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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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人啊,你生而有翼(下)◎

4

荒石園裏有一棵從亞洲移植過來的流蘇樹。

它在夏季盛開得如同枝上覆雪,一蓬一蓬,柔軟而又明亮,陽光下有著近乎透明的光。法布爾就喜歡待在那棵樹下,用那對好像永遠都看不到惡意的眼睛看著荒石園裏忙忙碌碌的昆蟲,口中輕輕地哼唱著誰也不懂的不知名的歌。

他的眼睛是香蘋果色,除此之外,他從頭發到衣服都是喜歡綠的,還喜歡穿著帶兜帽的長袍把自己罩住、或者幹脆在頭頂繞上一截頭巾,那些蝴蝶就藏在寬松的衣下,停靠在他的身邊安心地小憩。

偶爾有人來拜訪他,就會看到這個年輕人站在荒石園裏,有蜜蜂和蝴蝶在周圍環繞著,眉眼安靜又清澈,如同一支在溫暖空氣中盛開的香水百合。

不過普羅旺斯當地的很多人對他印象更深的還是在葬禮上的時候,屍體變成了活著的昆蟲翩然飛去,龐大的舞隊迎著耀眼的太陽,似乎能夠融化在陽光裏。

似乎只有在這個時候,人們才能恍惚地意識到躺在棺材裏的那個人類有多麽沈重,以至於能夠變成如此如此多會飛翔的小蟲子,形成一個比所有軍隊都要美麗的儀仗隊,莊嚴地前往天堂。

以至於根據羅曼·羅蘭的觀察,有的人儼然已經把法布爾當成了上帝派來人間的使者,差不多變成了行走在地上的天使的形象。荒石園裏的飛蟲在以訛傳訛下,甚至搖身一變,變成了死去的人的靈魂。

現在已經發展成了幾乎每一家的葬禮都會讓法布爾來,那些家人和朋友們會包含淚水和祝福地看著親人的屍體飛走,看著他們再一次變成活著的生物。

那些會飛的蟲子都變成了人們莊重以待的存在——這些人覺得,它們之中就存在著自己的親人。如果家裏進了當時葬禮上飛出來的飛蟲還會感到驚喜,對著它們講上很久的話。

了解完現在情況後,羅曼·羅蘭都忍不住沈默了一下:雖然葬禮上屍體變成蝴蝶飛走的樣子的確很神跡。但他怎麽也看不出來法布爾是天使的樣子……

世界上根本不存在那麽呆和搞不懂氣氛的天使的吧!

他站在邊上,忍不住用那種微妙的眼神大量起了法布爾。法布爾則一無所覺地盯著停留在草藤上的一只蝶。

“在古希臘,蝴蝶象征著人們的靈魂。”

法布爾看著這一只藍色的蝴蝶起飛,興致勃勃地轉過頭詢問道:“為什麽是蝴蝶呢?難道古希臘人死後都會變成蝴蝶飛走嗎?那是不是太單調了,我倒是對現在的人很滿意,什麽樣子的小飛蟲都有呢……”

“希臘人肯定不會。”

羅曼·羅蘭雙手環抱,語氣無奈地說道:“只是因為人類只有在□□死後,靈魂才會脫離□□而出,正如幼蟲離開自己的繭才會長出翅膀,所以用這個來表示罷了。”

“為什麽古希臘人不會變成蝴蝶?”

法布爾擡起頭,一臉茫然和好奇地看著羅蘭,起身去拽對方的衣袖:“他們難道只會在死後變成其他的小蟲子嗎?”

羅曼·羅蘭眼角一跳,他感覺這裏自己和法布爾的認知好像出現了什麽重大的誤差,拽著對方大聲地說道:“法布爾你清醒一點,死了就是死了,屍體是不會變成蟲子的啊!”

想了想,他又補充了一句:“當然,如果你說的是屍體裏面長蛆然後變成蒼蠅的話,那我沒意見。”

“只有動物的屍體才會這樣。”

法布爾認真地指正道:“人類的屍體都會變成會飛的昆蟲的,錦燕蛾先生。”

“我見到的每一個人都是這樣。你肯定之前沒有見過死去的人,只見過死去的別的動物,所以才會這麽覺得。可雖然很讓人驚訝,但這兩者的死確實是完全不一樣的。”

語氣相當堅定,表情相當認真。以至於羅曼·羅蘭要不是想起來自己之前看到過死人,他都快要信了。

“不,這怎麽想都是你的問題吧……”羅曼·羅蘭按了按自己的腦袋,有氣無力地說道,“真不敢想象雨果竟然都沒有糾正你——為什麽感覺和你當搭檔之後我都快要變成育兒專家了?”

法布爾歪了下腦袋,也不在意搭檔把自己當成小孩子,直接開心地伸手把自己掛上去,抱住對方,晃蕩起來:“因為錦燕蛾先生可愛耶!”

“這種裝傻的動作早就對我沒用了!”

但最後,羅曼·羅蘭還是輕輕地回抱了過去——當然沒有太用力,他知道對方身上帶著一大堆飛蟲,在草叢裏坐下來,好氣又無可奈何地看著面前眼巴巴望著自己的人。

他想了想,覺得自己應該追根溯源。法布爾應該是自己都沒有意識到自己下意識用了這個能力,而這一切的起點應該都源於第一次……或許是第一次見到死人受了太大的刺激?

於是他問道:“你第一次看到人類屍體變成蝴蝶是什麽時候?”

法布爾趴在羅曼·羅蘭懷裏,聞言眨了眨眼睛,認真地思考了一會兒,伸手比劃道:“是媽媽,她是很漂亮的花冠閃蝶。”

羅曼·羅蘭感覺自己的呼吸頓了一下。但法布爾看上去一點也沒有難過的樣子。反而眼睛亮閃閃的,張開雙臂畫了一個大大的圈:“真的特別漂亮!你知道嗎,錦燕蛾先生?那一天有著很大的太陽,天空是蛋白色的,那些蝴蝶就朝著太陽飛過去,漸漸地融化在天空裏面……”

“我當時回到家裏,看到他們兩個躺在那裏一動不動,我還以為他們在和我鬧著玩。於是我就推推他們,感覺冰涼涼的,和我看到過的死去的別的動物一樣。我就在那裏哭了很久很久,也不知道為什麽要哭,總是就是一直哭——直到我看到那麽多那麽多的蝴蝶飛出來,都是我父母變成的。我第一個看到的就是我媽媽變成的花冠閃蝶。”

他停頓了一下,眨眨眼睛,就像是生怕有人不相信那樣地重覆道:“真的很漂亮。”

“我最喜歡的蝴蝶。”

這下輪到羅曼·羅蘭有些手足無措了,他用力地咳嗽了一聲,突然猶豫自己要不要把事情的真相說出來——雖然他也不知道這有什麽好猶豫的。

“你有沒有想過……這是因為你的異能?”

羅曼·羅蘭小聲地說道:“你是在當時看到了這個場景後受到了刺激。而想要讓他們活過來的心情直接催生了你的異能,異能誕生後第一個就作用在了他們身上。”

法布爾歪過腦袋。

“如果我沒有猜錯,你的異能差不多就是在那個時候覺醒的吧?”

法布爾把腦袋歪到另一邊。

羅曼·羅蘭對上那雙無辜的香蘋果色眼睛,感覺自己又有點想要咳嗽了:同時還在心裏指著雨果罵罵咧咧了一萬次為什麽不告訴法布爾這個常識。

“好像確實是這樣的誒。”

法布爾仔細地想了想,最後點了點頭:“錦燕蛾先生說得很有道理……很有可能就是我的異能誕生時的產物。”

他的表情看上去出乎意料的淡定,既沒有不可置信也沒有不願接受,像是中間跳過了好幾集電視連續劇,直接上演到了大結局。

羅曼·羅蘭眨眨眼——現在錯愕的人反而是他了。

“我還以為你會更驚訝……或者不想接受一點。”他說。

法布爾「誒?」了一下,很顯然沒有聽懂這句話,不解地反問道:“如果這就是現實的話,為什麽我要不能接受?錦燕蛾先生說得的確很有道理啊。”

羅曼·羅蘭:“嗯……”

“而且這個樣子的話,現在就不僅僅是人類的屍體可以變成昆蟲了,動物的也可以!”法布爾突然高興起來,他站起來轉了個圈,“大家都會有一個特別特別漂亮的葬禮!”

“不過這個樣子的話,好像就證明不了人類其實原來都是會飛的昆蟲了,好像也沒有辦法繼續理直氣壯地叫羅蘭錦燕蛾先生了誒。”

“謝謝,我覺得這完全是一件好事。”

“嗚——”

“不過我,嗯,給你三個月的時間慢慢修改你的口癖,這三個月……反應不過來喊我一聲倒也沒什麽問題。”

“好耶!”

法布爾歡呼一聲,再一次飛撲到羅曼·羅蘭懷裏,一大群蝴蝶拍著翅膀從他衣服下面飛走:“我最最最最喜歡錦燕蛾先生了!”

羅曼·羅蘭扯了一下嘴角,滿臉嫌棄地看著近在咫尺的一只蝴蝶:“別說這個了,你快點讓那個蝴蝶的鱗粉翅膀離我遠一點啊!”

5

“法布爾?其實我們遇見的時候他真的很小——八九歲?當時我在追捕一個在逃的異能者罪犯。後年的事情你也猜到了,那個罪犯……嗯,總之因為他誕生了異能,我就把他帶回了巴黎公社。哈哈哈,那時候我還不算是巴黎公社的社長呢。不過我也必須要承認當時我的確不怎麽會帶孩子。”

“準確的說是完全不會帶。”

北原和楓補充道,他的表情真摯:“就算是到了我在巴黎遇到雨果社長的時候,他帶孩子的水平也沒有上來過。”

“不要在這種時候揭我的短啊北原!”

氣急敗壞但是無可奈何的雨果郁悶地戳著自幾年前的橘子,試圖為自己挽回尊嚴:“你看魏爾倫後來就是我養的啊,這不是很好嗎?”

“……”北原和楓陷入了可疑的沈默,最後在魏爾倫幽深的目光中艱難地點了點頭,“是這樣的,全是感情。”

以及毫無技巧。

聽懂潛臺詞的羅曼·羅蘭一邊進行記錄,一邊笑得都快要從椅子上面滾下來了,法布爾依舊一臉無辜地坐在邊上,好像這個話題和他一點關系都沒有。

“那個,羅蘭,我覺得這種內容完全不適合放在電視上面播。”雨果咳嗽了一聲,“我們巴黎公社完全不需要什麽紀錄片宣傳吧?”

“不是用來剪紀錄片的。”

羅曼·羅蘭終於忍住了笑,他打了個響指,語氣輕快:“其實是我們《小龍保爾》的幕後花絮啦,正好把你們幾個都采訪一下。”

“噗。”這會笑出聲的人輪到蘭波了。魏爾倫的臉已經徹底黑成了鍋底,雙手抱胸,看著這面前這幾個聽到這句話後就變成了看熱鬧不嫌事大表情的人。

還有——北原你怎麽也在邊上偷笑啊!別以為用杯子擋住嘴就看不出來!

法布爾趴在桌子上面,看著羅曼·羅蘭對他微笑著點了點頭:“說起來,這一季動畫拍出來後有人認出你了,是普羅旺斯的人。”

“唔?”法布爾擡起頭,“說了什麽?”

“他們說,這一集出現的角色是不是來自於他們普羅旺斯流傳的傳說——一個關於能夠讓死去的人變成飛翔的昆蟲,來到天堂的傳說。”

羅曼·羅蘭用手揉了揉對方的頭發:“這還沒過去多久呢,結果你都變成傳說了。”

法布爾晃了晃腦袋,伸手把對方的筆變成了一只青蜂,湛藍色的蜜蜂嗡嗡嗡地飛走了。

“我也不知道是為什麽啦。”他嘟囔道,“不過我想普羅旺斯和荒石園了。羅蘭,我們今年夏天回去怎麽樣?”

“正好,我也退休了——北原你肯定是回去的。蘭波和魏爾倫也要來嗎?”雨果對這個提議同樣很感興趣,轉頭問道。

北原和楓在邊上,笑著看著蘭波拽著魏爾倫的衣服角,然後突然感覺自己的衣角也被輕輕拽了一下。

法布爾正在專註地看著他。

“北原。”他說,“你死後想要變成蝴蝶嗎?”

旅行家楞了楞,然後他微笑起來。

“不,不用。”他說,“我覺得骨灰就是很好的選擇了。在葬禮上送我一朵蝴蝶花就行了。”

他想要去的地方蝴蝶也飛不到,但風會帶著他的骨灰去他想要的地方。

法布爾點了點頭。

“我也覺得不需要。”他說,“北原你本來就會飛。”

◎作者有話要說:

法布爾其實在我的設定裏,是一個有著很濃神性和人性色彩的角色,像是一個在人類社會生活的自然之靈。

設計這個角色的時候我想到了自己,嗯……目前為止,我覺得對我文風最恰當的形容,來自於我舍友說的「從來不拒絕現實的天真」。其實用這個來評價法布爾也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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