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小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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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小風

靈傑器械制造有限公司位於梅江市高新區產業園的一棟大寫字樓內,員工大概有兩百人,屬於中小型企業,主要生產醫療高價值耗材和手術用具。這幾年,成家明計劃往高技術方向轉型,成立了實驗室,又主動和南大的生物工程學院建立合作關系,成果還不錯,聽說去年公司招到了幾個博士生,新設備專利也快要下來了。

章茴和成家明並肩從他辦公室出來,身後跟的是助理小武,一路上穿過被劃成格子的辦公區,大家都站起來,“成總”、“茴哥”的喊聲接連不斷。

成家明點頭示意大家該忙啥忙啥,章茴則臉上掛笑,挨著個兒地親切招呼。這些人他都認識。

這一整層都是靈傑的辦公區,他們走了有一會兒才到電梯前面,小武按了電梯,章茴對身邊的人說,“你回去忙吧。”

“我送你下去。”成家明自然地握了握他的胳膊,對助理說,“你下車庫去開車,一會兒把章總送回去。”

章茴說,“我打個車就行。”

然而小武已經一溜煙跑沒影,成家明拉著他進了電梯,“你要是不辭職,他或許還能聽你的。”

章茴就笑,“又念叨這事是吧。”

其實靈傑剛成立的時候,是章茵和成家明共同在管,後來章茵和孫實嘉要了孩子,被迫回歸家庭相夫教子,章茴就從國外結束養病,接替姐姐的位置,幫著成家明一起幹。

說來章茴其實挺有能力。本碩他學化學和生物制藥,在導師那蠻出名的,出去讀博加選了管理,也混到不少證書,曾經,他爸很放心他在公司裏做事,說要不是他姐更優秀,靈芮集團就給了他了。

當然現在說這些都沒意思了。

退出靈傑是兩年前的事,也沒什麽特殊的理由。大概是公司越來越好,成家明越來越不需要幫忙,而章茴覺得累,不想管了。

他總是累,對所有的事情。

這次回來看看,是公司裏一位老員工退休,成家明給組織了個儀式,邀請章茴來。

“今天謝謝你能來,老張都哭了。”

下行的電梯裏只有他們倆,成家明沒話找話。

聽到成家明跟他說“謝”,章茴別扭得要死,“你單純是想看他哭才讓我來的?”

“不是……我本意是……唉,老張是從靈芮跟來的最後一個老人了。”

這章茴當然知道。

他很無語地拍了拍身邊人的肩膀,“家明啊,你怎麽到現在都聽不出我的玩笑話來。”

“哦。”

成家明緩慢眨了一下眼皮,低下頭,作出一副被戲耍了,又為此感到慚愧的樣子。

很無趣,章茴只好主動換個話題。

“許可證怎麽樣,還沒進展?”

“沒有。”對方說,“我暫時把招標推遲了。”

“能推多久?”

“不知道,盡量年底吧。”

“嗯。”

原本好好的審批出了問題,當然是有人在作梗,兩個人都心知肚明地保持沈默。

電梯顯示屏上播起了投放廣告,聲音很吵,嘰裏呱啦不知道在宣傳些什麽,很快,樓層數字降到了個位數,這時電梯停了一下,進來個人。

“用不了太久。”

章茴牽著成家明的手往後退了一步,目視著前方,又加了一句,“沒事,你放心。”

這話聽起來莫名其妙的,但其實很清楚明白。

成家明欲言又止。

“叮”的一聲電梯門開,章茴松開他,一邊系大衣扣子一邊往外走,他頭也不回地擺了擺手,“你趕快上去吧。”

.

章茴讓小武把他放在了菜市場。

“那章總您一會兒怎麽……”

“以後別這麽叫我,我可不想再回公司。”章茴打斷他,打發他走,“我買完菜自己走回家,很近的。”

中午十一點,正是準備午飯的時間,菜場裏人頭攢動,摩肩接踵,有的攤位掃個碼都要排隊。大冷天的,章茴擠出一身的汗,才終於購齊了想要的食材,雙手各拎著一個碩大的塑料袋,走回了家。

杜篆風不在,估計是出門和朋友瞎混去了。他向馬老師請了一周的假,以身體不舒服為由不去學校。

章茴給他發了條微信,然後就開始做飯。

米淘洗加水入鍋,螃蟹敲暈後關進蒸箱,魚是菜場老板幫忙殺好的,油鍋裏煸到表面起一點金黃,放到盛好豆腐和娃娃菜的砂鍋裏燉上,蔥姜蒜碎末把豬肉炒香,放配菜後加水燜煮,青菜洗凈切段,清炒時只放一點蠔油。

做飯,其實他以前不會,哪裏用得上。可能是在異國度過一段時間後,對中國食物有了異於尋常的執念,回來後,家裏又多了小風,他閑著無聊就學著做了。

沒想到還真成功,別人都誇他有天賦,甚至是店裏的主廚老田。章茴當然不敢和專業人士比肩,不過自己店裏菜譜上那些,他都會,有時心血來潮,還親自炒上兩道。

反正據他姐說,和老田做的還是有區別,至於誰的味道更好,她沒說。

章茴盯著一桌子的豐盛菜肴,又給小風撥了通電話。

還是沒打通。

他把魚湯和螃蟹溫起來,從廚房出來,環視了眼前的客廳。這幾天小風回來,他有意識地做起家務,變勤快了不少,當然,比不上成家明做得那麽好。

他又看了一眼墻上的掛鐘,十二點四十。

明明一個多小時前給他發微信,他還回了,說好要回家吃飯。

章茴發現杜篆風自從上了大學,又比以前叛逆不少。

其實已經有點餓了,畢竟忙了這麽半天。章茴接了杯涼水,一股腦都灌進了肚子裏,玻璃杯底磕在巖板餐桌面上,撞擊聲有點刺耳。

手機解鎖,調出通訊記錄,杜篆風的名字後面點綴著紅色括號,裏面是數字4。

他撥出第5遍。

“嘟——嘟——嘟——”

十幾秒鐘後,就在他耐心快要消磨殆盡的時候,卻接通了。

“哥。”

對方剛想起來有這回事似的,“哦,我不回去了。”

章茴站著,維持一個動作不變,“你在哪。”

“和朋友一起吃飯。”

杜篆風沒有要道歉的意思。

他簡明扼要地說,“你自己吃吧。”

章茴低下頭,看看那些菜,沒吱聲,兩人之間就這樣持續沈默著,大概有一分鐘,他能聽到對方咀嚼食物的聲音,還有他朋友的詢問:“誰啊。”

小風說,“沒誰。”

片刻後,章茴心平氣和地說,“行,你玩吧。”

然後掛斷。

電話結束後,室內變得格外安靜,章茴拉開一把餐椅,坐在了飯桌前面。他沒有發脾氣,只是呆呆地坐了一會兒。

今天天氣很好,暖陽當空,天色碧藍如洗,一點兒雲彩都沒有。大片明媚的日光穿過玻璃直潑灑進來,滿室都充盈起幹燥的溫柔暖意,紗簾被微風拂動,在地板上落下動態的淺淡陰影。

而飯菜香另給這場景添加上一點家常的溫馨。

章茴又在內心仔細檢視了一遍自己的情緒——確實沒有生氣。

此刻他饑腸轆轆,但已經沒有食欲,面前有一碗白米飯,於是他拿起筷子,開始一口一口地往嘴裏面填。

吃了一會兒,也不知道是多久,碗並沒有見底,但他覺得自己大概是飽了,於是就推開椅子站起來,解開系在腰後的帶子,把圍裙往地上一扔。

章茴直接去房間裏睡覺。

他入睡很快,一向都是很快,沾到床就能睡去。

外面餐桌上,那幾道用心烹制的菜漸漸沒有了色香味,廚房裏,操作臺上鍋碗狼藉,水槽和垃圾桶還沒有清理,地上掉落了些菜葉和蒜衣,爐子開著最小的一檔,一只圓胖的粗瓷大砂鍋在淡藍色圍成一圈的小火苗上受著慢慢的煎熬,蓋子下面的魚只露出一截開叉的尾巴,已經燉成奶白色的湯汁上面飄浮著油花,正以人眼看不到的速度,一點一點地消失掉,消失在看不見的空氣裏。

.

醒來的時候已經是傍晚五點。

深秋,太陽落得早,章茴迷迷糊糊地望了眼青黑色的窗玻璃,掀開被子下了床。

他趿著拖鞋走出臥室,給自己灌了一些涼水,然後就握著杯子擡起頭,看見了原封不動擺在桌上的剩飯剩菜。

家裏很安靜——杜篆風沒有回來。

或許是來過又走了?章茴懶得想,他又在沙發上躺了一會兒,摸到了煙盒,吸了兩口後,就斜叼著這根煙,去收拾那些食物。

——直接全倒進垃圾桶。

湯菜淋淋漓漓地弄了他一手,死掉的螃蟹流出了一些黃油,最慘的是砂鍋,鍋底已經黑糊。

沒關系,他連鍋一起扔掉。

他並不怪罪自己忘記關火,反正砂鍋也不是很貴。

最後,煙頭也丟進垃圾袋,他拿出手機,在名為“綠夜”的微信群裏發了條群通告,然後就出去丟垃圾。

沒想到卻在樓下撞見了一個人。

光線昏暗,章茴一開始壓根沒留意,路過又倒退回來,試探地叫了一聲:

“路佳?”

少年的臉從陰影中擡了起來,他穿著件黃色的大衛衣,斜跨個運動包,抱著膝蓋坐在樓門前的臺階上。

章茴本來也不確定,是通過對方那雙細直的長腿才辨認出來,也是因為腿長,整個人蜷曲的姿態非常別扭。可能坐得久了,他有點困頓地揉了揉眼睛,長睫毛掀了兩下,眼神哀哀的,幾乎看起來有點楚楚可憐了。

“茴哥……”路佳拖著黏軟聲音叫了一聲,然後就撐著水泥臺階,緩慢站了起來。

章茴只穿著睡衣和拖鞋,一陣涼風吹過,他咬住牙,縮著身子跺了跺腳。

“你怎麽在這。”

“反正今天下午沒課。”

章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想起了杜篆風。

“穿這麽少,冷不冷啊。”

路佳兩手插在衛衣兜裏,低下頭,不說話,但是嘴巴突然一癟,他腳尖前的水泥地面上對稱出現了兩點圓圓的水痕。

章茴嘆了口氣,轉身往樓裏走,然而又回了下頭,“等我上樓換個衣服,帶你去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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