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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十三: 他走後,春盡冬來[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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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十三:  他走後,春盡冬來

21歲的春天,似乎比往年都要陰冷。細雨總是綿綿不絕,從早下到晚,不大,卻足夠濡濕一切。雨絲黏在玻璃窗上,聚成細細的水流,蜿蜒而下,將窗外本就灰蒙蒙的城市景色切割得支離破碎,模糊不清。

江祁租的那個小公寓,朝北,采光本就不好。在這樣的雨天,更是昏暗,需要早早地開燈。空氣裏彌漫著一股潮濕的、揮之不去的黴味,混雜著角落裏外賣餐盒隔夜後散發的、若有似無的酸餿氣。室內殘留著一絲冬日未散的寒意,絲絲縷縷,直往骨頭縫裏鉆。

司念穿著寬大的、洗得發白的舊衛衣蜷在沙發裏。房間裏很靜。靜得能聽見自己緩慢的、刻意放輕的呼吸,能聽見細雨敲打玻璃窗的、無休無止的沙沙聲,有一種被整個世界遺棄的、無孔不入的孤寂。

而比這寂靜和孤寂更難以忽視的,是身體深處傳來的、持續不斷的、細密的不適感。

小腹深處,仿佛還殘留著一個空洞,時不時傳來一陣墜脹的酸痛,提醒著那裏曾經孕育過一個生命。坐臥行走時,總有種異物感的牽扯和不自在。最磨人的是□□,早已不再脹痛分泌乳汁,可偶爾,在深夜或這樣無所事事的午後,會毫無預兆地傳來一陣尖銳的、仿佛被細針穿刺般的刺痛,瞬間讓她冷汗涔涔,身體不自覺地蜷縮得更緊。

這些不適,如同最忠誠也最殘忍的哨兵,日夜不休地在她身體裏巡邏,每一次悸動,每一次刺痛,都在無聲地宣告:你生過一個孩子。

那個她只在產房裏,透過淚水和劇痛的迷蒙,驚鴻一瞥的、皺巴巴、紅通通的小肉團。她甚至沒來得及好好看他一眼,沒來得及數清他的手指腳趾,沒來得及感受他第一次偎在懷裏的溫度,就被護士匆匆抱走,然後是江祁……

記憶像開了閘的洪水,不受控制地湧上來,帶著冰冷的鐵銹味。

醫院消毒水刺鼻的走廊,慘白的燈光。她出院那天,每一寸骨頭都在叫囂著疼痛和虛弱。江祁就站在走廊盡頭,逆著光,像一尊沒有溫度的雕塑。

“我會帶他走。去另外一個城市。你……保重。”

沒有解釋,沒有安慰,沒有關於未來的只言片語。只有一句輕飄飄的“保重”。從床上抱起那個小小的繈褓,動作有些僵硬,卻抱得很穩。他再也沒有回頭,抱著他們的孩子,一步一步,消失在走廊刺眼的白光盡頭,也消失在了她21歲之後的生命裏。

幹凈,利落,斬釘截鐵。

他用自己的方式,“承擔”了一切,養育孩子的責任,或許還有她本應背負的愧疚和指責。也用它,徹底地、殘忍地,隔斷了一切,他們的過去,他們的現在,以及,她曾偷偷幻想過的、屬於“他們”的未來。

他做到了他的“保證”,不打擾她。

沒有一條信息,沒有一個電話。就像從未在她的生命裏出現過。

可是……

司念將臉深深埋進膝蓋,瘦削的肩膀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

可是她真的……好想他。

想念到骨頭縫都在發疼,想念到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苦澀的思念,想念到這綿綿的陰雨、這身體的每一點不適,都成了思念的催化劑,將她淹沒在名為“江祁”的冰冷深海。

這條路是你自己選的。一個冰冷的聲音在心底深處響起。你們本來就已經分手了。你才二十一歲,你還有未竟的學業,你的人生才剛剛開始。他帶著孩子離開,對你,對他,都是最好、最幹凈的選擇。

一個月的休養,鏡子裏的臉褪去了產後的浮腫和蒼白,卻多了幾分揮之不去的憔悴和某種空洞的平靜。司念背起書包,重新走進了熟悉的校園。陽光透過香樟樹葉灑下斑駁的光影,同學們的談笑聲、圖書館的翻書聲、教授講課的聲音……一切如常,仿佛那場兵荒馬亂的變故,那個匆匆來去的生命,以及那個決絕消失的男人,都只是漫長假期裏一場過於真實的夢。

她鼓起所有勇氣,找到了江祁工作過的那個基層派出所。她站在門口,心跳如擂鼓,手心全是冷汗。她想象過無數種見面的場景,他的震驚,他的冷漠,他的無奈,甚至他的憤怒……

她走進去,對著值班臺後一位面容和善的中年民警,聲音幹澀地開口:“請問……江祁在嗎?”

民警擡頭看了她一眼,似乎有些驚訝於這個年輕女孩蒼白的臉色和眼中那種急切又脆弱的神情。他翻了翻桌上的記錄本,語氣平常地說:“江祁啊?他調走了,有一個月了吧。你找他有什麽事?”

“調走了?” 司念的心猛地一沈,聲音都有些發顫,“調去哪裏了?什麽時候調的?他……他有沒有留下什麽聯系方式?”

民警搖搖頭,合上本子:“具體調去哪裏我們不清楚,是上級的調動。聯系方式……他原來的手機號可能不用了吧。你是他……?”

“我是他女朋友!” 司念幾乎是脫口而出,仿佛抓住最後一根稻草,試圖用這個早已名存實亡的身份證明他們之間的聯系,證明她有權利知道他的下落。她的聲音因為急切而顯得有些尖銳,眼眶瞬間就紅了。

聽到“女朋友”三個字,民警臉上閃過一絲恍然,隨即是更深的同情,甚至……一絲欲言又止的尷尬。旁邊另一位稍微年輕點的民警也看了過來,低聲對中年民警說了句什麽。中年民警猶豫了一下,看著司念通紅的眼睛,嘆了口氣,壓低聲音,帶著點好心提醒的意味:“姑娘,你……你是不是搞錯了?小江他……他走的時候挺急的,也沒聽說有女朋友啊。你是不是……被人騙了?”

“不!我沒有!” 司念猛地搖頭,眼淚終於控制不住地掉下來,“我真的是他女朋友!我們……我們之前在一起的!他手機裏……他手機裏有我照片的!你們應該有人知道的,對不對?” 她看向旁邊那個年輕的民警,眼神裏充滿了絕望的求證。

年輕的民警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摸了摸鼻子,含混地說:“好像……是有那麽回事……但那是以前了吧?小江他這次調走,聽說……哎,姑娘,有些話我也不好說。你要是覺得他有什麽對不住你的地方,或者……騙了你什麽,你可以寫材料反映。所裏有投訴渠道的。”

他們顯然把司念當成了被“始亂終棄”、前來討要說法的可憐女孩,甚至善意地提醒她可以用“檢舉”的方式來維護自己的“權益”。這荒謬的誤解像一記耳光,狠狠扇在司念臉上,火辣辣地疼。

“不……不是的……不是你們想的那樣……” 她徒勞地辯解,聲音卻微弱下去。她能說什麽?

她失魂落魄地離開了派出所。但心裏那股執念並未消失。她不信。不信他們之間的一切,真的能用一句“調走了”就輕飄飄地抹去。

第二天,她又去了。遠遠地,站在派出所對面街角的梧桐樹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個進出著藍色制服身影的門口。她期待著,也許下一秒,那個熟悉的身影就會從裏面走出來,皺著眉,無奈地看著她,然後對她說:“念念,別鬧了。”

第三天,第四天……她像個固執的幽靈,每天準時出現在那裏。樹葉的影子在她身上移動,從清晨到日暮。派出所裏的民警們似乎也註意到了這個連續幾天徘徊不去的、神色淒惶的年輕女孩。有人透過窗戶看她,搖頭嘆息。那位中年民警甚至出來過一次,給她買了瓶水,溫和但堅定地勸她:“姑娘,回去吧。人已經調走了,不會再回來了。你這樣等著,沒用的,也耽誤你自己。”

見她不說話,只是固執地看著派出所大門,民警半是同情半是玩笑地試圖開解她:“你看你,年紀輕輕的,長得也漂亮,何必呢?要不……叔給你介紹個對象?所裏新來的幾個小夥子,都挺精神的,保證比……咳,比那誰靠譜。”

這玩笑般的“介紹對象”,像最後一把鹽,撒在了司念早已鮮血淋漓的心口。她猛地擡起頭,看著民警和善卻寫滿“放棄吧”的臉,又看了看派出所那扇緊閉的、仿佛永遠不會再為她打開的門,最後一絲自欺欺人的幻想,終於“啪”地一聲,徹底碎裂了。

他們是真的覺得她可憐,在這個地方,在江祁曾經的世界裏,她已經徹底成了一個“過去式”,一個需要被處理和安撫的“麻煩”。

巨大的、冰冷的絕望,像潮水般瞬間將她吞沒。她真的,再也見不到江祁了。

那個曾經用熾熱目光註視她、笨拙地對她好、在她驚慌失措時給她一個堅實懷抱的江祁。

那個在醫院外沈默佇立、最後決絕地抱著孩子轉身離開、只留給她一個冰冷背影的江祁。

她真的,徹底失去他了。

生活好像又回到了沒有江祁的時候。

上課,吃飯,去圖書館,和室友說笑。表面上看,一切如常。甚至因為不再孕吐,不再需要隱瞞,不再擔驚受怕,似乎更加“輕松”了。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有些東西永遠回不去了。

心底那個被生生剜走的空洞,並沒有因為時間的流逝而縮小,反而在日覆一日的、看似正常的生活裏,被對比得更加空曠、寂寥。

二十一歲的司念,感覺自己的人生,從那個陰冷的春天開始,已然進入了一場漫長無望的、寂靜的寒冬。而那個帶來寒冬的人,再無歸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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