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6章 舊地、舊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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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舊地、舊夢

尹鈺一路哭,一路走了回去,到家門口時手裏捏著個空煙盒。他把一盒煙都抽完了。

當晚果真下起了小雨,雨水輕靈靈地敲擊著窗戶,像誰的低聲絮語,魔咒般縈繞耳際,尹鈺緊緊地蒙上被子,像孩時那樣蜷縮,狠狠把自己揉進黑暗裏。

他幾乎是昏睡過去,然後做了他常做的舊夢。夢裏他躺在一片潔白無瑕的雪地上,剛剛蘇醒,身後的吳連和薩拉正舉起手中的瓷片,身前是章茴倚著他的跑車站在巷口,居高臨下地斜睨著他,面容如雪,神情似冰。

他狂跑,怎麽跑也沒辦法在雪地被鮮血染紅之前,到達他們的身邊,他拼命地跑,越跑,卻是越遠,腳下的雪地延展出無限的廣,仿佛那是一個他永遠都到達不了的時空,他想不明白為什麽他拼盡全力都無法接近那裏哪怕只有一米,明明就在眼前,就在眼前,他愛的人偏要一個一個地離他而去。

為什麽他們舍得。

舍得離開這個世界。

舍得這樣冷酷地傷害他……

.

尹鈺在夢中逃了一整夜,沒逃過被大雪埋得沒頂,從而被凍成一截僵硬的堅冰,每一次遇到這個夢,都是這樣,他大腦的神經系統,潛意識已經固化,不會有別的結局,最終,他在冷戰和哆嗦中驚恐地醒來。

醒了就沒事,初夏的早晨,溫度其實舒適得很。

不過他很快就發現自己喉嚨嘶啞,臉上浮腫,根本沒法見人。

於是只好在家辦公。

秦晴進門,尹鈺正敞懷披著睡衣,對著鏡子冰敷他那腫得不成樣子的雙眼,他嚇了一跳,不知所措,緊緊攥著公文包的提手低下腦袋,尹鈺則正用一只水淋淋紅通通的獨眼,看著他。

“坐。”

他一開口,秦晴又是心驚。

怎麽只隔了一個晚上,人就又完全變成另外一個樣子了啊。

尹鈺則一派鎮定,沒事兒人似的,然而他那聲帶簡直像被鐵砂打磨過,發出來聲音喑啞虛弱,因此他說話的音量很低。

“上午的月例會你替我開,幾個廣告商,讓廣告部直接和他們對吧,下午業績分析,你先過他們的資料,如果各部門準備的還行,就給我開視頻,如果還都是那些廢話,就取消吧,你來判斷。”

“是,老板。”

他好像不太在乎自己這副糟糕的樣子被下屬看見,一點兒都不要面子的。但拋除表面不談,他的語氣客觀冷靜,狀態完全是平日處理公務的狀態,還是那個事無巨細的老板。

秦晴彎腰,一邊兒忍不住好奇地偷瞄他,一邊兒往茶幾上擺文件。

尹鈺直接往他面前的沙發上一坐,“這兩天我都不去公司,就說我病了。”

秦晴覺得他這樣實在是詭異,又不像生了病,但確是滿臉的病容,側過臉,他小心瞅了他一眼,“尹總,您……還好嗎?要不要給璨哥打電話?要不要叫醫生啊?”

尹鈺沒說話,落落大方地翹起二郎腿,換了只手扶著臉上的冰袋,同時將它挪到了另外一邊眼睛敷著。

他的兩手關節都被冰浸得紅透了,露出來的還是一只腫眼泡,瞇著的眼睛裏發出的則是沈靜的亮光。

“不用,徐璨有他的事。”

不知道哪裏變,總之老板變得很奇怪,秦晴不知道能不能相信自己的感覺,可能是他過於敏感,他只是一個秘書而已,不敢多嘴再問。

尹鈺閉上眼睛,“財務重做的收購預算,葉助那邊審過了嗎。”

“昨天我親自送去了,看上去,是沒什麽問題。”

“附錄呢,名單他也沒有問題?”

“沒有。”

“有沒有說什麽?或者對個別某個公司提出疑問?你再仔細想想。”

“嗯……沒有。”

尹鈺仍閉著眼睛,皺了眉,緩緩向後仰靠上沙發後背,好像這對他來說並不是一個好消息,或者至少,這是一個不那麽簡單的消息,值得他好好地深思。

他想了很久都沒有睜開眼睛,仰著頭,手臂仍舉起來扶著冰袋,寬松的衣袖墜落堆積在他手肘上,他像雕塑一樣一動不動。

秦晴有點兒感知到他究竟哪裏和以前不一樣了,不過也只是感覺而已,一日之計在於晨,一天中最明媚新鮮的日光打在他純黑色的睡袍上,竟變得暗沈,像被吸收了明亮。他渾身都散發出一股冷氣。

冷峻蕭然的氣息。

.

窄巷裏久違地響起汽車引擎的聲音,輪胎碾壓過砂石,緩緩停轉,從開啟的車門下方踏出來一只鋥亮的黑皮鞋,剛剛飛揚的塵土立刻蒙在上面,成了細膩的一層,鐵門上有一把生了銹的大鎖,骨節勻停的手捏著把鑰匙,插進鎖孔轉動,西裝袖口露出道襯衫邊,是硬挺的白,半遮掩了一塊高奢男士腕表閃出的銀色光輝。

鐵門被那只手推著,徐徐展開,發出長而連續的“吱呀”聲。

尹鈺在院門口靜靜地站了兩秒,才擡起腿,一步一步地往裏面走。

小院是個常年荒廢的狀態,經了一春的雨水,野草順著磚縫長得瘋了,走在其中,有的都沒過小腿,昨夜又下了陣小雨,蚊蟲因此泛濫,草葉掩藏下的地面上還積著層薄薄的濕泥,大概稍不小心,就會因此滑上一跤。

尹鈺一步步地走,走得很穩,用自己的腳步開辟出了一條通路,而且他目不斜視,渾然不在意昂貴的手工西褲沾染上草汁,也無所謂皮鞋上裹滿了骯臟的塵泥。

這裏只是前院,一排三間磚砌的平房後面,還有更大的一個院子,那裏有不少水泥墻隔出的小舍,當初已經拆了不少,留下只有靠南墻的一排,東側的墻角是一個半倒塌了的棚子,砸在地上的彩鋼板被經年累月的風化,已經褪色,看上去脆得能直接折斷,透過倒塌的結構能看到裏面不少淩亂堆放的工具,再往西沿著墻根,則不算整齊地碼著一排方形的鐵籠子,有大有小,都空著,也已經在雨水的侵蝕下,全都變得銹跡斑斑。

尹鈺站在這個堪稱“廢墟”的場所,平靜的視線略帶感傷和懷念,在眼前的東西上面一一掠過。

這裏,是他再熟悉不過的一個地方了。

這是原來的狗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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