳來一聲啼哭。

所有人都楞住了。

有護士推門而出,“誰是孩子的父親?”

……

護士見沒人搭聲,“家屬?剛才的家屬呢。”

成家明哀戚戚地望著她,大張著嘴,一句話也說不出,只有眼淚止不住地流。

護士視線向下,看見他手上的血,看見地面上的血跡——沒有被清潔得特別幹凈,她也搞不清楚狀況,只是急切皺起了眉頭,“怎麽回事?誰來跟我看孩子啊!”

成家明咧開了嘴,釋放出壓抑破碎的哭腔,“謝謝……謝謝醫生……謝天謝地……”

他腿一軟,眼見著就要跪倒,幸好徐璨眼疾手快,一個箭步沖上去架住了他,“家明哥!”

護士上下打量他一眼,轉過身,“跟我來吧,產婦還沒有完全脫離危險,但是手術還算順利,不必太擔心,孩子很健康,是個很漂亮的小姑娘……”

徐璨看成家明還在低頭盯著自己的兩只手,他一把脫下自己身上的濕T恤,裹住他的手,使勁兒地擦了好幾下。

然後他用力推了他一把,“快!還等什麽,快進去啊!”

.

徐璨終於松了口氣,他轉過身,杜篆風還站在原地,兩眼通紅地看著他。

杜篆風沒有哭,他整個人看上去挺鎮定,鎮定得過頭了。

“小風,你……”

徐璨一步一步地朝著他走過去,等他站到了杜篆風面前,對方已經將緊攥的那只拳頭打開了,掌心朝上,掌紋中浸透了血,凝固的血路變成斑駁的暗紅,同樣斑駁的,是掌中一枚領帶夾。

小巧,簡單,能看出是銀白色的。

“……這是?”

徐璨不明白這是什麽意思。

又想了想,他記起來,這大概是從章茴身上掉下來的。

徐璨不是個細心的人,沒留意章茴今日的裝束如何。剛剛的一切都很混亂,孫實嘉跑掉了,成家明崩潰了,混亂後只留下一地鮮血,只有杜篆風還算平靜,他在沒人註意的時候,從血泊中撿起一只小小的領帶夾。

徐璨嘆了口氣,“小風,你也別太擔心了,我們現在要做的就是安心等,相信醫生——”

杜篆風垂著眼皮,沒說話,他身上穿了件短袖格子外套,他脫下來,遞給徐璨。

“給。”

徐璨眨了眨眼睛,“啊?”

他看了看自己光著的上身,“哦。”

伸手接衣服,手心裏同時卻是一涼,徐璨意外地低頭,疑惑地看著手中的小截金屬。

“還有這個。”

杜篆風低著眼睛,睫毛把他的目光全部濾去,讓徐璨看不明白。

“什麽意思啊。”

“沒意思,不是我的東西。一會兒等你的老板過來,你給他吧。”

杜篆風聲音平靜,說完就轉身。

“哎小風,你去哪啊。”

他腳步沒停。

“我去別處等,他應該很討厭我,我也不想看見他。”

.

外面的雨小了,但還沒停。

遠空的雲黑壓壓地結成了鉛塊,從裏面透不出一絲一毫的光。

杜篆風走進雨裏,踩著積水進了醫院門口的便利店,買了一瓶礦泉水。

多半天沒吃東西,他一點也不覺得餓。坐在店門口的臺階上,他望了一會兒前方細密的雨簾,擰開瓶蓋,從褲兜裏掏出自己的藥盒,把藥片都倒進手心裏,定定地盯著看。

在他任性妄為當病人的這段時間裏,章茴更加耐心地照顧他,連每天要吃的藥都由他親手分裝。

可杜篆風認為,章茴心裏是恨他的。

或者是討厭,至少是不喜歡。

杜篆風也恨章茴,可不一樣的地方在於,他還喜歡章茴。

有多恨,就有多喜歡,有多扭曲,有多矛盾,有多偏激,就有多喜歡。

這種感情註定是沒辦法被人理解,章茴不能,成家明不能,徐璨不能,連杜篆風他自己甚至也不能。

如果杜楷容還活著,他可以嗎?他能懂嗎?

答案是未知。

杜篆風仰頭,將一大把藥片全部塞進喉嚨,生硬咽下。

令人作嘔的苦澀的疼痛,自喉間開始蔓延,他深低著頭捂住嘴,喉結上下滾動。

剛剛,就在剛剛,章茴差點死了。

說實話,他沒想過章茴會死。他恨他,報覆他,作弄他,拖累他,用仇恨折磨著他,希望他得到和自己一樣分量的痛苦……

可就是從來沒設想過,如果他死了,自己該怎麽辦。

不知道為什麽,就在章茴被匕首刺中,鮮血從章茴身體中湧出的一剎那,他沒有感到痛苦、心痛、或者恐懼,攫住他的只是一種令人慌亂的空虛感。

他甚至沒有上前,他遠遠地看著,看見了章茴由衷的笑容。

那一刻他意識到,這些年在他身邊的章茴,其實早就已經死了。他想離開,想擺脫的,不僅是他。

那一刻,他對杜楷容的思念達到了一種頂峰。就好像,這個世界上,自始至終都只有他一個人,他的身邊從來沒有誰真正存在,章茴,章茵,成家明……這些年陪伴著他的一切都只是幻影。

空虛,孤獨,就像當年他被孤零零拋在靈芮集團豪華的私人病房裏,不知所措地抵禦著莫名來襲的病痛,身邊一個親人都沒有,那時只有章茴會來到他的病床前。

或許,這份過於癡纏的依賴,就是在那時候開始萌芽。

雨又變大了,水滴連成了水線,排布成一張水簾,在他鼻端散發出潮濕的腥氣,他抱住膝蓋,低頭看著自己被弄濕的鞋尖。

半晌,他委屈地用手背抹了下眼睛。

他並不是笨人,他能感覺出來,章茴為數不多的那些鮮活時刻,都只發生在某一個人出現的時候。

所以他其實有機會走出來的……杜篆風雙臂慢慢收緊,整張臉都埋在了膝頭——是他把希望毀了,把章茴為數不多的生命力都耗盡了,他拖著他不想讓他往前走,因為他害怕……

現在,什麽都晚了。

眼淚灌進鼻腔,他沒法呼吸,酸楚的窒息感中,他無聲地哭,把拳頭塞進牙齒裏,用力地咬。

時間不能倒流,他只能乞求老天爺,乞求他能讓章茴活下來,乞求還能有機會……

.

可是,命運總是鐘愛書寫那些最像惡作劇的劇情。

新生和死亡,總是同時在醫院發生。嬰兒啼哭,成家明正閉著眼睛,將柔軟的小繈褓貼上自己布滿淚痕的臉;隔壁重癥監護房中,章茵在儀器的冷光中安靜睡著,終於獲得了人生中獨屬於她自己的片刻安寧;“血氧暫時保住了!”,手術室中,令人心焦的報警聲平息,無影燈下,滿頭大汗的主刀醫生緩了口氣,他定了定神,眼神更加專註,頭也不回地接過助手遞來的又一個止血鉗;而等待在走廊裏的徐璨,經歷了一整天的驚心動魄,累得險些要睜不開眼了,他不敢睡過去,仍然焦慮地盯著電梯的方向,期盼著救命稻草的到來……

然而此時的他尚且不知道,這令他心力交瘁的一天遠遠還沒有結束。

外面的雨仍在綿綿地下著,雲層中不時有悶雷滾過,杜篆風還是蜷坐在臺階上,像一只被拋棄的小動物那樣傷心地哭泣,如果他擡起頭,會看見天空中有一道詭異的黑色濃煙,那是在距離他很遠的地方,不正常的顏色卻隨著雲和雨和風,無比迅速地擴散在這座城市的上空。

簡直像末日來臨。

他不知道,此時此刻,整個梅江市的消防車都緊急出動,正往一個方向開去,而另外有一輛轎車,幾乎是以閃電般的速度疾馳向反方向,刺破風簾雨幕,已經來到了醫院門口。

高大的男人被保鏢簇擁著,步履急促地經過醫院的大門,他往杜篆風的方向掃了一眼,沒過多停留視線,只有黑色風衣的衣角在他頭上輕飄飄地掠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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