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5章 心願 只是,俊美的仙人幽幽地……

關燈
第95章 心願 只是,俊美的仙人幽幽地……

“我隨口一說而已, 你不必往心裏去,”那廂,謝非池已將話接過, “若你有此心, 有此意, 我們可以再行探索合宜之道。”

瞬息間, 似乎是看出她的不喜, 他又若無其事地,將方才他說的話、他的思想,通通斂藏了。

他容色淡淡, 卻徐徐再看喬慧一眼,仿佛正觀察她的神情。

喬慧見他這樣偷偷摸摸看自己, 心裏的驚疑沒有了,只覺好氣又好笑。她便也作勢, 雙指朝自己眼睛虛點, 又倒轉了, 向謝非池指指點點一下, 道:“你這想法恕我難以茍同。師兄你今後可千萬別將你這一套歪理付諸實踐, 我可監督著你。”

她不會因三言兩語便與謝非池生出嫌隙, 只覺是自己自討沒趣,問誰不好,偏偏來問他。明知他從他父親處學了許多歪理。

喬慧又道:“種種亂象, 確實是出於法度積弊,依我的想法, 該重拾方田均稅之事,且鄉村中不止隱田,還有征稅、徭役, 青黃不接雲雲……但我如今也不過有些粗淺的念頭,總要回京中稟報了,與部中商議才好。”

“至於師兄你說的操縱人心思想,純是獨夫所為,我從小就最討厭書上寫什麽牧民、轄民,咱們老百姓也是有思想、有心性的,不是羊群,也不是魚肉。”心覺他有錯,喬慧便開誠布公與他道來,免得他真用他的神力胡作非為。

謝非池心下輕笑。與其虛耗十年、數十年的光陰去推行改革,頒布,施行,遇阻,與政敵豪強周旋,失敗再來,周而覆始,便沒有一夕將凡民的思想悉數教化來得輕松。不過昆侖無意人間之事,她要如何在人間折騰只隨她去就是了。

在他眼底,她像一尾金色的小鯉在海浪中奮力翻騰,他勸她不動,唯有待她蒙難時為她分拂波浪。

謝非池只道:“這一個月你一直奔波,回去後不妨到洛陽半日,為你接風洗塵。”

*

回到東都後,喬慧在河北路、京東路所見悉數上報。

林林總總的積弊,如今地方尚隱瞞不發,如輝煌織錦下潛伏了累累蟲卵,待到爆發的那一日,只怕引起大禍。

隱田,兼並,稅賦,徭役。

激起司農寺中層層聲浪。

有人支持:“事關民生,不可坐視。”

有人為難道:“隱田、兼並還算歸寺中管理,但稅賦徭役似乎與寺中無關了罷,若是上奏,豈非與戶部叫板?”何況,積弊已久,盤根錯節,很是難解。

“稅賦中有地稅,徭役事關河工水利,司農寺也監管部分水利漕運之事,不能算與寺中全然無關。”白銀珂道。

亦有人自詡心窗洞明,會上只是沈默,不知長官心意,不好貿然發言。

一堂的目光,漸地都匯聚到上峰的司農卿身上。

若作比喻,朝政好比人之發膚經脈,二百餘道骨,六百餘眼穴位,各有其用,各有定數,司農寺只能算其中不輕不重的一處臟腑,離首要之心、腦不遠不近。雖其長官也是紫袍大員,但總不及臺閣、三司。林文淵在這一位置上任職三四年了,心中沈吟著,眼前雖是塊硬骨頭,亦是難得機會,助益百姓生計,助益司農寺的地位,也助益他官場中前途。總之一舉多得。

何況即便現在不上報,日後北方各路也定會難抑民情,上呈京師。

他終於開口道:“諸位所憂,我都明了。但隱田、兼並雲雲已是積年之弊,若能清查,上可解民困下可固國本。將問題與方略梳理清楚,此事便在常朝中奏狀上報。”

一幹事由,拍板定下。

連夜燈火通明,部中各人都是忙碌。喬慧伏案,筆墨旁卷宗堆積,都是她從河北路、京東路走訪帶回的劄記。

至於對策,林文淵提點她,先不要寫得太過仔細,待看朝中各部商議如何,疏中先寫大致建議即可。

方田,清丈,稽核,稅制……寫到救急處,喬慧筆尖停頓,猶豫片刻,還是蘸墨落筆。

“如遇青黃不接,或可暫借仙術,如催苗引穗,助鄉民渡過臨時饑饉。但仙術僅作權宜,民生綿綿不絕,根除積弊,授民以漁,方為正本清源之策……”

筆停,她心下不由嗤笑。此舉若又被任職司天臺的燕熙山知曉,怕是又要引來一番辯駁風雨,言她幹預凡俗,有違天規。

三日後,一卷司農寺整理好的北方兩路積弊疏依例上奏。

春風中,隨小書辦的腳步,此疏先落在銀臺司,後至宰執大臣桌案之上,隨後,又流轉到戶部、三司,林林總總的“有司”。官員們的批牘不斷添在頁邊,道道官門、層層流程走通,呈至禦案上時,春意已濃。

數日後,敕書發回。

書中只說方田均稅事宜可重拾,至於稅制,徭役,兼並……容後再議。

另有一紙旨令,擢喬慧職別級。一夕之間,她從六品寺丞成了五品的少卿。短短半年,青袍換作緋衣,升遷之速在寺中可謂從未有過。喬慧自己也驚詫。

喬慧的升遷小宴設在宣平坊一酒樓內。

暮色漸合,酒樓亮起彩繡門、梔子燈,燈上有各異的民俗故事,梁祝,白蛇,孟姜女,各自在蕭蕭夜風中打轉。

喬慧已換了新作的官袍坐於席間,五品便可著緋衣,朝霞燦爛的羅袍一穿,端的是紅氣照人。拔擢之喜她不是沒有,一點喜意過後,她心中只餘思索。一是如何重行擱置十年的方田之事,二是……

“喬少卿少年英才,前途不可限量!”一主簿滿面笑容,敬酒道,“天臺的那位少卿前不久還來找咱們麻煩,現如今也沒聲了,聽聞朱闕宮在上界只能算第二第三吧,哪裏比得上咱們喬少卿是宸教的高徒。”

周遭恭賀之聲不絕,同僚們舉杯相慶,面上笑容各異。

另一寺丞接口道:“正是正是,喬大人又有才幹,又有正道仙法,日後一定大有一番作為。”

白玉京中風雲變幻,人間並非全不知曉。

若在宗門中排行,朱闕宮在上界屈居宸教之下,若再算上並不公開收徒的各世家,朱闕宮前面還要再算一個昆侖。

席間,也有二三林文淵的親信,當日在大相國寺中見過喬慧身旁有一位昆侖的師兄。

這幾位笑容更熱切幾分,舉杯敬酒:“喬大人,日後還需多仰仗了。”

喬慧只端起杯,一一微笑應酬。

白銀珂見眾人都圍著她的仙門背景說道,不禁出言:“喬大人升遷憑的是她有才幹,有為民的誠心。仙門修行不過是在她履歷上添花。”說罷,她也向喬慧敬一酒。

喬慧感念,舉杯向她致意。

宴席至夜方散。

走過一街亮堂燈景,喬慧步行回家。因無人留守打理,那小院自是左鄰右舍中唯一暗著的一戶。她推門而入,坐到院中秋千上,取出玉簡來看。

謝非池的傳信,一向只是預告他要來,既然他這幾日不來,玉簡自然也不因他亮起。

當日他說要為她接風洗塵,她急著回部中開會,推卻了。此後二人一直沒再見面。

喬慧看著那黯然的玉簡,心道,但願師兄不是去幹什麽壞事了才好!

*

讓喬慧始料未及的是,升遷後第一件事並非方田,而是之前司農卿隨口提起的牡丹花。

是恰逢千秋節將至。

千秋節,皇後的壽辰,上至朝堂,下至民間,都在作著慶賀的準備。

一國之母,花中之王,牡丹一直是國母之隱喻。先前林文淵問過喬慧催開雜交牡丹之事,今日上值時,便有人被林文淵派來問她能否為城外禦苑催開牡丹。

不過是一小法術,而且耗不了多少時間,喬慧點頭應下。

她抽半日空閑出城,先是催長雜合花種,再挑其中奇麗珍稀的,移栽禦苑中。

各色雜合牡丹中最突出的是一金黃牡丹,花瓣重疊,邊緣飛著朝霞般金橙色,宛如霞中黃金臺閣,十分的富貴吉祥,殿下親見大約會喜歡。

喬慧初次來到禦苑,觀看不盡。

目光輕移,她又見如今雖是春季,禦苑的牡丹仍未完全盛放。

宮人已栽好她帶來的雜交牡丹,喬慧點點頭,取出靈藥,向花木間潑灑。法光閃爍升騰,正含苞的芳華應聲綻放。姚黃,魏紫,白雪塔,珊瑚臺,滿園天香宛如新開,恭迎王朝的女主人。

千秋節當日,喬慧也隨百官於正殿朝拜,至於禦苑私宴,朝中有資格赴宴者只有紫袍的權臣宗親,她自是沒去。

本以為此事就此結束,未料過了十幾日,竟有一黃門登門延請,請她再到禦苑一趟。

喬慧心覺奇怪,隨那黃門登馬車至禦苑,又有幾個宮中女官來帶路。

為首的女官說,是娘娘想見她一面。

一座珠簾垂掛的彩亭轉眼在前。

“聽聞禦苑的雜合牡丹也是你帶來,”珠簾後,是一個女人端坐的身影,既雍容又威嚴,“愛卿且起來說話吧。”

喬慧道:“回稟殿下,雜合的牡丹是上林署的同僚栽培,我只是略施一點法術令它們早日綻放,趕上慶賀殿下的生辰。”

引喬慧再入禦苑的女官快步走來,將喬慧扶起。

她沒想到會再來禦苑,還是得娘娘召見。

只聽簾後的國母又道:“未料本宮建議陛下開設外官署的女科,能引來仙門背景的女官效力。”

喬慧震愕,原來女子任外官員是娘娘之見,但似乎從未聽人提起過。坊間說及女科改革,都說是聖人開明。

喬慧心下顫動,當即再拜:“臣下感念娘娘恩德。”

珠簾相隔,難以看清簾後人真容,喬慧也知不能直視宮中貴人真顏,餘光裏只依稀見得是一個年逾四十的貴婦人,豐頰方肩的輪廓,儀度極其峻秀偉麗。

但聽簾後人道:“當年,我也是從宮中一個女官做起。”思及往事,言語間似有淡淡的笑意。

珠簾搖動,那人已緩步下階,眼風掃到一旁雍容的金橙色,道:“難得見雜合的奇花,生辰宴上繁文縟節,我還未來得及欣賞。愛卿不妨與我同游。”

喬慧聞言緊跟而上。

銅黃的天光遍灑,花滿園,芳華一路。

國母緩步禦苑之中,喬慧跟隨在她身後,聽見前方語聲威嚴:“卿有仙法,此等神通,你希望用它來做什麽?”

官員不可擡頭面見貴人,喬慧目光朝下,餘光裏只有牡丹團繡的輪廓。

她道:“稟殿下,臣所希望是地上沒有荒涼,倉廩裏堆滿糧米,老弱幼童不受饑餓。”

“朝中不止你一人有仙法,你所對答與那位司天臺的少卿很不一樣。”雍容的芳華深處,國母似露一點笑語。

不言神靈,不言長生,不言成全人皇聖心。

“方田之事,自開朝以來也施行過數次,但履施履廢,依卿看,有何對應之策?”

喬慧行一禮道:“殿下容稟。此事臣與部中商議過,過往方田難以推行,在乎清丈繁難、觸及豪強勢力,法行不暢,地方執行亦有漏洞,百姓常受高估田級、勒索錢財之害。”

“對清丈繁難,我略懂些法術,這倒不成問題。地方豪強可以行柔安之策,分化阻力,”喬慧頓了頓,又道,“譬如定一限期,期內如實申報隱田,可免既往之罪,未來二三年可先按半稅繳納,逾期查出者,沒其田產半數。豪強超額之田、無主荒地,可為公田,地租取收成三分之一,低於民間對半租……”

“地方上方田,過去只由當地官員負責,難免互相溝通牽連,不妨由京師設禦史下巡,更彰公平。”

見那金衣的影子略有點頭,喬慧行一長揖道:“一應細則,臣歸衙後即刻詳擬章程,呈送禦覽,再由朝中定奪。”

“好,卿確有一番見地。”前方高大的女人微笑。

“司農寺呈上的奏疏中,除卻方田,亦有其他議論。你們先行方田均稅之事,若能成行,其他事務經過朝議,會逐一啟動。官家和我都不願見土地積弊一代重於一代。”

一朵青龍臥墨池牡丹,被國母隨手摘下,別在喬慧發冠側。

她親自伸手扶了這年輕的臣下起身。

喬慧擡頭,眼神也只看向貴人的下巴,並不直視天顏。但方才一番語言,她已聽懂其中暗示。官升兩級,大約也有眼前貴人的助力。

見她人年輕,卻很是恭敬,也不因身懷仙術而洋洋得意,國母心中對她又滿意幾分。

“一路來見愛卿甚是拘禮,不曾看過禦苑中的風景。牡丹滿園,也有愛卿功勞,愛卿且擡頭來看便是。”

喬慧的目光這才舒展,仍是避開了國母的真容,只隨一脈芳徑看向滿園牡丹。

天然富貴,恣意宏偉。

既得國母準話觀景,她自是眺望無限美好景致。滿園牡丹,確實是美。

人賦花意,牡丹雍容,常作榮華富貴之象征。

不過開在她眼中,只是一種美麗芬芳的花卉。得娘娘賞識,政策推行有望,方田後可稍解民困,她心中裝的全是這些事情。

*

方田的事情很快開始推行。

方田均稅在本朝初年也有有志之臣推行過,也曾有從朝廷到路、州的層層班子,因受多方阻撓,最終不了了之。此事覆又再起,消息很快傳遍各州各路。

與從前的清流文人不同,這回,力主此事的是一學得法術的仙臣。開國以來除司天監外根本沒有官署有修士任職,何況還是來自宸教的修士,又有天子之命直接下達,所以一開始時,方田均稅之事確實按部就班地推行——權當給這宸教仙長幾分面子。

直至,權貴、豪強們發現這個年輕仙官半個月便完成了京畿路一路的清丈。

半個月。

先皇那位和各路豪強鬥得頭破血流的能臣,雷厲風行、剛強不怠,清丈一路也足足用了一年。

而且清丈常用開方法,只適用於較規整的田地。至於不規整的土地,都是按各州縣的土地原冊作為依據,如此一來,便給了各地豪紳鉆空子的機會。但這短短半月內清查出的田畝,與真實情況可以說分毫不差。

其實喬慧還嫌半個月慢了,她有法術,一息之間神識便可逡巡數裏,京畿路又多是平原,若非期間還要顧及官田中的試驗,她心覺十日就能完成。

京畿路之後便是河北路。

上一次來,還是一月之前。彼時她見民生之艱,月下思索如何可消大地上的困苦。

而今再到當日走過的村落,雖不能說短短一月民生便立竿見影,但見稅賦果真減少,還歸還了侵占的民田,農戶臉上明顯多了幾分喜色。而且最喜人的是,因為有喬慧在,清丈的工作量大大減少,按日折算的清量費可以說近乎於無,農家出個十幾文錢就清了丈、減了稅,領回被大戶侵占的土地,喬慧所到之處可以說戶戶面露喜色,載歌載舞地歡迎。

但也有人為了避稅,主動將田地“寄名”在鄉紳名下,而今這些隱田被揪出來,這幾戶農家臉色甚是難看。

“隱田流弊甚廣,不止是稅賦枯竭、國用匱乏,還……”隨行的幾個部員已對農戶宣講起來。

喬慧心道,說什麽流弊、稅賦、國用,別人也不一定能聽懂啊,這幾個小同僚還是太年輕!

她上前幾步,示意那幾個部員暫且退下。

喬慧道:“隱田在大戶名下是撿了芝麻丟了西瓜,劃算不到哪兒去。他們今天能包庇你們逃稅,明天就能漲田租、奪田地,咱們的生計便一直攥在旁人手裏。”

見他們面上略有松動,喬慧又道:“以前大戶瞞地逃稅,許多鄉親無地還得幫著他們繳稅,清丈後大戶逃不了稅,咱們也免了假稅,還少了官爺額外征收的‘支移’、‘折變’費,負擔大大的減輕呀。清丈後,咱們不過一時半會多繳些稅罷了,過幾個月看看,絕對是利大於弊。而且現在去登記田畝,隱田的事就不追究了,大家從前也是沒辦法,這些我們都知道。”

說到最後一句尋常農戶配合登記隱田可以既往不咎,那幾戶人家終於點頭。

農戶的阻撓甚小,豪紳的阻力才最大。

等官紳們發現這位年輕的仙官清丈工作如此神速之後,數不清的重禮、請柬、拜帖便通通堆到喬慧門前來了。

短短兩個月,北方五路的清丈工作相繼完成。

接下來便是南方的試點。

為了縮短時間,她在東都的仙驛租賃了一艘仙舫。

不得不說,這仙舫確實帶派,一日便可呼嘯千裏——就是有點對不起和她一起乘坐仙舫的同僚們了。大夥大約也是第一次乘坐這仙界的巨船,起初還興致勃勃,很快,便在那風馳電掣的速度中狂嘔不止。

幸好仙驛的驛主聽說她要和人間同僚一起乘坐的時候給她塞了一大包止吐的丸藥……

不過兩日,江南已至。

從仙舫上往下望,錢塘江如天地間一匹豪奢錦緞滾滾而去,喬慧不禁在心中感嘆,親眼所見果然比書上看來的更震撼,親身體會,方知天地之寬。

才丈量了一城,就有天外來客到來。

只見煙雨朦朧中立著一白衣身影。甲板上,一雙如冰如霜的手,緩緩拂開帷帽下那層雪白的紗縵。

真是萬萬沒想到。

她後退幾步,作捧心震撼狀:“咦,天仙你是誰?”

“不要妄語。”謝非池摘下帷帽,向她走來。倏忽間,那帷帽已化流光點點,在煙雨中散去。

喬慧道:“師兄你怎麽戴個帷帽?唉,還挺神秘挺朦朧挺美麗的,也不用這麽急著就摘下來嘛。”

神秘,朦朧,美麗。她竟如此花花巧語。

謝非池面色淡然:“這是一件隱藏氣息的法器,我不過試試看它的作用。”

喬慧心道,穿件新衣服配個新飾品怎麽了嘛,還得說是法器,愛打扮又不丟人。而且……這“法器”到底隱藏了個啥?她打小就很懷疑話本裏的面紗、帷帽真有蒙面之用麽,似乎都多是猶抱琵琶半遮面,欲言還休地烘托主人公美貌呢。

此情此景,真如看見一白鳳凰超絕不經意間抖擻著自己長長尾羽。

……

江南的鄉下水田遍布。

根據歷史經驗,清丈最難的地方便是南方一帶。地形覆雜不說,南方經濟發達,遠離朝廷,豪強大戶一手遮天。

起初的幾城,尚算順利,但到了江寧府一帶,忽然生出了一點蹊蹺。

她一路上都是直接用神識清丈,暢通無阻,但在江寧府地帶,一運起靈力,眼前居然是一片混沌。

是屏蔽的法石。

小小法石,自然也奈她不何,喬慧雙指合攏,一點眉心,廣袤的水田和山林頓時又在她眼底清晰起來。只是,那小小的阻礙也說明了此處有仙家勢力盤踞。

好在她隨身帶著一個同樣深谙什麽仙家勢力的大師兄……

果然,她只是稍微皺眉一下,師兄就立刻有所行動。那雙蒼白清臒的手掌心略一合攏,深藏地底的法石便連根拔出,飛至二人眼前。

丹砂顏色的法石,赤紅奪目。

“是朱闕宮的東西。”謝非池淡淡開口。

他極其不經意地,又道:“朱闕宮在江寧府有行宮,你想去的話,我可以給你開路。”

真是超絕不經意!喬慧背著手,對他那張風雨不動的俊美容顏左看看右看看。這怎麽看,都很像一只白貓興致勃勃地要帶人去吃老鼠……雖然說,把朱闕宮形容成老鼠似乎也不太對……

“好呀。”她笑瞇瞇點頭。

是夜,一整日的工作小告一段落,她便暫且告別了各位同僚,與謝非池同去。

“其實我個人是不太提倡晚上還加班加點的,不過有師兄相伴,也別有一番趣味呀。”

“你還不提倡晚上加班加點?”謝非池斜了她一眼,這師妹,是不是真當他對她在人間的一舉一動全無察覺。

且聽她話裏話外,分明在說他給她紅袖添香,更是長幼不分、陰陽顛倒。

算了,他饒她這一回。

有堂堂昆侖少主帶路,喬慧很快隨他來到了朱闕宮的行宮前。

如果說上回在西都參觀過的昆侖行宮還稱得上一句高華內斂,這朱闕宮的行宮便是極盡濃墨重彩之能了。

緋衣華服的門客見這二人不遞拜帖便來訪,原要將他二人攔下。

但一瞬之間,他們看清了二人中的男子衣上紋飾。

昆、昆侖?

“江寧府是人間地界,人間的朝廷在江南各路展開方田清丈工作,不知為何貴派要設下法石阻攔,幹涉我們人間自己的事情?”

二人中的女子開口,那幾個門客已心中有數。這就是少主事先給他們通過氣的,那在人間的朝廷為官的玉宸臺弟子。陪著她來的,不會是她在玉宸臺的同門吧,玉宸臺中出身昆侖的弟子唯有……一時間幾人都很是腿軟。

但想起燕熙山的命令,這幾個門客只得硬著頭皮道:“那法石不過是江南豪族從朱闕宮中求得作安家護宅之用,這位師妹,你為何要說我們阻礙了什麽清丈?”

喬慧道:“若要安家護宅,何不給他們結界法石呢,能幹擾神識的法石,不就是預備著對抗朝廷的清丈工作。文書上也寫得很清楚,這次方田清丈有仙家臣子出馬。”

那門徒仿佛終於找到破綻:“這位師妹,你不也是宸教師妹,仙凡有別,為何幹涉人間事務?”

喬慧一笑道:“我不過略學了一些法術,怎麽就仙凡有別了,我可是地地道道的東都人士,我是凡人。”

方才聽見這幾個螻蟻大言不慚地敢稱呼喬慧“師妹”,謝非池臉色已很不好看,眼下又聽她說什麽自己仍是凡人,神色更是沈郁。

萬幸喬慧先他一步開口,這幾個戰戰兢兢的門徒才逃過一劫。

“你們也不過是這座行宮的護衛而已,哎呀,都是當差幹活的,咱們誰也不為難誰。還請勞煩各位給這行宮裏、執掌朱闕宮駐人間事務的那位仙長遞個信,我們要和此人面談。在下喬慧,這是我師兄謝非池。”

聽得二人大名,那幾個門徒更是萬分緊張。他們面面相覷一下,心說憑這一對宸教師兄妹的法力,就是硬闖朱闕宮也行,如今喬慧讓他們去傳信,已是給了個臺階下。

不一會,幾人中去通傳的那個已經返回。

“謝公子、喬師妹,我家少主請二位進去。”

這行宮裏待著的,居然是燕熙山本人麽。

喬慧向那幾人抱一拳:“謝啦。不過咱們也非同門同派,還是以道友相稱吧,就別叫師妹了。”這也是為了你幾位的身家性命著想……說話間,她偷偷觀察了一下謝非池的面色。唉,自從師兄他爹執掌昆侖,師兄是越來越狂了,以前在師門的時候他再不喜旁人,也不過是冷淡、輕視,哪會像現在一般,面色沈沈壓下。

朱闕宮的門徒顯然也意識到了謝非池冰冷面色,一路上大氣不敢出。

轉過百花怒放的園林,燕熙山已在一華美廳堂中等著。

燕熙山站在一座花幾前,似是賞著幾上瓷器,從那華彩中擡起頭來,緩緩解釋道:“下面的人不懂事,些許誤會,竟勞謝公子和喬師妹親自前來。都是下邊的門客為了幾塊靈石把門中的次品法石給了人間散修,散修又轉手賣給了人間的大戶,朱闕宮自會清理此事,喬師妹不必擔心。”

又是這一招!和當日師兄在南姑射的發言可堪異曲同工之妙。

一出事,便通通打為底下人不懂事,和本門本派毫無幹系。

而且……燕熙山和他的門徒一樣很愛套近乎,又是一口一個師妹。

“都說了叫師妹就免了,既然你和我一樣在人間的朝堂都有官職,請直接稱職務。”喬慧微笑。

“哈哈,當日在司農寺中方稱職務,如今是在我們朱闕宮的行宮,是仙家的所在,我稱宸教的道友一聲師妹,不過分吧?”

言語間,他的目光刻意往謝非池臉上望去。

自玄鈞登位,昆侖與朱闕宮多有沖突,稱喬慧一聲師妹能惡心惡心謝非池也不錯。

喬慧見他目光看向謝非池,已了然他是何意。

她心內腹誹,這個燕熙山空有華美皮囊,為人實在好油膩好惡心。

她直言:“我和你不熟,燕大人言行舉止請知道分寸。”

懶得聽燕熙山的油嘴滑舌,她已再度開口:“江寧府中所有法石覆蓋之處的田畝,我等已清丈完畢,數據詳實,分毫不差。”

燕熙山臉上的笑容微微一滯。

“但是想必朱闕宮庇護的地方不止江寧府一處吧,”喬慧娓娓道來,“若說仙山靈脈,朱闕宮在上界已掌握許多,若要幹出類似謝航光當年之事,也不必費這一番功夫庇護人間的豪強。我想,朱闕過去是要在人間擴張自己的勢力,是不是?所以第一步,才會選在遠離北方、遠離朝廷把控的江南。”

一直假意玩賞瓷器的燕熙山,終於擡起眼睛,直直看著她。

“這頂帽子扣得也太大了吧,喬大人可要謹慎些說話。”

喬慧坦然自若:“我說話一直謹慎得很,這可是我來的路上謹慎思考後得出的推測,明天呢,我還要謹慎地修書一封,轉呈我師尊。”

若非危及數千萬性命的天災,上界從不幹涉人間,這是千年來約定俗成之事。

司天監有凡修供職還可以說一句他們本就是出身人間,堂堂朱闕宮少主空降司天監,因著似乎也是他個人之舉,上界也可以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但朱闕宮的行宮中有法石流出,阻礙人間的政務,便很難掩飾過去了。

該死的……下面那些蠢貨,那些凡人要什麽法石還真給了他們,也不知道先來和他匯報一聲。

一瞬間,他陰冷的目光已疾速打量了一下喬慧二人身後那幾個朱闕宮門徒。

先不說其他仙門,此時此刻,這宸教凡修身邊那個昆侖謝,說不定就在盤算著怎麽利用這把柄。

撤下幾塊法石能讓這凡修不再胡攪蠻纏的話,也不是不行。

燕熙山微笑著,終於讓步:“這件事確實是朱闕宮對門人約束不力,這樣吧,我會責成他們速速聯系那些凡人將剩餘的法石撤下。”

若非朱闕宮現在還不能與昆侖抗衡,他豈會吃這啞巴虧——

算了,養氣也是一門修行,何必在這凡女面前露出怒容,平白壞了形象。

誰料喬慧道:“速速,可有具體日期?”

真是……真是給臉不要臉。

燕熙山深吸一氣:“七天吧,喬大人意下如何。”

“好,那就恭候燕大人佳音了!”喬慧爽快地一笑。

全程,謝非池都不發一語,充當一個背景門神的作用。不過喬慧也知道有他在場,因著朱闕宮忌憚昆侖,一切順利許多。出了朱闕宮行宮,二人返回的路上,她也不扭捏,道:“今日真是多謝你了,師兄。”

“剛剛一路上都沒見你說話,你仿佛有什麽心事呀。怎麽,是不是你來江南一趟又是翹班來的,怕回去後你爹說你?”她背著手,微微側身,擋在他眼前,俏皮一笑。

“你……”謝非池無奈道,“我不過是在思索一些事情。”

“噢好吧,那敢問師兄你在想什麽呀?”

“只是些無關緊要的事情。”

“那不就是走神了?”

謝非池輕笑一聲:“我幫了你,你還這樣出言戲弄我?”

“唉,我這不是怕你心情不好嘛,這才逗逗你。剛才那燕熙山稱呼我一句師妹,你就臉黑得和什麽似的。我真怕你和他打起來。雖然那朱闕宮少主是有些討厭,但你一副想殺人的樣子就有些恐怖了。”

謝非池看向她時眼中有淡淡笑影,但並不接話。

一個人若有通天法力,無邊權柄,自然是想除去誰就除去誰。

也唯有她,即使愛憎分明,也要講什麽法度公義。

也無妨,只要她在他身邊,他願意永生永世維護她的善心、她的天真。

……

少了朱闕宮帶來的亂子,江南各地的清丈工作進展快了不少。

盡管,也並非全然順利。

仙法只是掩護,會有隱田,會有兼並,原是起於人心的貪婪。

沒了朱闕宮庇護,當地的大戶也就知道這新來的年輕官員很有些手段,但仍不願就此投降者也有。

豪強之中,有的散播謠言說清丈後賦稅會翻倍,煽動鄉民抗拒登記;有的表面上假意配合,私下卻在地界標識上動手腳,意圖混淆視聽;更有甚者,想買通地方官吏,偷偷篡改簿冊上白紙黑字的記錄。

喬慧心知種種弊病流轉百年,不會因為朱闕宮撤離便不存在。她沈著冷靜,逐一應對。謠言四起,便帶著清丈冊籍,挨家挨戶核對、解釋,田界作偽,便以神識重新勘測,立石為證。對付串聯官吏舞弊者,更是好辦了,當日覲見貴人時,娘娘曾給她一枚宮廷中的令牌。她行事利落,不徇私情,又身負仙法,很快沒人再敢從中作梗。

兩個月後,江南六路的清丈工作盡數收尾,新增登記田畝數百萬頃,隱匿多年的土地終於重歸冊籍。

停留在江寧府的最後幾天,喬慧去看了水稻,也去給本朝初年那位也曾力主方田清丈的前輩上了一炷香。

當年,他離成功也只有一步之遙。

墳庵周圍松柏青翠,林蔭環抱。斯人已逝,但青山中的草木仍在一代代地生長著,生生不息。

青煙隨風升上萬裏碧空,裊裊散去。

上了香一炷,碑前參拜的喬慧不禁想道,昔年,這位先賢也曾有周密計劃,也曾和地主豪強周旋,但人死政消,去世後,他一手繪就的改革藍圖頓時分崩瓦解。從前自己覺得無邊歲月太久,但如今想來,如果自己只活一兩百年、兩三百年,今日的種種努力會否隨之煙消雲散?

想罷,她看了一眼身旁隨她一起來的謝非池。或許……稍微地再享受幾百年人生也可以。

“都說金陵風景好,只能再停留一日,真有些不舍。不過能和師兄一起,還是喜樂多於不舍。”她牽起謝非池的手,二人走過石頭城墻、莫愁煙柳,一路到秦淮河畔,登上鳳凰臺。

望江南,煙水茫茫。

十裏秦淮、畫舫淩波,街市燈火如星河流轉,恍若隔世之景,明明滅滅。

古殿吳花草,深宮晉綺羅。並隨人事滅,東逝與滄波。

忽地,她開口道:“師兄,真希望以後……”

她原想說,以後的幾百年,一千年,都能與你共賞如此美景。但轉念間,又換了另一番話語。

“真希望以後再遇見如此美景,也是與你共賞。”

她還沒想清楚的事情,還是先不要隨便承諾了。但另一個承諾麽,還是做得到的。

“等以後有空,師兄你就陪我走遍人間的萬水千山如何?我們一起去找找在人間,有沒有你喜歡的東西。”

陪她游賞這一路雲水風光的男子,靜靜握住了她的手。

一人力主南北數路的清丈工作,喬慧在朝中的地位可以說水漲船高,一時間無數拜帖如嘰嘰喳喳的鳥雀般飛到她門中,請她去賞花的,請她去游園的,請她去赴詩會的,可謂絡繹不絕。

但她心心念念的,卻是去鄉下爹娘家看那幾畝雜交的麥子。

有法力催生,數十輪嘗試之後,雜交的規律似乎已呼之欲出。

她選兩類品性純良的麥種雜交,頭一次收獲的麥子盡顯優勢,但第二代便雜亂無章,需仔細篩選符合心意的單株。

一次又一次,一代又一代,逐代淘汰性狀不穩的,熬過七八代方能初見穩定,要想株高、穗型、產量全然不再變,至少得十幾代。

她欣喜地將這一番發現與身後的謝非池道來。

有了上次與喬慧起爭執的前車之鑒,這回謝非池倒是重拾情商了,順著她的話,誇了好幾句。

盡管他俊美面容掛著得體笑容,喬慧也看得出他不大感興趣。不過師兄一直陪著自己忙裏忙外,還學會了不掃她的興,她也必須有點表示了!

喬慧轉過身,回程幾步,挽上他的臂,道:“等這麥子品種培育完成了,到時候磨了麥蒸出來的饅頭,一定給師兄你這賢內助吃第一個。”

饅頭是凡人的食物,他豈會吃什麽饅頭?也只有那句“賢內助”,讓他稍稍有點受用。

她嘴上愛占他便宜、愛陰陽顛倒就陰陽顛倒吧,只要她心裏有他,她看重他。

在田間穿行,垂首便是這師妹靠在他肩上的俏皮容顏,難得見她乖巧一回。

他淡淡地,又誇了幾句這他完全不感興趣的麥子後,冷不丁地問起另一件事。

“在江南時,朱闕宮之事,你怎麽看?”

喬慧思索一下,道:“我倒希望他們撤回在人間的行宮和仙客,別一天天整出這許多事情來。”

聽她此言,謝非池輕笑一聲,又道:你覺得只撤回他們在人間的勢力夠麽?

喬慧只當是與他隨意談天,玩笑般道:“其實只要他們不要危害人間,他們愛在上界怎麽鬧騰我無所謂呀。”

謝非池卻目光暗下,道:“當真?”

喬慧撓了撓頭,道:“呃,也有些行為不行吧,比如毀天滅地……哈哈不過那都是話本裏的事情,我想大約沒人會這麽幹吧,什麽統禦四海八荒,什麽毀天滅地,不都是大戲看多了!”

得她這答覆,被她靠著的那人,卻不說話了。

哎呀,師兄真是,她回答了他這幾個莫名其妙的問題,他自己又不出聲了。明明自己和他聊天的時候,可從不會讓他的話落到地上好吧。

唉,她小師妹不計大師兄過了。

她原是挽著她的臂,忽而,她的手向下滑到他掌心,嵌入他修長指間。儼然是,十指相扣。

被她扣著的那個人,似乎渾身微微一顫。

她道:“你就是這樣,滿腦子都是什麽仙門權勢,通天大道,唉,這是你的興趣愛好,我也就不說什麽了。只要你是光明正大達成你的心願,別幹什麽壞事,我也會為你高興的。”

她仰起素凈的臉,看著他笑道:“只願我們都得償所願,攜手共進。”

風中靜頓片刻。

“會的,你的願望都會實現的。師妹,我會永遠支持你,幫著你,扶著你……”

只是,俊美的仙人幽幽地想道,對一個人理想的支持,勢必要更強大的力量。

-----------------------

作者有話說:下一章進高審了修改不了作話,在這一章說一下。

寶寶們看下一章的時候請一定記住,角色的想法不代表我的想法,尤其尤其尤其是謝非池的想法[托腮]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