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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New Boy——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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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New Boy——十

沈子翎打電話說今晚加班,恐怕要通宵,沒法回家了。

撂下電話不過半個多小時,衛嵐就出現在了公司樓下,甚至還帶了份沈子翎愛吃的河粉。

沈子翎沒想到他會來,忙不疊下樓去接,兩個人說說笑笑進電梯時,恰好遇到同樣要上樓的何典。

何典拘在門口,此刻退出顯得太刻意,只好硬著頭皮走了進去。

電梯門關,這會兒分明是下班高峰期,但這架電梯意外沒人,轎廂載著三人緩緩攀升。

仿佛有滿電梯的人在擠他似的,何典幾乎貼著門站,腦袋低垂,卻透過反光玻璃覷著身後二人。

二人意態自然,視他如無物,正聊著哪家河粉最正宗,但他毫不懷疑自己在他們嘴角看到了若有似無的冷笑,不是在笑他,還能是笑誰?

他的身體一陣冷過一陣。

電梯門剛開,他就像被滿電梯的透明人湧了出去,走得腳不沾地。

沈子翎和衛嵐同時瞥向他,就見何典套著萬年不改的黑白格子衫,脊背稍稍佝僂,瘦弱得好像衣服在穿人,就這麽匆匆飄走了。

二人對視一眼,懶得管他,話題都不肯在他身上稍作停留,轉而聊起加班原因。

沈子翎不想衛嵐擔心,就略去自己差點兒被砸到的事,其餘如實說。

衛嵐聽完,也覺得他哥很倒黴,加班加點好不容易忙完了項目,誰想到臨了還有一劫。

沈子翎本人倒沒有很沮喪的樣子,正如易木沒有解決問題前就罵人的習慣,他也沒有塵埃落定前就長籲短嘆的毛病。

眼看粉快坨了,衛嵐就讓沈子翎先吃飯,放著監控,他幫忙盯一會兒。

那藝術裝置處在展廳正中央,所以很好調取監控,但也離所有監控都有著相當的距離,加上施工時人來人往,電光火花,藝術裝置的拼接又花了一周有餘,戰線拉得很長。

故而,要從裏面找出趁機搗鬼的人,大海撈針,確實是難。

二人先在沈子翎工位看,等公司人陸陸續續走得差不多了,保安過來關燈,他們也就移步到了小會議室。

想起上次片子出事,他們也是在小會議室通宵補救,歌獅還真是片大林子,行走其中,鳥屎不斷。

這會兒已然夜半三點,兩個人輪流查看,滴了不知幾次眼藥水。

衛嵐剛從樓下便利店買了夜宵上來,端著泡了熱水的火雞面回來,笑說那個時候,他還在外地演出,不想沈子翎一個人熬著,就半夜從房間跑了出去,在外面溜達著打了一宿的電話。和他同屋的雷啟哥半夜醒了,發現他不在,打電話又一直占線,還以為他被人拐了。明明和董霄已經貌合神離,那時候也顧不上許多,敲門叫醒她,問知不知道衛嵐跑哪兒去了。

沈子翎失笑,上手捏了捏他的肩膀:“你這體格,來拐你的都不能是土匪了,得是馬匪吧。你們樂隊的董霄我認識,之前在火塘還說過兩句話。那個主唱,我之前看你們演出,覺得他還挺高冷,見了誰都一副愛搭不理的樣子,沒想到臉冷心熱,還挺關心你。”

“他確實對我們都挺好。不過我估計他也是睡覺睡懵了,才以為有人能把我拐走。他就那樣,剛睡醒的時候就雲裏霧裏的,喝多了似的,這時候你問他一加一等於幾,他也只會答好的。董霄姐就跟他說,說我八成跑哪兒上網去了,讓他回去睡覺,他就乖乖回去了。”

“他這麽聽董霄的話?”

“嗯。他倆之前雖然經常為了作歌吵架,不過除此之外,他大事小事都聽董霄姐的。那天我早上回去,他倆就很分工明確,董霄姐主力訓我,說大半夜跑出去也不知道留個信兒,大人、不是,別人很擔心你的知不知道。雷啟哥就在旁邊說‘嘖’和‘就是’。跟我爸媽似的。”

衛嵐笑著,話鋒一轉,嘆道。

“我爸媽都結婚那麽多年了,也不知道他倆什麽時候才能結婚,我看他倆真挺配的。”

沈子翎剛要回答,忽然從字裏行間品出一點兒異樣,再想到沈錚的提點,異樣更甚。

他狀似無意地說:“你爸媽教訓人的態度倒是和我爸媽也差不多,這麽一看,好像也挺正常的。”

衛嵐正在掀火雞面的蓋子,聞言一頓,隨後蓋子完整揭下,熱霧渺渺,令他所有神情都雲山霧罩看不清楚。

他仿佛苦笑:“不正常的,我也沒跟你說啊。”

沈子翎哽住,心裏有些愧怍,覺得自己像個屈打成招的審訊者,分明說好要相信衛嵐,現在卻因為父母的話再度對他產生了懷疑。

父母的確是見慣了人事物,可他是和衛嵐朝夕相處過來的,難道還不如只認識幾天的父母了解衛嵐嗎?苗苗說得沒錯,懷疑這東西還真是斬不斷除不凈,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

如果衛嵐沒有撒謊……既然衛嵐沒有撒謊,那他現在的話和故意揭人傷疤有什麽不同?

他不再說了,回到剛才的話題,問衛嵐既然覺得他們兩個般配,怎麽不去試著撮合一下?

叉子卷起一團紅辣辣的面條,衛嵐思索後搖頭:“不行。我覺得他倆的事,別人插不進去手。算了,順其自然吧。人麽,都是一會兒一變的,指不定哪天他倆就好了。”

人還真是如此,沈子翎心說,一會兒一變,翻臉如翻書。當初歌獅片子的紕漏,還是何典發現的,他也因此認為何典懂事可靠,讓其住到家裏,可誰想到,這只是方便何典盯上他的男朋友。

“何典……”

心有靈犀般,衛嵐下巴還湊在泡面桶旁,擡眼喃喃道。

沈子翎一笑,“你怎麽知道我剛好想到他了?”

“不是,不是,哥”,衛嵐捏著叉子,舉向正播放監控的電腦屏幕,“那是不是何典?”

沈子翎一怔,立刻看去。

稍顯模糊的監控畫面裏,中午十二點十分二十秒,一道人影出現在藝術裝置旁,鬼鬼祟祟伸手從兜中掏出一把東西,混入工具袋中。

黑白格子衫,骨瘦如柴樣。

何典。

何典睡不著。

這是他夜不能寐的不知道第幾個晚上了,起先他只是擔心會敗露,常常夜半驚醒,冷汗涔涔,直到今天,那東西眾目睽睽之下傾倒,他看得清清楚楚,差點兒就砸到了Charlie!

此前,他對這件事還抱有一種快意恩仇的隱秘痛快。當同事們冷眼對他,當譏笑嘲諷落在耳邊,尤其當在公司遇到依舊光芒萬丈的Charlie時,他都會在心裏將這個秘密念叨無數遍。他已經照那個人的話,將自己的未來描摹得無限美好,而現實的一切苦痛,只不過是通往幸福必經的磨難——或許,道理和“臥薪嘗膽”差不多呢?

可當那幾米高的裝置真的在他眼前坍塌時,他嚇得心快跳出嗓子眼,散場後,第一時間打給了那個人。

他不敢憤怒,於是所有情緒都呈現成了恐懼,以至於第一句就帶了哭腔。

他顫抖聲音,問怎麽會這樣?你說過,你說過不會有倒塌風險的啊?

那個人——Andy很不解其意地笑了,說不好意思,您是哪位?

他楞住:“何……典。”

Andy恍然大悟般:“哦,小何。你是Charlie帶的實習生吧?怎麽了?KAP那邊有消息了?”

“什麽消息?”

“沒有消息?沒有消息怎麽會讓你來聯系我?哎喲,不會是你們Charlie不敢擔責,所以要派你一個小實習生擋槍口了吧?”

他沒法置信,喃喃:“你不承認了……”

“不承認什麽?”

“你怎麽能不承認了!”

怯懦如他,此刻也再受不住壓力,心弦如珠,驟然劈裏啪啦崩斷一地,他沖著手機哭吼。

“明明是你說這只是普通商戰!你說他們不會追究!你說要幫我脫身!你還說要給我歌獅的工作!你、你……”

他哭得缺氧,大口呼吸著,只聽電話那頭的人不緊不慢,從容笑道。

“說什麽呢?小何,你要是想來歌獅工作,可以走應屆生校招啊。不過,我們最近架構調整,HC不夠,這一輪早已經招滿了,你還是多留意留意社招吧。如果很著急,我現在就可以把我們的招工簡章發你一份。”

他咽下淚水,猛吸一口氣想喊些什麽,那頭卻已經掛了電話。他一口氣吸進嗓子眼,激起一陣劇烈的咳嗽。

咳嗽也帶淚,他扯過背包胡翻,終於翻到夾層裏珍藏的幾頁訂好的紙,擡頭赫然寫著聘用合同,合同尾頁還帶有一枚鮮紅公章。

他捧著聘用書,嚎啕大哭。

那天他上了Andy的車,對方在車裏給出聘用書,言辭態度誠懇得他畢生沒經過,說。

“這只是你的舉手之勞,卻能幫我們一個大忙。”

“當然,平常靜態展示的時候絕對不會出事,只是沒法通過我們專業機器的檢驗罷了。”

“你可以自己看看,這是一模一樣的仿品,即使他們要追查,要麽查到工人,要麽查到廠家,或者是采購人員,反正到了最後,都會歸責給管理者。”

“對啊,管理者,也就是你們的副組長Charlie。到時候事發,他首當其沖,估計最好也要降職,最壞就是辭退。而且,即使他不降職不辭退也沒事,KAP眼巴巴想和歌獅簽年框呢,不管歌獅怎麽樣,只要沒做到明面上,他們都只能受著。等你來了歌獅工作,你是甲方,他只能無條件為你服務。你晚上一通電話,他就得起來,你說今早要,他就得熬通宵。哈哈,對吧,多好?”

多好。

可誰想到,裝置會坍塌,沈子翎會穩住場面,甚至追究到底。

而他自己,從一開始就是一枚棄子。

何典睡不著。

他怕得腳底抹油想逃,又腿軟得不知道該逃到哪兒去。

縮在被窩裏,渾身汗濕,精神崩潰之際,他僥幸著想,或許,他們不會查到呢?

他隱藏得很好,甚至刻意避開了最主要的攝像頭,每次都混在人群裏才會把零件偷換掉。

所以,或許他們不會發現呢?

他昏昏沈沈地想著,直到破曉,出租屋外漸漸響起鳥啼,後是垃圾車聲,最後是烏泱泱的人聲。

該去上班了,或許他們不會查到,總之該去上班了。

剛到KAP,上到二十一層,同事就說woody找你。

他像被死神點名,也顧不上人家平時不愛搭理他了,恐慌到拽住人家胳膊就問。

“他說是為了什麽嗎?”

同事別開胳膊,說不知道,今早所有實習生都被叫了一遍,估計是你們轉正的事吧。

他於是進了辦公室,看到辦公椅上的woody時,心頭一僵,看到旁邊等候著的Charlie時,心頭一跳,最終看到電腦屏幕上那道黑白格子衫的身影時,他的心也終於沈到谷底。

他想,那天接下聘用書,他以為他選擇了未來。現在來看,他也的確是選擇了未來。

只不過是他想象外的,截然相反的另一個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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