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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三個月,不算最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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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三個月,不算最短的

站在臺上的青年很小心接過獎杯,緊張且拘謹地同頒獎人握了下手,然後他目光微斜向觀眾席,嘴唇一抿,彎出個靈動的笑。

章茴坐在第三排,氣定神閑地喝了口水,他擰上瓶蓋,迎著對方的目光擡擡下巴,算是收了這個俏皮的笑容。

路佳22歲,年輕,帥氣,穿上白襯衣黑西褲,修長挺拔得像個小男模。此時他端端正正地站在“梅江市十大傑出青年創業家”紅色條幅的中央,活力四射,青春逼人,越發像一株正在陽光下抽枝拔葉的樹苗。

章茴對著他舉了下礦泉水,眼睛裏帶上點笑意,挑了挑眉。

路佳低頭,撓撓耳朵,耳廓是紅的。

背景音樂激昂,節奏逐漸加快,試圖更振奮人心,女主持人喜悅洪亮的聲音配合鼓點,調門逐漸升高,“下面有請本市傑出企業家,新銳藥業副總經理,尹鈺先生致辭!為青年創業者們送上美好囑托!”

主持人的話音落下,掌聲從四面八方起來。

章茴沒跟著鼓掌,他放下二郎腿,外套攬在臂彎裏,起身離席時扭頭對著臺上的路佳指了指手機屏幕,用口型說,“我先出去。”

不知道路佳看沒看見,因為這時接過話筒的頒獎人已經走到臺中央,在章茴的視線裏,他正好擋住了青年的臉。

掌聲漸落,話筒發出一聲刺耳鳴響——音響質量不好。區裏為了湊經費指標,時常策劃此類並沒有什麽含金量的評比活動,隨便拽上幾個聯辦企業,租個便宜的酒店宴會廳,就像這一間,設備便宜,隔音糟糕,桌椅陳舊。

“嗶——”,不大的會場瞬間安靜下來。

章茴邊走邊穿外套,已經走到後門門口,會場後方人員眾多,會務和安保混在一團,所以他一點也不顯眼,推門時,章茴又回了下頭。

臺上男人西裝革履,姿態松弛,面上藹然噙著空闊的微笑,成功人士的標準做派。

“大家好,我是尹鈺,很高興回到家鄉,也很榮幸……”

.

外面是大晴天。十月,白雲輕盈,藍天高遠,已有了深秋的氣象,空氣也颯爽,狠吸上一口,把剛才在會場裏喘進的烏煙瘴氣擠出肺腔。

他沒等路佳。

對方第一通電話撥過來時,他在地鐵上,裹在人堆裏腳不沾地,索性沒接。

第二通電話,他在菜市場,挑了新鮮的茄子和西紅柿,盤算著今天中午回家做一碗茄丁肉絲面。

菜市場到他家有半條街的距離,走到一半,手機又響起來。

事不過三。章茴從兜裏摸出手機,把大小塑料袋都匯聚到一只手拎著,腳步沒停。

“佳佳。”

“茴哥,你在哪啊。”

“結束了?”

“嗯,早結束了。”聲音委委屈屈的,“我還在酒店門口。”

“怎麽不回去。”章茴裝傻。

“我以為你在等我啊,結果等到人都散光了。”

路邊梧桐樹葉子幹黃了一小半,耷拉著,背面反射亮白的日光,風一吹,刷拉刷拉地閃爍,讓章茴聯想起拉拉隊跳舞時手上揮動的彩球。

靜了一會兒,他輕輕說,“生氣啦。”

“嗯,倒也不算……”

這時,章茴已經不緊不慢地走到了小區口,取出門禁卡,刷出“滴”的一聲。

“你已經回家了?”

路佳是情緒挺穩定一小孩,章茴當初喜歡他,就沖這點。

“剛進小區。”他往自己的單元樓走,“要不要來,做面條給你吃。”

對方語調上揚,“是我愛吃的嗎。”

“你愛吃什麽,我好像忘了。”

“你!”

“好了好了。”章茴站定,一邊哄著人,一邊去褲兜裏摸煙盒,然後瞟了眼手中的蔬菜,“當然是你喜歡的。”

老式居民樓樓體斑駁陳舊,七層到頂,有幾戶的防盜窗柵欄凸出一大塊,充作個小陽臺,綠植的枝葉從鐵網中露出,上面是各色的晾曬衣物,很有生活氣息。

“算了。”電話那頭,路佳終於輕輕笑了一聲,微小的氣流撲在聽筒上,在章茴聽來,是一片亂音。

“今天新認識幾個朋友,我找他們吃火鍋去好了。”

樓前雜草樹冠沒人修建,團團掩映著樓門口,章茴點上煙,站在樹蔭下慢慢地抽,點頭,和出門的幾個鄰居打招呼。

“行啊,去吧。”

對方聲音輕快,不掩飾雀躍興奮,“茴哥,你那會兒看見新銳的尹總給我頒獎了吧!我偶像啊!他還和我說話了呢!”

“哦,是嗎,不錯。”

章茴彎下腰,面無表情地在臺階上按滅煙頭,“那這樣吧,你晚上來店裏,我讓老田做幾樣你愛吃的菜,給你道歉。”

“好哇。”路佳終於滿意,“晚上見!”

.

“對不起,佳佳。”

——真是道歉,歉意很真切、態度很誠懇。

餐具上流轉著銀色的浪漫燭光,路佳松握著一刀一叉,盯著盤中血淋淋的牛排發楞。

半晌,他擡起頭輕聲確認,“你要和我分手?”

侍應托著餐盤走到樓梯口,遙遙看見老板的眼色,又退回去了。

這家名為“綠夜”的創意融合菜館在舊城區文化步行街較為偏僻的一個拐角,二層樓的木結構建築,裝修風格也是中西結合,餐廳歸章茴所有,所以整個二層今晚都不對外開放。

雖然,按照章茴的記憶和理解,他們一直也沒明確過那種關系,不過他只是擡頭看了對方一眼,短暫停頓,又低頭,雙手交叉在桌上。

“路佳,真的抱歉。”

“綠夜”二樓較為低矮,燈光是暗調,他們坐靠窗的位子,外面街區熱鬧絢麗的光影透過玻璃,流動在章茴身上,襯得他面容更加沈靜。

“為什麽啊。”路佳不理解,不甘心。

面前這個男人,四十歲,短發,臉頰清瘦,樣貌是可以上雜志封面的好看,以至於那略有下陷的眼眶,存在明顯細紋的眼角,都得算給他過於標志的皮囊加獨特風韻,免得太過完美,反而導致無趣。

三個月前他們認識,開始時路佳有點嫌棄他年齡太大,腿腳又有點殘疾,奈何他擁有一張實在是太符合同志審美的臉,而接觸一段時間後,更發現他是一個溫柔、包容、有趣的好情人,再加上他沒有因為個人缺陷就疏於鍛煉,因此,肌肉和身材比例始終保持一個無可挑剔的狀態。

雖然說,在那方面,嗯,最近頻率有些不太夠,質量也……他畢竟年紀大了。

正想著,就看見章茴從口袋拿出張疊好的紙遞給他。

是體檢報告。

氛圍詭異起來。

沒想到自己竟然猜中答案的路佳張著嘴,捏著那張薄紙片,腦中念頭紛飛,卻不知道該說什麽才好。

他尚且青春大好,當然不能——他還挺坦誠的——這個年齡也算正常——好可憐啊,好歹是情侶一場,要安慰他嗎?

章茴則淡定很多,他無動於衷地垂著眼皮。陰影很濃,可那張臉上的表情始終都是很寡淡。

他很痛快,“就是這個原因。我的問題。”

“……”

“你還年輕,值得更好的人。”然後他第三次說抱歉,同時他仍舊保持平靜,甚至伸手夾了一筷食物,放到了他的餐盤中,“再吃點吧。”

.

“三個月,不算最短的。”

童瑤將手中抹布往吧臺上一扔,摘下發夾,用手指梳理著披散開的頭發,“哎,他怎麽還沒下來,我今天還想早下班。”

“啊?”陸雨新來的,惴惴地向通往二樓的樓梯看了一眼,又藏不住好奇心,“茴哥經常……和人分手?在店裏?”

老板的私生活,他本來不敢打探,不過見同事們一個個都見多識廣又雲淡風輕,看來是沒事的。

童瑤瞥他一眼,“我反正見過兩回了。”

“他,他是gay啊?”

“可不嘛,都是年輕小夥子。”前臺經理劉哥添油加醋。

“少打聽。”老田系著圍裙撩簾子出來,“誰上去看看啊,都一個小時了。”

一小時前,那男孩捏著外套從樓上下來,倒沒有出現像以前那種哭鬧打砸之類的情況,只是看上去有點頹喪低落,在門口自己叫了個車,走了。

而章茴沒跟著,老田擔心他心情不好,童瑤則不以為意,覺得他正獨自一人大快朵頤。

“章茴是個渣男啊,你們沒看出來嗎?”對老板,童瑤私下都是直呼其名,她說話也直來直去,無所顧忌,“渣男分手怎麽會傷心,分手只是方便找下一個啊!”

“當當——”

銅制的樓梯把手是空心的,敲擊會發出清脆聲響,聲音傳來,一夥人都噤聲,往吧臺後面站。

章茴從樓梯轉角的陰影中走出。他穿得很正式,西裝兩件套,脖子上系了精心搭配款式的絲巾,短發打理過,手裏拿著他常用的木質手杖,剛才的兩下提示音,自然就是用它敲出來的。

他的腿不好,一般都沒事,只有他自己覺得正式的場合,才會帶上手杖。

——分手還要講究道貌岸然,虛偽。

童瑤在心裏給這位“渣男”又加一條確鑿罪證。

章茴當作沒聽見他們剛才的紛紛議論,他一手揣著兜,另一手橫握著手杖,沒用它支撐,信步走了下來。

“沒客人了?”

他看上去不像心情不好的樣子。

“小陸,拿兩個打包盒上去把剩菜給我打包,其他人,戳著幹嘛,收拾完趕緊下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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