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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奢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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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奢取

章茴一直沒說話,闔目仰躺在副駕,抱著手臂,像是睡著。

成家明扭頭看了好幾回,他始終一動不動,臉色蒼白,神情平靜,連睫毛都不顫動一下,看得他直想靠邊停車,抓著他肩膀試試還能不能把人晃醒。

成家明了解他,知道這是把他當空氣了。

章茴一個人待著的時候就會這樣。

死了一樣。

真不誇張,每次他進到他家,都懷揣一種別樣的心驚膽戰,生怕章茴真就已經變成一具屍體,奇怪的是,他不覺得那場景會很違和。

章茴就是會給人這種感覺。

因為這感覺,他曾經不放心要他一個人住,可章茴拒絕和任何人同居,除了小風。好在還有小風,有小風需要被照顧,章茴還能支棱支棱,可最近小風住到學校,那股沈沈的死氣就又從他身體裏散發出來,而且一天天變本加厲,以至於到他連生活都不想自理。

車廂裏安靜極了,只有發動機的細細嗡鳴,突然,被懷疑無限接近死亡的男人開口,“你怎麽了。”

這讓成家明嚇了一跳。

“什麽?”

章茴沒睜眼皮,“在我姐家的時候,看你有點奇怪。”

“我有嗎。”

成家明的聲音聽上去沒底氣,章茴就睜開眼睛,“他找過你?”

車廂裏的沈默告訴他答案。

“說什麽了。”

“問了你和路佳的事。”

“還有呢。”

成家明不吭聲,反而問,“他真的不走了?”

他和尹鈺兩個人的事情,成家明知道得比其他人多一點,但算不上太多。

同樣,他和成家明的事,尹鈺也知道得比普通人多那麽一點,但,也不算多。

想到這裏,章茴說,“他有沒有拿公司的一些事情威脅你。”

新銳藥業一手遮天,和這種龐然大怪比起來,成家明的靈傑器械只不過是一家地方性的小民營企業,同是醫療行業,要是尹鈺想刻意為難,那實在是很容易的事情。

“……”

沈默再次解釋了一切。

章茴了然,“我知道了。”

他重新閉上眼睛,放松往座椅上靠去,車廂內重新陷入沈寂。

又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說,“家明。”

覺得還是要告訴他。

“我姐懷孕了。”

.

成家明今天休假,因此就留在章茴家沒走。下午章茴去店裏逛了一圈,帶回一包食材,他們就一起張羅著做晚飯。

章茴做菜很好吃,一道滑蛋蝦仁口感細嫩,一道素炒筍尖清香四溢,結果打開冰箱發現還有昨晚的剩菜剩飯,所以兩個人就吃得撐了。

成家明是負責收拾的那個,做完家務,他拎起包廚餘垃圾,邀請對方出去散步。

其實對於章茴的生活方式,成家明想不太明白,你說他懶,他會堅持天天下廚做飯,雖然經常會留著一片狼藉的廚房專等人來收拾。你說他對人生自暴自棄,他會堅持健身鍛煉,雖然成家明知道,他去健身房很大一部分的目的,是為了那裏年輕帥氣的男孩子們。

這麽多年,他也不懂章茴。

“所以說,你和路佳昨天分手了?”

天氣很好,雨後的秋夜別有一種清冷潮濕的爽氣,月朗星稀,空氣純凈,兩人一前一後,繞著小區外的幽靜的公園步道跑步,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閑天。

章茴穿了件偏肥的運動衣,寬松短褲下是一條緊身的速幹壓縮褲,越發顯出那兩條肌肉勻稱的長腿。他的身材一向是很健美,很有力量感的。

他戴著兜帽一回頭,露出個和年齡不符的,青春活力的笑容。

“對,分了。”他微喘著。

“為什麽啊,不會是因為——”

成家明把後半截話收回來,他想說是不是因為姓尹的,但明白這已經是自己不該問的。章茴沒必要把他每個男朋友的情況都介紹給自己。

不過章茴不抵觸這個話題,他沒否認,並且表情輕松地補充道,“正好時間也蠻久了。”

時間久,他膩了。

成家明大概明白,在章茴的內心深處,這世界上沒有任何一個人是他真正在乎,可每當章茴用這種尋常的表情說這類無情的話,他心裏總會泛起淡淡的傷感。未來的某一天,或許就是明天,自己也很有可能被他嫌棄“膩煩”,畢竟他和章茴算認識蠻早的,大學同學。

想到這裏,成家明又不禁發笑,怎麽會有這麽傻的想法?有誰會有病到想在章茴身上奢取安全感?

.

車子熄了火,所以沒有空調,更深露重,在一團模糊且生冷的黑暗中,已經和老板度過了三個小時的二人世界的徐璨,快要被凍死了。

委屈地咬了一口面包後,他拿著一個沒開包裝的,很狗腿地對後座上的人獻殷勤,“哥,你不餓麽。”

他覺得自己的聲音有點哆哆嗦嗦的,老板應該能聽出來。

然而沒有,對方擰開礦泉水瓶蓋喝了口水,“他出來了。”

像做獵殺準備的鷹犬,他上身前傾,眼神放光,直勾勾地盯著那個從樓門口出來的人,徐璨也跟著興奮,“哥,要動手嗎。”

卻只收獲到一個看蠢貨的眼神,“動個屁!”

徐璨莫名其妙,不知道他渾身的氣場是怎麽頃刻間收得一幹二凈,他疑惑極了,那蹲一晚上幹啥呢?

不是捉奸然後手刃情敵的經典橋段嗎?

作為一個保鏢,他自認能為老板做的只有兩件事,要麽挨打,要麽打人,以前老板都會很簡單幹脆地下出指令,可現在他變了,昨天是姓路的小弟,今天是姓成的老哥,都是盯梢半天,啥也不幹。

徐璨真的怪冷的,他本來琢磨著下去活動活動,也能暖暖身子。

“體虛就去看中醫。”

尹鈺的聲音中額外帶有一絲幽幽涼意,“我可以帶你去。”

成家明的背影融合在夜色中,他慢慢走遠,過一會兒,遠處車燈閃爍,有引擎發動聲傳來,又過了一會兒,世界重新陷入安靜。

車玻璃外的樹冠無聲被微風拂動,秋末,沒有蟲聲,萬籟俱寂,只有徐璨大嚼面包的聲響。

尹鈺擡起手腕看表,已經過了零點。

老式居民樓給人一種臃腫肥胖的破敗感,這個時間,樓體上鑲嵌的燈光基本都熄掉,只剩下零星幾個還亮著,章茴家的窗框就是其中之一。

雖然這個角度什麽也看不到,尹鈺還是舉起了望遠鏡,鏡筒裏那一片白光被拉近,章茴又沒拉窗簾。

讓人無限遐想。

“你說,他們剛才做了嗎。”

他是在喃喃自語,可把徐璨嚇了一大跳,“啊這這這……您問我嗎?”

尹鈺用眼角掃了他一眼,“當然不是。”

其實剛才應該把成家明抓起來打上一頓,萬一真做了呢?這麽晚才出來。

有點後悔。

突然,放在皮質座椅上的手機振動起來。

尹鈺隨手把望遠鏡遞給徐璨,拿起手機,看到屏幕的瞬間他就忍不住一笑。

——是章茴。

.

靜謐環境中的手機振動聲非常明顯,一段接一段地循環,沒有要停息的意思。

徐璨都覺得自己的耳朵被吵得有點發麻,他小心翼翼地扭頭,看見老板以一種好整以暇的松弛姿勢靠在椅背,閉著眼睛嘴角微翹,很舒服自在的樣子,好像手機振動鈴是某種能進行精神按摩的美妙樂章。

約莫有個三四通過後,有一次暫停,尹鈺睜開眼等了幾秒鐘,聲音又重新響起。

他這次把手機遞給徐璨,換回望遠鏡,“你來掛。”

“額這……”

徐璨當然不敢不從,小心捧過手機,數著每五次振鈴就掛掉一次,如此反覆有了三四次。

又暫停了。

這就放棄了?

透過望遠鏡,尹鈺聚精會神地盯著五樓的窗框,雖然不知道在看些什麽,但內心還是升騰起一股隱秘快感。

望眼欲穿,他眼前似乎已經呈現出章茴沮喪不安的樣子。他最怕被冷落,脾氣又不穩定,說不定此時已經情緒失控,氣得在家中砸東西。

空白時間持續了有十幾秒,突然他瞳孔一縮,唇角的弧度漸漸回落。

視野中,出現一個高挑人影。

望遠鏡倍數很高,讓尹鈺能清晰地看到章茴的臉,甚至是他臉上的表情。

他盯著自己,正在很淡定地微笑,握著手機,用它的一角在自家窗玻璃上敲了兩下,然後緩緩伸出一根食指,比了個“1”。

這時振動聲又起,楞神的工夫已經響了兩聲,尹鈺突然“蹭”地扭過頭,劈手將手機從徐璨手中奪過。

“哎……老板……”

望遠鏡在車把手上磕了一下,滾落在腳墊,發出一聲悶響。

上劃接通,尹鈺卻沒有直接說話,他下意識屏了一口氣,然後以一個舒服懶散的坐姿向後倚靠,又翹好二郎腿。

“餵。”

從聽筒那邊緩慢傳過來幾個字,“解氣了嗎。”

夜涼如水,章茴的聲音也是如此,仿佛有涓流匯入,涼絲絲,悠悠然。

尹鈺只擡起眼皮,徐璨立刻明白,貓著腰鉆出車門,蹲在遠一點的草叢邊去抽煙。

“算是吧。”他完全沒有任何被發現偷窺行為的窘迫,反而是悠閑自得,“感覺不錯。”

而章茴也沒有要追究的意思,只是問,“找我有事?”

尹鈺將手機從耳邊拿開,對著屏幕上“章茴”二字看了一眼,就像真見到了他那張漫不經心、似笑非笑的冷淡臉孔,不由得壓低聲音,輕輕哼笑了一下。

“我找你,就非得有事嗎。”他擡手把領帶扯松了。

手機開免提丟在座椅上,章茴聲音在整個空間中擴散開,一如既往的毫無感情,卻讓他心情激蕩。

“我以為你很忙。”

尹鈺頭也不擡地在儲物箱中翻找安全套。

還真讓他找到兩個,他眼神一亮,對著兩個小方片兒傻兮兮地樂了一下,心不在焉地應到,“再忙也要來看你,我想你了嘛。”

樓上,章茴剛洗完澡,單手攏了攏睡袍的前襟,隔著窗戶,居高臨下又面無表情地斜睨著那臺毫無動靜的黑車。

“我要睡覺了。”

電話裏的人明顯一楞。

章茴後退了一步,就見那車子的窗戶緩緩降落下來,這個距離是看不太清表情的,可他隱約從尹鈺臉上感受到一種險惡的氛圍。

微妙的僵持後,車門打開了,尹鈺從車裏跨出來。

他身上西裝的扣子是解開的。

人高馬大地站在濃沈的黑夜中,他一只手舉著手機在耳邊,手臂上的肌肉就將肩部的衣料撐得鼓脹,而另一只手叉在腰間,露出了腰腹部褶皺的白色襯衫。

“為什麽。”他攥著手機,緊盯窗戶往前走了兩步,“你屋裏還有別人?”

語氣是不解的,吐字是咬牙切齒的,隱含著些許怒意。

章茴挑了一下眉梢,然後視線向下,看了那裏一眼。

溫涼的絲質,是無法生出這種熱度的,久違的感覺湧動流連在皮膚表面,章茴把舌尖抵在牙齒上,咬了咬後槽牙。

然後他直接掛掉了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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