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2章 雜交 秋天時種在暖棚的二月蘭開了。……

關燈
第92章 雜交 秋天時種在暖棚的二月蘭開了。……

秋夜漸長, 涼風習習,很是一番閑逸悠游。

宅中多出一人,此人常與她在涼夜中秋月下雙唇淺印, 繾綣柔情。

這由得那人一手妝點的小家中, 鼎飄蘭麝之香, 屏映畫境春意。

從綿綿的柔情, 又到沈浮不定。

師兄平日越是要擺端莊威嚴的架子, 她便越想撩撥之、逗弄之,玩耍之!仿佛戲耍一俊美的道長,眾岫聳寒色, 精廬向此分,別人在深深觀廬中修行, 焚柏吟經、清白不群,她非要逾墻而來, 堂堂登場, 拉起人家的手, 思凡, 逍遙, 情海翻騰。

偶地, 她也小小失手,原以為他會強行忍著,卻忽然被他堅實的臂膀環住。

“你當我會一直任由你輕狂逗弄?”

露濕霜濃, 一片冷香侵襲。

直至晨間那深沈的幽香還縈繞身側。

她倚著他的體溫,看他為她綰發。

喬慧的烏發極長極濃密, 傾瀉時如濃墨潑洩,飛流三尺有餘。又滑順生光,捧於手中有如錦緞。天生秀發, 她平日卻很少編什麽發式,少年時悉數匯成馬尾一條,如今為官,也不過改馬尾為簡單發冠。

謝非池長眸垂下,捧了她烏緞般墨發在掌心,梳發,攏發,結辮,盤髻,佩冠。

因她心覺束發輕簡方便,他也應她要求,不梳什麽繁覆發髻,只額外從發際側編兩條辮子,匯入冠中,稍作點綴。

見她走神,他修長的手,又輕扶著她的頰,示意她轉頭看向鏡中。

喬慧左看看又看看,心覺還可以。

鏡裏,她的目光不經意地與身後人視線交匯,那人指腹便輕輕撫過她的頰,薄唇含笑道:“如何?”自己竟還有為人梳發的一日,這師妹倒是慣會使喚他。

“不錯不錯,師兄你真是巧手。”唉,師兄來了兩日,她可謂飯來張口衣來伸手,如今連梳頭也有師兄代勞了。喬慧適時地一誇。

不過這日常一幕裏,她卻徐徐想起二人之間的天溝地塹。這靜好的辰光,能否再維系千百個清晨?

鏡中映出那人俊美的臉。黑發白容顏,儼雅蘊藉。

他自詡身世貴重,連日來卻屢屢放下身份架子,展露無限柔情。只偶有些時刻,她也曾看出他柔情下的強勢。

師兄俊美,她權當他的強勢是一種風情。

但當他面對寰宇,面對低他一階的人,他的強勢……

喬慧心道,咦,自己忽然這樣胡思亂想幹什麽?而且夏天時她自認已將話和師兄說開,他也點頭將她的許多要求應下。

“你又在走神?”忽地,身後那人出言,拉回她的神思。

他扶著她的頰,似笑非笑:“有時我親近師妹,師妹似乎不是在走神,就是被嚇一跳。我見你與旁人相處倒不曾如此不自然。”

喬慧心下腹誹,師兄你老神出鬼沒的,我一覺醒來你就在我床邊,我睜眼時沒出拳打你出去,已是膽魄過人,一代豪傑。

“哪有走神,不過是我從此不敢看觀音。”喬慧隨口就來,覆上他貼著自己臉的雙手,鏡中,她眼底滿是狡黠。

“如此牙尖嘴利……”聽她將那戲文的戲詞陰陽顛倒,謝非池也沒多說什麽,仿佛實在拿她無法,只好寬縱著她的胡說八道。

但他心中,卻是十分的受用,不覺間長眸已微微瞇起,指腹在她頰邊再三流連,愈發不肯離去。

喬慧明眸擡起,又道:“方才我其實就是在想,今日要去署中告訴各位同僚我的發現和成果。”

身後的人雙手修長,一手扶著她的發冠,一手再緩緩插入一支木簪,道:“你那番觀點太過怪異,罷了,但願能有幾人認可你。若有人認為你傳揚邪說,你盡管回來告訴我就是,我自會……”

“師兄你自會幹嘛?”喬慧忙轉頭,“千萬別,治學時有異見乃是尋常,你別因為有人不認可我的觀點就想把人家給料理了。”

謝非池見她一下緊張起來,只覺有點好笑。

若真是奉統禦之道,何止料理,他根本不會讓異見者出現。師妹總使喚他洗手作羹湯,殊不知把持四海也如調羹,不要有一絲異味。

是她太過心慈手軟。

但眼下晨光靜好,他不願說出這一番道理來壞了氛圍,便道:“我不插手就是,你且上值去。我告了幾日假,你下值時我仍在家中。”

“真的麽,那今天我還要吃梨羹,我見有梨子上市了。”

喬慧立馬點上菜了!

仗著他寬縱,她便越發無法無天。謝非池無奈一笑,送她出門。

秋晨涼風送爽。

兩人臨出門時還依依惜別,沒走幾步路,喬慧就又把家中那氣度高華的美仙男拋之腦後了。

她連日研究了好幾種谷物、花草,若草木當真可以雜交,將是一個巨大突破。

穗選法是選苗壯穗多的嘉穗,一代又一代地再種,再綿延。百歲千載,良米、良麥,都依此法而來,蕓蕓生民仰仗了它數千年。但這一傳統的方法,並非沒有局限。

比如一株小麥,僅靠穗選法通常只能延續某一種優勢,很難集茁壯、穗重、抗旱、耐寒等多種優良特點於一體。如果草木也能雜交,或許就能突破這一道關隘,像騾子集齊驢和馬的優勢一樣。

走著走著,喬慧的腳步又慢下來。

騾只能存活一代,並不能再誕育和它一樣的族群。當日見過的那株嘉穗也是如此。如果有法術,當然可以一整片田野都憑仙術授粉,但如果只有人力,人為授粉,幾乎是天荒地老。

昏黑海潮褪去,露出礁石一隅,她登石一瞧,拾取閃爍的珍珠小貝滿懷。但放眼遙望,四面仍有海面圍合,蒼茫無盡,天地間的無限謎團仍包圍著她。

午後的小會,她便將此書捧出,又鋪開沙盤,木筆在沙盤上書寫圖畫,為眾人講解著。

昨夜一場細雨,廳堂臨廊,可聞書香、墨香、草木清香。

書有好幾冊,謝非池寫好後再施法分印幾本。

長桌兩側書頁翻動聲四起。起初,眾人都好奇翻閱,漸地,翻書聲成了議論聲。

各人表情不盡相同。

年輕些的錄事、主簿,眼中生光,仿佛領略了寶典秘籍。一青衣的女官不住嘆道:“竟然是這樣?草木也可雌雄相交,如果這是真的,今後署中工作便又得新法了!”

因此發現不止谷物,也涉及到花木,也來了兩位上林署的官員。

其中一老博士眉頭緊鎖,反覆翻看描繪花器細部的幾頁圖譜,又翻到雜交試驗的部分,沈吟道:“喬大人觀察入微,記錄詳盡,識別了過往人眼不能察的花器,令人耳目一新。只是這‘雜交’之說,老夫等覺得太過荒唐,草木雖因開花而結實,但其性天成,如何能如牲畜般人為配、相配?”他似乎是想說配種,話未出口,改得稍微文雅些。

上林署司宮苑花木,若讓貴人們知曉他們品評賞玩的名貴花卉其實是……真不敢想。

也有人是困惑、沈默。喬慧書中所述,實在有點驚世駭俗。花木也可“交授”,讓許多讀慣了聖賢書、農政經典的老學究花白眉毛緊皺,又是皺眉又是搖頭,只草草看了一眼便將書冊放回。

吳春帆看得最慢,最仔細。他倒面不改色,眉目舒展,偶爾還微一點頭,良久,他放下書冊。

“喬署令,”他道,“你書中所述,確是十分大膽。我方才細讀,也覺有一番道理,比地氣交附之說更有道理。”

他換了一輕松的語氣:“幾位博士心覺此說有違倫常,我也可以理解,大家和而不同吧,若是支持,可以自行做些試驗再添論證,若是不支持,也可另行試驗,書文反駁,就當是辯論一場了,我們全都歡迎。”

因聽聞喬慧有新的見解,宋毓珠雖不在司稼、上林兩部,會上也來了。環視一圈,見支持、反對者各半,但有異議的多是品階高者,忽聽司稼署的另一位長官如此發言,她便應聲道:“吳大人說得在理,若有興趣,咱們都可以去親自驗證一番。”

喬慧聽吳春帆和宋毓珠為她發言,心下有微微感動。

她抱拳道:“是如此,我不敢說此學說必然正確,唯將連日的試驗推測呈於諸位面前。”

眾人聞言,長桌兩側議論聲又起,一年輕錄事當即起身,拱手道:“喬大人既願意將心得公之於眾,我也願回去試驗一番,看看雜交之功用。”另有幾人紛紛附和,皆摩拳擦掌,似要親手驗證這新奇之法。

卻也有學者搖頭擺手,眼底滿是不以為然,因這小喬署令是司農卿眼中的紅人,又有仙家背景,方沒有多言。

說要與她辨經明義的也有。

喬慧聽著各方言語,因得讚同而喜,卻不因被反駁而惱,只道:“大家今日都是各抒己見,若有想回去試驗的,司稼署廳堂中有一架鑒微鏡,到一旁的簿冊中記個名兒便可借用。”

她認為學問越辯越明。

林文淵也召見了她。

司農卿拿起案上一本小冊,道:“我今日召你來,便是問問你寫的這本描述草木雜交的小書。”

“若真能有另一個法子培育出良種,於國於民是大功德。林邑稻在兩浙路推廣功成,聖人便很歡喜。寺中的幾位老學者多慮了,依我看,草木分雌雄,可雜交,無非是天地間又一未被識破的奧秘罷了,有何驚世駭俗。”

林文淵言辭溫文:“聽聞近日寺中已有同僚開始著手試驗,且看看結果如何。”

喬慧聽他態度竟是支持,心下有幾分欣喜,但沈吟片刻,仍是開口。

她說起那小書最後一章:“我在最後幾頁中有寫道對雜交所育品種的推測,大人以為如何?”

“我看你寫雜交之種優良只得一代,再種難覆現前代品貌。”林文淵撫須。

“是,且依照我先前所試,若手工逐花剪穎,耗時甚多,難用於大田,”喬慧如實道來,“但草木雜交之事如今只是初見眉目,我心覺內裏玄奧不止於此,潛心研究,假以時日,我有信心會有轉機。”

林文淵聽她如此承諾,便頷首道:“好,你很有一番志氣。其實即便一時難育良種,便只培育些珍稀花木,令宮中的貴人一賞也無妨。皇後娘娘便甚愛牡丹。”

獻花宮廷?喬慧未曾想到這一層上來,但略一思索,心覺也無不可,她並非不攖世故。

喬慧對花木也小有研究,當即提了幾種牡丹雜交的構思,從花型到色澤,頭頭是道,司農卿聽言面露滿意之色。

趁上級心情甚佳,她便又順勢說道:“下官還有一事想向林大人稟報,我自請春後去京東路、河北路等地方看看。”

“哦?為何?”

喬慧道:“我見近兩年統計之數中河北路、京東路似乎糧食產量略有下滑,雖所降不多,但我想去一看當地農情。”

林文淵聽罷,思索片刻,點頭:“好,洞察秋毫,我準了。你上個條陳來吧。”

歸家之後,此事她自然得意地在謝非池面前道來:“司農寺除卻吏作,也要治學,咱們那對待學問都是兼容並包的態度。”

聽她得意自豪,謝非池神色淡淡:“是麽。”

她在她那官署中的境況,他暗中有作了解。她似乎很得她長官賞識,又有一層宸教弟子的身份。她有身份,旁人自然敬她。

不想掃她的興,他未曾言明,靜靜給她裝一碗梨羹。

“這梨湯怎麽是鹹的……”喬慧只喝了一口便將碗放下,“師兄,這難道是你親自下廚?”

“是,”謝非池面色古井無波,“這不是鹽,是靈丹磨了粉,喝一些對你有好處,回覆精力。”同居數日,她下值後的一餐都是他麾下仙客先行料理,再送呈他手中。今日他心下忽地松動,思忖道,何不試試從頭開始,道道程序皆由他一手包辦。

君子遠庖廚,但想到入她口腹中的一飲一食皆由他把持,仿佛有種隱秘的趣味。

他微微含笑,等待她的評價。

誰知喬慧委婉道:“梨羹做鹹的有點奇怪嘞。”

謝非池笑意凝滯。

他長眉壓下:“我是見你連日勞累,略添丹藥於其中,你若不喜,我命人送一碗來。”

喬慧垂首,再將那湯碗端詳二三,好吧,這梨還能看出個梨形,棗也剔了核,她歸來時,恰好放到微溫。算了算了,師兄終於不是裝個盤兒便說是他親烹,算他有心了。

“這碗倒了也是浪費,我添點糖看看能不能救回來便是。至於師兄你麽……師兄你既是初次下廚,還是先別做什麽‘藥膳’了,我書櫃上有一本之前淘舊書收來的食譜,你按食譜穩穩進步就好,切勿靈機一動呀。”

“不過呢,”見他神色悶悶,她又挽起他的臂,貼近他,道,“師兄真能親手作羹湯,我心下很是歡喜。”

一如她所料,師兄極其好勝。

身側的人道:“昆侖中亦有食譜,下回我稍作參詳便是,必叫你再不會說什麽滋味奇怪。”

哎呀,這麽要強。喬慧便撒了他的手,轉身將那梨羹端起,道:“我且舀一勺來讓師兄你自個嘗嘗,從前你給我吃了那味道兇險的米飯,我當時網開一面,還沒和你算賬。”

“我沒有飲食之欲,吃什麽都一樣。”他嘴上這麽說,卻垂首俯就,將那怪異的梨湯咽下。

再度見他俯身,如二度見白虎溪邊飲水,但這一回,喬慧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頸。

就這麽摸了一下,便見謝非池喉間微微顫動。

這下真是伴師兄如伴虎了。

*

雜交一事寺中有許多同僚爭相試驗,有用谷子試驗的,也有人更急一些,直接用了二月蘭。

二月蘭秋季種下,移栽寺中的暖棚花房,紙窗糊屋,燃炭升溫,十二月便可零星見花,至於種在戶外的,三月春季盛花,也算得早了。

四季流轉,鄉間就沒有哪一季是不忙的,尤其是夏秋兩季。

一整個秋天,她都在忙碌,秋糧入庫,畝產盤點,賬目編制,秋播督促,公務之外還有她自個的學術任務,日日下到田間觀察,書寫、計算,日覆日地記錄著。

偶地,她心想道,幸好她有法術,先用法術催生,再交由自然去驗證,一兩年便可完成一項研究。若是單憑人力,沒個十年八年大約是得不出什麽成果的,思及此處,喬慧心下道,編撰農書的前輩們,都是如此單調又勤懇地走過來了,但願輪到了她,她也能作出許多成果,為後人鋪一條平坦些的大道。

她全沒想到要用法術得什麽長生大道,滿腦子都是些麥子谷子。

今秋有連日秋雨。

溝渠雖提前疏浚,排水順暢,但此雨來勢洶洶,又連綿數日不止,已開始致秋種延誤。

第三日午後,她與幾個同僚冒雨來看地情。至京郊時,雨勢稍歇,但烏雲厚重,顯然陰雨未盡。

下凡前師尊曾贈她錦幡一面,錦幡一搖,可使雲開雨霽。眼下,那錦幡剛好能派上用場。

不再猶豫,她從靈囊中取出那錦幡,與隨行的官員、鄉民稍微解釋一番,便尋一開闊處,輕念法訣。

法隨心動,幡亦動。一圈金光自錦幡上漾開。

奇跡般地,天上烏雲俄而消散。長空陰霾數日,終於霽朗,秋陽灑下天光一片。

田間的農人、署中的同僚,無不欣慰歡喜,向她言謝。喬慧收起錦幡,擺擺手道:“小事一樁,既然有這法寶我就用用。”

秋日晴好,田間秋種便有條不紊展開。

施法解決秋雨水澇,不過是她工作中極小的一部分。喬慧轉頭便忘了那隨手施的小法術,直到秋社分胙,她如尋常般下官田觀察,轉眼日上三竿了,忽有許多童稚的聲音在背後喚她。

一群小孩兒,為首的那個抱著一塊肉,一大塊梅花紋的豬肩,嶄新的紅繩捆著。

那孩子道:“喬大人,這是村裏分的社肉,村長說讓我拿肩肉來給你,說就是要讓幾個小孩給你拿來,你不會拒絕小孩,還說送不出去讓俺幾個別回去了。”

旁邊一夥伴拿胳膊肘撞他:“你怎麽把後面兩句話也說出來了,傻不傻?”

喬慧心覺有點好笑,將肉接過,道:“謝謝各位,這肉我收下便是,拿回去讓署中的膳堂臘起來,讓部中的大家都嘗嘗。”

那幾個小孩見她將肉收了,笑嘻嘻地,一哄而散了。

然而接下來的下午裏,幾乎每隔一二時辰便有人來一趟,直至夕陽西下,她已收了三四輪肉,不是肩肉便是前腿。

秋社是鄉間歷史悠遠的禮俗,一來感念土地的賜福,二來連結本鄉的人心人情,因此社肉多只分給本鄉的村民。三四個村子派人來送社肉給她,儼然將她當一份子看待。

喬慧心下感激,真是不知說什麽好。

肉自然是給了公署的膳堂,反正她的午飯都是在公署中解決。

若非要給謝非池幾分薄面,晚飯她也將就著在署中吃了。

起初謝非池是一個月來兩三次,漸地,變成兩三日就來一次。

一開始喬慧點評師兄的廚藝:華而不實。

現在喬慧點評師兄的廚藝:美而有物!

因有人“暫住”,她家中新添畫屏、香爐、冰鑒、香櫞盤……儼然被謝非池換了一番天地,從一淳樸的進城小農之家變成一風雅室廬,偶地,喬慧心覺這算怎麽一回事,在自己家裏還要小心走路,不然,一轉身,一碰,不知撞掉什麽名貴的古董。這種文人雅士的情致,還一並延續到她的晚飯上。

不知哪來那麽多器具,也不知哪來那麽多食材,大約是那要露一手的人要風得風要雨得雨。總之,蒓、筍、鰣魚、松蕈,林林總總,一字排開,在古檀的桌面上經他調遣,散發出鮮美芳香。

只被她說過二三回,他已然開竅,將份量和口味逐一改正。

一個天資聰穎的人,怎會不善庖廚呢?烹調也和君子的六藝一樣,不過是技藝的一種。只看他有沒有心罷了。

她有時來了興致,旁觀他料理的手法,其優美、飄逸,真與撫琴作畫無異,好細致。

很快,一桌的菜便已備齊。

“師妹,試試這個。”一勺魚羹,要吹成七分燙才遞過去。

萬幸萬幸,梨羹雖是鹹的,但這魚羹不是甜的。師兄終於做出一正常食物,很有長進很有長進,吾家有師兄初長成。

有時候見她埋頭書寫,身旁的人,伸出潔白的手,將飯菜堪堪餵到她嘴邊。

其實對庖廚,他是依然看不上。這人間的雜務能有什麽高深樂趣?

是掌握著她的一飲一食,激起他無限意趣。

飲食男女,食色性也。湯羹困囿在碗中,人困囿在一室香氣中。

直到她將氛圍打破:“開窗通通風,師兄你做的什麽這麽香,可別是放什麽猛料了吧!”喬慧放下碗,疾步去將窗開了。

吃的那個人毫無情趣,也不感念他的付出,只知道埋頭吃飯。

但見她吃得開心,他也就算了,大度地、風度翩翩地微笑一下。

家有一仙男服侍,喬慧精力充沛、面色紅潤,每日神采奕奕上值去,這神仙日子過了近兩個月,她終於醒悟:自己白吃白喝師兄許久。

便是深宅大院裏執掌中饋的內人,每月都要從家主手中支點月銀呢。

這日,喬慧領了俸祿,趕緊購入玉佩一枚,權當小小的回禮。謝非池面色淡然地收下,系上,轉眼,那小玉佩已混入他銀腰帶下昆侖紋飾的組玉之間。上頭還有它的前輩,從前喬慧手琢的一枚白玉小虎。

喬慧心道,不錯不錯,再多送幾塊,就要鳩占鵲巢,反客為主了。

謝非池下視一眼,道:“這玉佩不錯,我很心喜,是你親手雕琢麽?”

喬慧這就有點心虛了,這不過是她在下值時在市坊玉器店裏淘的——雖說也用心挑選了一番。

見她目光游移,謝非池大約也明白了這不過是她買的現貨。

算了,她有心就好。

緩緩地,他取出一物來。

“我也有一樣東西送你。”謝非池輕笑了笑。

是一銀光流轉的發冠。

喬慧接過,左瞧瞧右瞧瞧,心覺這發冠和謝非池一向戴著的那個很是相似,幾乎是同一款式了。

見她神色轉變,謝非池笑說:“怎麽了,戴個和我一樣款式的發冠為難你了?不過是見你不愛戴首飾,平時裝扮太過簡樸,贈你一玉發冠裝點一下。”

他先說了一番如今她是官身、要人靠衣裝的大道理,繼而才徐徐道:“而且我想看見你身上有和我款式相似的小物,師妹可否答應?”

喬慧心覺他這發言實在有點怪怪的,不過稍稍滿足一下也不是不行,三下五除二,將發冠戴上。

見她頭頂是和他一般的銀冠,謝非池慢條斯理笑起。

窗外月色明明,幾片秋葉落下。

因官田中只能辟出幾畝來供喬慧試驗,其餘田地另有其他同僚的項目,她的許多設想,便都落在了家中的田地。

她家僅三口人,她在東都吃官糧,每月領了俸祿,又常送銀子到鄉下家中去,家門前的十幾畝地只種幾畝糧食便夠她爹娘生活。另有一畝種了紅芋,栽了棗樹,因喬慧愛吃。隔三岔五她爹娘進城時便給她送來。剩餘的,有時候她爹娘忙不過來,當年粗種些豆子、藥材、菘藍雲雲,平日不怎麽打理,權當葆養著土地的肥力。

喬慧思索道,不妨就把爹娘無暇打理的幾畝地盤活起來。

夏天時她將師門帶回來的豆子與人間的豆子嫁接,嫁接出的豆子是有接條的模樣,但所結的豆子再種,又全不是那回事了。

花木嫁接所得的種子不能延續優良風貌,她心存一絲希望,看看豆子有無轉機。但秋來豆子長出,七零八落。原來豆子也是一回事。

為何如此?當日她並無失敗的喪氣,只有滿心的好奇。

還有一事,她常在心中思索:馬和驢相交孕育出騾子,騾子再無後代,但此事放諸草木作物之上也一樣麽?無數的好奇盤桓在她心間。

所以家中開辟的土地,她計劃種些作物,持續雜交,以觀後效。

思來想去,是麥子和稻子最合適。其中,稻子的花器還大些,去掉雄蕊和授粉都方便。按格劃分,一些仍是施法澆靈藥催生,一些試驗後任其自然生長。

還有些先前從師門帶回來的花木枝條也可以一並在地裏嫁接上。

王春和喬守誠聽她說了這一番計劃,雖聽不太懂,但女兒想幹什麽,讓她放手去幹便是。

喬慧興致勃勃,說幹就幹。

當然,不是她一個人幹。

不過是隨意提了一嘴,謝非池就將此事記上了。

喬慧心道,哎,好吧,這可是師兄你自個請纓的。她也就理所當然把這小謝安排起來!

秋日的尾聲,自請被使喚的“小謝”跟著喬慧回了鄉下老家。謝非池一改白龍白虎銀鳳的雍容衣冠,換一身繡著淡淡青竹的白衣,自覺十分平易近人。很可惜,他的自覺,實屬判斷失誤。

見他也在,喬慧爹娘很有點拘謹。

他們與謝非池,幾乎沒有任何除喬慧以外的交流。且他每回登門,都要送上厚禮若幹,令人頗有壓力。

隱隱地,喬父喬母又覺出這小謝太過傲岸,對他們一家以外的鄉親,全然視若無物。

好在他待妮兒無比的細致體貼。午飯有魚蝦,他把魚刺剔了蝦殼剝了,這才送入喬慧碗中。喬慧口味重些,他還要勸她不好吃如此多調料,只夾起一塊肉,輕輕點一點醬油調料,送入她碗中。看得一旁的喬父喬母簡直傻眼。

王春暗地裏問喬慧:“妮兒,你就這麽一直讓小謝伺候你?”

喬慧神色躲閃:“這也不能算伺候罷,他自己樂意……總之娘你放心,師兄他一旬裏也就來那麽五六七八日,平時我還是很獨立自主、自力更生的,絕沒有養成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壞習慣。”

王春聽了,不禁失笑:“還五六七八日?那你獨立自主的日子豈不是只有兩三天?”

“我勞逸結合,勞逸結合……”喬慧的眼神更是躲躲閃閃。

“唉,沒事,我和你爹都以為小謝性子傲,夏天的時候,你們又……”王春稍頓,見他二人如今親昵,便換了委婉一點的說法,“我和你爹還擔心你和小謝合不來,看小謝待你體貼,總算放心了。”

這小謝雖然沈默寡言,人前也冷著一張臉,但見他待女兒如此細致,喬慧爹娘也就沒話說了。

不僅桌上殷殷剔魚剝蝦,田間,這小謝也是出力頗多。

犁地,播種,澆灌,都是他一手包辦。反正不過是略施法術的小事。

喬慧拍了拍他的肩,故作深沈道:“唉,師兄,你真的是懂事了,我心甚慰。”

“你比我還小三歲,這麽說合適麽?”被她如此倒反天罡地調侃,謝非池也不甚惱怒,只在她掌心稍稍一捏。

喬慧還嘴道:“這師兄你就有所不知了,人的成熟不在年歲,而在心智,師兄你已學會了為旁人無私付出,證明你的心智大有長進。”

什麽旁人,不過為了她一人而已。謝非池神色淡淡,道:“有空在這與我胡言亂語,不如快拿你那本子冊子去寫寫畫畫罷。”

“師兄你不和我一起去?你親自去看看你的勞動成果。”轉眼,她已拉起他的手,領他往地裏去。

真是越發無法無天了。

那稻子麥子都是不願見她勞累,為她而種。他對它們實在沒什麽興趣。

但他也只由她拉著他。

田邊是鄉間古樹,簇簇的葉深秋轉黃,夕陽輝煌,映照塵世,光影篩下,她烏發上仿佛也飛著一圈金色的光。他看著喬慧,眉心微微動了一下。

這師妹看似率直活潑,實則無比狡猾,總是有意無意地逗趣玩弄他,又將他支使得團團轉,連雜活、農活都幹上了。

眼前,一片自己為她種下的凡塵谷物。謝非池心底徐徐地道,她如此狡猾伶俐,心中又裝著無數的事、無數的夢,他也只好略施手段,在她眼底身側都布置許多自己的手筆。

*

待到小麥漸綠,白雪紛揚覆下,已是秋去冬來。

十二月初冬,百花雖然雕零,但富麗的東都萬火護持的暖棚中,正有花蕊細意舒展。

一大早,喬慧剛在司稼署後院忙完,往回走著,便在廊下遇見一人。是宋毓珠。

“師姐,你還來後院看你那豆子呀,大家都到暖棚去了,你和不和我一起去?”

是秋天時種在暖棚的二月蘭開了。

“好,我收拾收拾就來。”喬慧起身,心中也滿是期待。

宋毓珠雖不在掌種植的兩部,也湊了熱鬧,和喬慧一起去花房中看花。

二人才至暖棚門口,便見裏頭已人影熙熙,竟是聚了不少人。

老遠,已聽許多官員在交頭接耳。

“真神了,開出來的花是覆色的。”

“這盆植株甚密,團團濃艷,不錯。”

“吳大人,您那是怎麽種的,怎麽下官這盆還是原來的紫色”

“看來這雜交之術也和選種一樣,成果有的好有的孬啊……”

-----------------------

作者有話說:其實有時候嫁接後的作物的性狀可以遺傳給下一代,在小麥培育上有人用遠緣嫁接誘導變異,但這個感覺古代技術好像無法達到就沒有這樣寫了,這方面有一些相關的論文[托腮]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