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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P-第26章:花朵和小熊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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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P-第26章:花朵和小熊貓

少年出現在街角,衣衫不整,一瘸一拐,滿臉斑駁,像只毛發臟亂的小流浪狗。

章茴丟掉手裏的半支煙,踩滅火光,看著他走過來。

深夜無人處的路燈光影,總顯得很深刻,一盞盞地打在少年的臉孔上,讓血紅凝結出的顏色更加不新鮮。

他揉了揉哭得紅腫的左眼。

“茴哥。”

章茴倚在車門上沒動,“你和那些人認識?”

“認識。”

“現在解決了?”

“解決了。”

尹鈺張了張嘴,卻沒說出什麽,是很難堪的樣子。

“用不用去醫院。”

“不……能不能別讓我爸和我哥知道?”

章茴撐了下車身,越過他肩膀,微微偏頭往遠處看。幾十米外的路口處,架在空中的綠燈在倒計時讀秒,一閃,從綠變黃,一閃一閃,黃又變紅,平躺在地上的人在黑夜中一動不動,滯住的紅色光線從天降臨,照得他陰慘,像一具屍體。

看意思是不用管他。

章茴把視線收回,挑起眉毛凝視著眼前的少年——他貌似試圖通過使勁兒低頭隱藏,來實現把自己變成隱身透明人的目的。

真是夠傻的。

他拉開車門,嘩啦啦地又掉下許多玻璃渣。

“你餓了沒。”

.

餓了。

想吃東西,還真就是尹鈺當下最迫切的真實需求。他總在這個時間點挨餓,可能因為這是一天中見到尹松煒和尹志忠概率最高的時候,也恰恰是他們心情最不好的時候,總會發生那麽一些事,讓他挨罵挨揍,無法上桌吃飯。

他發現尹家的人基因都是一樣的,虛偽、易怒、情緒化,最重要的一點,熱愛暴力。

今天之前,他以為自己和他們完全不一樣。

看來血液真是骯臟的東西。

他低下頭,看自己的雙手。血已經止住了。左手握著一塊柔軟的棉質手帕,右手被藏青帶細條紋的領帶裹成一團,手帕臟兮兮沾滿血漬,條紋也洇得看不出原本是米色。他又扭頭,章茴皺眉開車,襯衫皺巴巴的,領口敞開,袖子卷起,手松弛地搭方向盤上,小臂上暴露一縷細紅。

臉上的血已被擦幹凈,只剩眉梢和顴骨上兩道細小的傷口,頭發雖然有一點亂,但不影響什麽,他仍舊從容體面,氣度翩翩。

風在車廂裏刮對穿,很冷,他不穿外套,尹鈺猜是因為嫌棄西服被別人的血液弄臟。

他訕訕地瞅了眼手上慘不忍睹的領帶。

非常歉疚。

尹鈺的面前,副駕駛正對的玻璃呈蜘蛛網狀,破裂的核心像一團碎冰糖;他腳下,整只右後視鏡線條圓潤、流暢、簡潔,此刻正隨著車子加速減速輕輕地前後滾動;左右兩邊,玻璃全沒了;再一斜眼,手剎邊上的平臺放著那塊古典大氣但表盤已經成渣渣的豪華手表,和它挨一起躺著的,還有一小束蔫答答,且沾著血點子的白玫瑰。

這下罪過大——不僅愛車慘不忍睹,約會也被他攪黃。

“茴哥,真對不起……”

尹鈺真誠地道歉。

章茴低頭看了他一眼,沒搭理他,但眼神有點冷,或者絕對稱不上愉悅。他從杯托上拿起手機,撥了一個電話。

“我車壞了,對,你幫我聯系一下,人沒事,不嚴重,不是車禍——你問那麽多幹嘛?少說廢話!”

掛斷後又撥第二個,“尹松煒不在是吧,行,你把鑰匙放地毯下邊,學校?去,實驗室師兄找我有事,煩死,沒完沒了。對了,訂個餐。沒有,隨便。”

第三個電話他沒打通。

十幾秒後,章茴生氣地把手機摔在一邊,掛斷界面短暫停留的那個名字被尹鈺眼尖捕捉到。

——杜楷容。

.

尹鈺舉著兩手下了車,章茴在襯衫外罩了件毛呢大衣,拿起快要雕零的玫瑰花,又從後排拎出那件版型很帥氣的雙排扣西服,以及,一只黑白相間的小熊貓毛絨玩偶。

尹鈺能猜出這是給誰的,聽尹松煒透露,他一直在追的那個人有個弟弟。

想必是位學齡前的幼兒。

章茴情緒好了一點,至少不再皺著眉。他面無表情地甩上車門,大步走到公寓門口的垃圾桶前,擡手就把那可憐的衣服和花都扔了進去。

“啊——”

尹鈺一出聲,章茴就扭過了頭,他略帶奇怪地看了眼尹鈺,又看了眼手裏的毛絨絨,然後走到他面前,把熊貓 往他的懷裏一塞。

“算了,給你吧。”

他們上七樓,章茴和尹松煒在大學城的房子。鑰匙果然在地毯下,進了屋,沒有別人,餐桌上一大袋外賣,打開一看,兩道菜兩道粥,是附近有名飯店的招牌。

是章茴愛吃的,尹鈺清楚,是因為他也經常去那裏跑腿。

“先弄一下傷。”

他拽著尹鈺去浴室。

醫藥箱裏什麽都有。章茴在小瓶子間挑挑揀揀的樣子讓尹鈺聯想起他的專業——化學制藥,都做些什麽呢?在實驗室?穿白大褂?拿著滴管和試劑瓶,燒出五顏六色的火焰和冒氣泡的液體?

雙氧水澆在翻皮露肉的傷口上,沖走一些砂石,也讓他結束聯想,尹鈺“嗷”地一聲縮回右手,章茴淡漠地瞥他一眼,強硬地拽了回去。

“剛才怎沒見你喊。”

剛才也覺得疼。

但傷口這東西,只有被人看到,正被人對待的時候,才值得喊疼。

.

章茴沒吃飯就走了,尹鈺扒著窗戶,盯著他車屁股轉過了路口的紅綠燈,立馬狂奔著下樓,用覆著白紗布的手從垃圾桶裏刨出了那束花。剛有鄰居扔了廚餘垃圾,上面沾了好些臟東西,白花瓣兒都蔫兒了,揉壞了,他站在原地挑揀一番,很心疼地扔掉了幾朵。

回去後他自己又沖洗了一遍手上的創口,重新塗碘伏裹紗布,又對著鏡子往後背上拍兩貼膏藥。想起剛才場景,章茴花了好長時間,細心幫他洗臉,用棉棒在那些小傷口上消毒,青腫的地方都塗抹厚厚藥膏。他仔細看鏡子,觀賞自己這副油膩腫脹的尊容,心裏暖洋洋的,仿佛已經忘記了剛才承受過徹骨寒心的痛苦。

最後他在淡謐花香和可愛熊貓的陪伴下,狼吞虎咽吃完了一桌飯。後來的事情他有些模糊了,因為發了點燒,在沙發裏睡暈過去,朦朧中他記得章茴回來過,昏昏沈沈心驚膽戰地想,他會不會發現插在那瓶清水裏的玫瑰?第二天上午醒來已經退燒,玫瑰還在,沒動地方,他睡在了章茴床上,體溫計和消炎藥放在床頭。他想,都這個點兒了也只好曠課,中午自己煮了碗面,吃完藥又睡了一覺,徹底好了。

傍晚時分,他接到電話,尹松煒來接他。

尹鈺仔細疊好被子,展平床單,掃地,收拾垃圾,最後把他的花朵和小熊貓小心又謹慎地安放進書包裏。

樓門口,他對著敞篷車前站著的尹松煒笑呵呵地打了個招呼,“哥!”

副駕駛坐著章茴,戴一副很大很酷的墨鏡,臉上有兩個小巧的透明膠布,他低頭刷手機,手肘架在車窗上,無聊地玩著耳垂上一顆黑色鉚釘。

尹松煒一見他就瞇著眼睛罵,“你膽子肥了,以後這種小事兒再敢麻煩茴哥,我——”

“哎。”

章茴擡了下頭,尹松煒就放下手,“這次事兒就算過去,饒了你,下次要還是不長記性,把同學打傷——”

“行了!”章茴盯著手機屏幕,不耐煩道,“都滾上車來,出去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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