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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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讓母親幸福,但自己也不幸福。◎

林秋蘭十二月動了個小手術。

不得不請了長假,林秋蘭為這事兒跟領導協商了好久。

本來因子宮肌瘤動手術,又要花錢又要開刀,她就煩得厲害。請假又是不容易,這一陣子她都沒有好臉色。

外婆來家裏照顧她。手術那天虞昔周還要上學,放學去醫院,林秋華已經做完手術回到病房了。

麻藥剛醒,林秋華閉眼躺在病床上,面色蒼白,因疼痛而緊緊擰著眉。

看得虞昔周心裏也不好受。外婆今晚在病房過夜,讓虞昔周快回去休息,明早還要去學校。

虞昔周就沒有多留。只是在路上一直猶豫,要不要想辦法聯系一下父親。

最終虞昔周翻出母親的舊手機,屏幕裂成蜘蛛網一般,有點卡頓,但還能用。

虞昔周艱難發出那條消息:“媽媽今天子宮肌瘤手術,你能來看看嗎?”

沒有回音。

林秋華在醫院待了一周多才回家。虞昔周反覆檢查消息,沒有父親的回覆。

就算不能來看看媽媽,來看看她不行嗎?她們也好幾個月沒見了。連電話也沒有。

天越來越冷,虞昔周穿上羽絨服,戴上了圍巾。早晨她離家去公交車站時,天也逐漸亮不透了。

每天早晨,虞昔周都在冷冰冰的空氣和灰蒙蒙的光線中,獨自穿過通往公車站臺的小巷。

一開始上學,就長期處於睡眠不足的狀態,因此昏沈頭疼。虞昔周常常感到喘不上氣,好像心臟總在不知不覺中忘記跳動。

加上天冷,終日手腳冰涼。

更難熬了。

降溫好像完全沒有影響項楚珂。他依舊生龍活虎,身邊總有新鮮事發生,或是交了新朋友。

後來虞昔周也漸漸妥協,項楚珂在學校裏一些朋友面前牽她的手,或是塞給她零食,他總說,他們知道沒事的。

至少跟他在一起時,虞昔周還是很安心的。就是有時見到他,會突然想哭。分開時也是。

但最後,她都是牽起嘴角笑著跟他告別。

他總是很開心,很有精神。虞昔周卻總是沈默著,也沒有跟其他人交流的欲望。

她唯一想交流的人,其實是母親。

但她也願意在項楚珂面前表現得輕松愉快。雖然有時她會覺得跟他在一起的時間,她寧願用來學習,或者自己找地方待著。

虞昔周一直都覺得在學習上,她可以做得更好。卻不知到底要怎麽做,怎麽改變。

且她越來越難集中註意力。總是在想,這樣活著,到底有什麽意義。

生命中太多懸而未決的問題,常常在這年紀冒出來。自己到底想做什麽事情,做什麽樣的人,這世界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想讓母親幸福,但自己也不幸福。就這樣像陰霾罩在頭頂。

項楚珂要了虞昔周的一條皮筋戴在手上。那時候高中生戀愛正流行這套。

入冬以來,他還給她買了在學校用的小熱水袋,蓋在腿上的毯子,保溫杯……

虞昔周沒有那麽多零花錢給他同等的花費,一開始總是不要,讓他不要再買了。

項楚珂差不多也清楚,給她東西時總是捏捏她的臉:“是我想給你買,你不用也給我買,我用不著。”

虞昔周很感激,卻也更難受。畢竟是負擔。此刻她心裏的各種負擔,已經太多,太重。

所以絕不能在他面前掉眼淚。

她盡可能也給他買些他喜歡的零食,入冬以來,還買了情侶圍巾給他。

常見的格紋款式,她紅他黑,不算太顯眼,項楚珂收到時很是開心的樣子,攬住虞昔周肩膀似乎親了一下她頭頂,“謝謝你周周。

這學期開學以來,鄭姣嫻倒是一直跟虞昔周關系親昵。

她心情一直不錯的樣子,聖誕節前更是興奮,“我們準備去ktv通宵,周周你去不去呀?”

這種事情,虞昔周沒什麽興趣,況且她也沒有這個經費,搖搖頭拒絕了。

外婆沒呆多久就回去了,舅媽幾個月前生的小堂妹,小嬰兒正是需要人幫忙帶的時候。

林秋華不想給母親添麻煩,所以家務活和做飯,大部分落在虞昔周身上。

媽媽跟她說,也就這一兩星期了。且虞昔周的辛苦,她都看在眼裏,這段時間對虞昔周臉色都溫和了不少。

虞昔周真的很喜歡母親露出那種溫柔的表情。那種輕柔的語氣……

聖誕節那天,本來跟項楚珂約好,一起去吃一家砂鍋小店,然後去商場逛一逛,項楚珂一直想去一家店做手工陶藝。

但那天虞昔周出門前跟母親吵了架。

有時候,虞昔周也覺得,自己是個很差勁的人。

林秋華只不過抱怨了一下她拖地沒拖幹凈,竈臺擦得不夠仔細,虞昔周就控制不住地發火。

一開始林秋華是說她做事馬虎,又說到她這樣以後成不了大事,接著就是怪不得學習上不如別人做得好,從虞昔周小時候發脾氣跌破頭,到現在一點小事做不好,說都不能說……

虞昔周在母親面前,只要拉開一道口子,就有無窮無盡的失控情緒噴湧而出,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了,眼淚好像能永無止盡地流下去。

但已經快到跟項楚珂約好的時間,虞昔周哭了沒一會兒就強忍住淚,擦幹凈臉收拾好出門。

臨出門前林秋華還在她背後恨恨的語氣大喊道:“天天在外面混,賠錢的東西!”

虞昔周感到羞恥。

她想到項楚珂,他能想象到她的家裏人都是這樣歇斯底裏嗎?

他能想象到她會這樣失去理智般,情緒崩潰地跟長輩爭吵嗎?

說著這些極盡羞辱不堪入耳的話,神情扭曲地惡語相向,甚至不管不顧地動手施暴……

有時候做夢,夢裏掐住她脖子的人,就是林秋華的臉。

虞昔周一整個晚上都情緒低落,剛見面時項楚珂就多看了她兩眼,後來捏杯子時終於問她:“今天咋了?發生什麽事兒了?”

虞昔周笑容已經掛不住了,她看著項楚珂的眼睛,也不知道,忍了這麽久,怎麽突然就忍不住了。

她好困,她好累。吵架的時候希望吵贏,希望能讓母親啞口無言,吵完之後,又希望從未吵過架。

希望從未發生這一切。從頭到尾,她真的覺得都不值得。

她一面想要傾盡所能地在學習上做得更好,讓母親滿意,一面又對母親毫無緣由地痛恨不已。

年輕的靈魂就這樣日日夜夜被撕扯,蹂躪,踩踏,被她自己唾棄而又無法放棄。

依舊渴望著幸福。

虞昔周在公園小樹林角落裏的長椅上埋在項楚珂肩上哭泣,她恥於告訴他家裏發生的一切,太不堪太丟臉,每個人都粗暴,昏昧,渾渾噩噩,不得安寧。

所以不管他怎麽追問,她都只是抱著他脖子不說話。

無窮無盡,隨時會爆發的爭吵,施暴,以前是媽媽和爸爸,媽媽和奶奶,現在則是媽媽和外公,外公和外婆,外公和舅舅……

媽媽和自己。

被菜刀砍壞的門,掀翻的桌子,寒冬深夜被趕出家門,被一個耳光扇到流鼻血,被揪著頭發往地上撞,被衣架抽到整個後背全是血痕……

林秋華有回流著淚跟虞昔周說:“我真的不知道,你外公怎麽還能坐在那像個沒事人,一大家子坐在一起吃飯。”

她又說:“你知不知道,我真是每天都想死。”

即便是母親無數次將虞昔周關在家門外,她也仍然想做讓媽媽哪怕高興一點點的事情。

她討厭這樣的自己,也討厭讓她這樣的世界。

項楚珂很擔心,皺著眉問:“誰欺負你了?”

虞昔周聽到這話,淚珠大滴大滴滾下來,只顫著聲音說:“我不知道。”

她又捂著臉:“我真的不知道。”

虞昔周不敢看項楚珂的臉。她心裏糟糕透了。

不知道哭了多久,項楚珂一直在問她,一副一定要找出讓虞昔周這樣的罪魁禍首的模樣,虞昔周極力回避。

最後終於冷靜一點,把眼淚全都擦幹,整張臉又幹又疼,斷斷續續說:“真的沒有誰。”

項楚珂嚴肅問:“那你說到底怎麽了。”

虞昔周閉了閉眼,只好說:“是跟我媽媽吵架。”

項楚珂才放松了些:“沒關系的,那媽媽還能真不理你了嗎?回去好好跟阿姨說說,一定會沒事兒的。”

虞昔周心底苦笑,最終什麽都沒有說。

那天回去之後,她一晚上腦子想的都是今天,在項楚珂面前哭成那樣這件事。

越想越後悔,後悔到害怕。

她怎麽會做出這樣的事情?

甚至不知道,之後要怎麽面對項楚珂,怎麽再跟他見面。

一切都毀了。

虞昔周縮在被子裏,感到鋪天蓋地的崩潰。

也許事情沒有那麽糟,但她現在虛弱惶恐到直面不了任何這樣的事情。

她已經被家裏各種關系折磨到心力交瘁,各種事情想不明白,也處理不好。

虞昔周生活裏本就搖搖欲墜的各個角落,仿佛同時開始崩塌坍縮。

她本來能用到手機的機會就不多,消息常常不能及時回,這次直接裝作什麽消息都沒看到,接連好幾天沒回項楚珂的消息。

項楚珂直接來她們班找她。

虞昔周晚自習大課間在座位上,不經意間望見班門口站著的項楚珂時,心猛地一跳,立刻就從凳子上站起朝他走去。

很快拉著他下了樓,來到教學樓側面隱蔽的角落裏,才擡頭問他:“你找我有什麽事兒?”

項楚珂難得臉上沒有笑意:“你怎麽一直沒回我消息。”

虞昔周心虛地低下頭:“我忘記了。”

“這怎麽能忘呢?”項楚珂不可置信問道,握住她手腕,“你是不是不想回?”

虞昔周猶豫兩秒,搖搖頭,“不是的。”

項楚珂沈默兩秒,“那抱一下。”

虞昔周又猶豫。這裏是學校,雖然這裏人少,但還是可能會有人經過,萬一被看到……

沒等她想好怎麽辦,項楚珂已經按著她的背,將她摁進懷裏。

虞昔周緊張得心臟要蹦出來,強忍著停住抱了一會兒,然後趕緊用力推開項楚珂:“周末去圖書館再說好嗎?還是老時間老地方見。”

項楚珂盯著她沒說話,“是不是有人加你□□了?”

什麽意思?虞昔周皺起眉,不知道他為什麽突然提起這個。她問:“誰啊?”

項楚珂一直不回答,只是看著她,虞昔周心裏越發不安,不習慣他毫無表情的臉,抽出手來要走,“周末再說吧。”

項楚珂垂下眼來,沒再說什麽。後來剛要說話,虞昔周已經轉身跑沒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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