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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師兄有哪裏令她喜歡呢 或許當時你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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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師兄有哪裏令她喜歡呢 或許當時你只是……

登昆侖兮食玉英, 與天地兮同壽,與日月兮同光。

從前,昆侖的太陽是伯父玄鑒, 寬和地照耀著純銀一片的仙境。父親玄鈞真君修為與伯父相差無幾, 但長幼有序, 次子到底處於下風。

直到父親迎娶蓬萊的長女玉機, 二人誕育了他。門客告訴他:“少主的到來, 玄鈞真君很欣慰。”因靈盤測出他的天資遠在玄鑒之子謝應崇之上。

極小的時候,父親也曾抱過他,也曾對他略一展顏, 但漸漸地,父親的面容冷峻起來。因他發現這個寄予厚望的孩子, 也和別的孩童一樣,會貪玩, 會傻笑, 會啼哭, 會膽怯, 會軟弱。

一個好的繼承人, 不能笑, 不能哭,不能令底下的目光看透他的陰晴喜怒。

“方才我說的一切,非池你明白了麽?”父親在珠簾後方, 看不清臉,只是一道黑影。

珠簾自大殿穹頂垂下, 霧一般,天邊的雲山一般,琳琳瑯瑯, 冰涼地碰撞。

他六歲,隨教習先生一齊跪在殿下,低聲應答,是,孩兒明白。

仿佛抽離一魂,孩童的天性自此離他遠去了。

不要緊,仍有許多事情降臨而至,補闕他心靈的空失。劍法,術法,心法,書法……千千萬萬般的法。

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

偶爾有一點莫名的空洞,細細鑿在他心中。

他年少有名,拜在半神九曜真君門下,是仙門中一流的人物,光風霽月,鶴骨松姿,心裏怎會有什麽空洞?寂靜之中,他卻仍感到絲絲縷縷的無聊。

但無足掛齒。

仙境浩瀚,是蒼茫的海,有能、有權、有血統,便如海面的漩渦。他想要什麽,幾乎觸手可及,拔萃的修為、無上的寶劍、精妙的典籍、千千萬萬道巴結而敬畏的目光,一一翻湧到他的掌心。這些仍不足以彌合那點滴的空洞麽?

若然不能,還有一宏願在前,牽引著他,得道飛升。

誰不如此,飛舟逐浪,傲立浪頭,有鬥爭,有宏願,方能將漫長的生命填滿。

因此當他遇到那個師妹時,他十分不解,怎會有人有如此無聊的志向。回鄉下種田?她就憑這一念頭度過一生?但人各有志,她不過是他一個同門,千百道模糊的人影子裏又一縷。他甚至懶得低頭一看她的容顏。

她的臉卻一點點在他眼底清晰起來。

眉濃郁含峰,雙目彎彎,黑白分明而炯炯,修眉俊目,顧盼神飛。她的一言一笑將他心中淺淡的空失填補上。

仙宮之中原不能談論真心,好在父母願意接納她。因為她的天賦。

但她信手將她的天賦浪擲。

她的理想,他只覺是在胡鬧,虛度光陰。後來知道那並非玩樂,他依舊覺得幼稚。蕓蕓眾生自有其生老病死,多收幾畝什麽稻子麥子又能救得了誰?

但她的幼稚,只好由她自己領悟。在她醒覺之前,他暫願意扶著她的手,支持她——他自認他和父親的專制不一樣,他不想她和母親一樣成為仙宮中一道寂靜的影子,他讓步,他後退,他尊重她的思想、她的主見,他原宥她的幼稚!

但她竟說:

“謝非池,你是真心這麽說的麽?”

喬慧看向眼前這個相戀了兩年的人,再道:“你一直以來都不曾對我的志向、我的行為有過認同?”

月下,對面的人仍不低頭。二人皆被困囿在這月光之下,霜濃,薄的月沈在雲裏,一暗覆一明,一明又覆一暗,仿佛方寸之間他和她的思緒。

謝非池面上有似是而非的笑,反擊一般:“你呢,你又認同過我的所思所想?”

他們彼此不認同,竟也相戀了兩年,他忽然覺得很荒謬。一時間,他忘了那兩句氣話的起因是見她又不顧惜自己的身體。

咫尺之隔,二人的思緒卻大不相同。

那頭,喬慧倏忽記起謝非池此來是為了見她。

她定下心神,想道,不能這樣,兩個人彼此攻訐著,存心較勁,又語無倫次地置氣。她淺淺吸一氣,仍願意和他溝通。

喬慧回覆了平日的稱呼,仍喚他師兄。她道:

“我沒有不認同,我知道師兄你出身在昆侖,你的家族、你的長輩都對你有期望,有企盼,你有你的使命和壓力,我理解你。所以也請你不要對我的想法出言不遜。”她說的都是真心話。

見她退一步,謝非池也終於稍稍平抑了心中的不樂。

他擡手捏了捏眉心,道:“一開始,我只是想問你為何總為了這些稻子、麥子耗費如此大的氣力,接連施法,又一整夜不睡。”

“如果你想,我大可以直接派人施法,如此,這些田地便可連年豐收,你也不必再操勞。”

沒想到他還是沒對上她的想法。

喬慧道:“那以後呢,千百年之後又如何,我……”

她整理著思緒:“仙法對人間而言終究只是一時的,師兄你現在因為我們的戀情而幫我,以後呢?我想的是學了法術,多幾分力量,更快地探索到可在人間代代相傳的種子、作物、農藝,憑我們凡人自己的力量一代代傳下去,耕作、收獲,自食其力,而不是倚仗神仙的施恩。”

謝非池稍稍平抑的不悅,覆又再起。她這是何意,他現在幫她,以後又如何?她是在說他們不會長久麽?他都有點氣笑了。

他強自忍下怒意,道:“那你還要這樣‘探索’多久?一年,兩年,三年五年?”

喬慧沈默許久,道:“或許是一輩子。”

“一輩子,一生一世?”

謝非池道:“你要一輩子都在人間一無足輕重的官署,一輩子都在田間度過?”他勉定心神,逼迫自己平靜,好歹,不要風度全失。

“司農寺不是無足輕重的官署,”喬慧有心將這凝滯氣氛化解,故作輕松道,“師兄你還是太不食人間煙火了,如果你不解我的理想,可以和我一起在老家種田數月,身體力行,學習理解一下!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呀。”

謝非池心中如同漫上一層冷水。又是這句話。她是不是以為一切都可以開個玩笑揭過去,翻篇?

她要他來理解她、體諒她,她自己呢?她從未體諒過他,不曾為他做哪怕一點讓步。

謝非池略過喬慧的邀請,直接道:“我以為你最多在此耗上七八年便會覆歸上界。你是否甚至,從未,從未想過和我結為道侶的事情?”

七八年對他來說只是滄海一粟,千秋萬歲中轉瞬即逝的日子,他可以等。十年,二十年,他也可以忍受。但她竟說,一生一世。

昆侖可以容忍繼承人的道侶下凡歷練,積攢聲望,但絕不會容忍她當真在人間蹉跎一生。除非她真的從未想過與他合籍,結道侶。

果然如此。

她開口吐露她的心聲,如同重重一錘擊打在他心上。

“師兄,很抱歉,我一直沒有和你提起過此事。”

因兩年來師兄從未問過,她便也不曾提起。抑或是怕說開後二人就此分開,喬慧自認並非完人,心底也有一點幽微的想法,因不得時機,便將此事日夜延宕。

眼下本不是好時機。但既然師兄問起,她不想騙他。

“其實我不想和人結為道侶,我覺得那是一種……一種束縛。但我可以向你保證,如果我們相戀,我的心中、生活中將一直只有你一個,我別無二心。”

一種束縛?他不過是要她的承諾,也想給她一個承諾,她卻將那莊嚴的一切當成束縛。

謝非池目光下投,已難維系最後一點平和。

“你覺得兩個人在一起,只要有愛就夠了,是麽?”他臉上仿佛沒有怒意,竟是笑了,笑意不達眼底。

喬慧皺眉:“當然不,還要有信任,有體諒,但這些我們都有呀。”她盡量將語氣放緩。

“信任,體諒?還要有相匹的門庭、地位、聲名,”他眸光冷冷,“或許,師妹你是時候學會成熟一點。我不過是一直寬縱著你的幼稚。”

你是時候成熟一點。他說是他一直包容著她的幼稚。喬慧的拳微微攥緊,沈默許久,道:“這些東西裏,我似乎第一樣就沒有,我只是一戶尋常人家的女兒。”

她此言,仿佛終於向他低頭,謝非池稍稍平抑,道:“你和別人不一樣,你……”

“對,所以你願意高看我一眼,你覺得你在為我破例,你是不是這麽想?”

喬慧心中惱怒,一句話已未經思索,脫口而出:“師兄,我曾經也以為你和你那個階層裏的其他人不一樣。”

她真的知道她在說什麽?

謝非池耳中嗡鳴,已然氣極。

一片冰冷的法光在二人身側激蕩一瞬,卷起萬般冷意。但她仍定定站著,如荒蕪銀沙中一株韌竹,仰面直視他。

他冷笑一聲,也居高臨下看向她:“我這個階層?對,我這個階層的人有更恢弘的願景,更高的追求,不戀棧紅塵,超塵脫俗,登天問道。”

天心一輪無情月,灑落一點寒白的月光,層層敷在面前俊美的人面容上。一瞬間,他在她眼中仿佛一尊瓷像,蒼白、美麗,寶光華美的空殼下空空如也。

喬慧心覺自己在和他鬼打墻,但她閉了閉眼,控制住心緒,道:“然後呢,登天問道之後又如何,知曉世間的終極真理?”

如果那終極的真理真的有用,為何成神的前人不能用這真理消滅大地上的貧困、饑饉、流離,是因為大道並不普照眾生,只供精英登頂自傲麽?這樣的道,她寧願不證也罷。

但這話眼下說出來無異於更激起二人間的矛盾,喬慧深吸一氣,只道:“也許只是仙境中人人如此,所以你也……我從前已問過師兄你一次,你是否為你族中的期盼所困,或許你可以不用那麽在乎別人的想法,你可以試著去追尋你自己所……”

然而謝非池的目光中冷意不改,將她的話打斷:“也許當時你只是見我被父親責罵,你自我感覺良好才說了那些話。”

氣氛凝滯,寂靜一片。喬慧怔楞。

“你這麽想?”

他覺得她的關心,擔憂,全是因為自我感覺良好,來看他的笑話?

“是。”謝非池道。

“也許你只是喜歡看我被你戲弄又無可奈何的樣子,你只是喜歡看我被你耍得團團轉,你放棄你的天賦,你寧願和凡人一樣只活短短一兩百年。”

“也許你應該在那天說你喜歡我之前就告訴我,你與我有這麽多矛盾。”

她空有天賦,卻全不把修煉當一回事,和尋常散修一樣,活一兩百年便化白骨黃土,她就滿意了是麽?

她甘願和凡夫俗子一樣,生老病死。而他仍會千秋萬歲地活下去。他心底一直隱隱抓不住之事,不過在此。

一股腦地,他終於將他所有不滿道出。

喬慧的眼神變了。月下,她一向明亮的眼中又添了一點亮光。晶瑩的水光。一閃而過,很快被她擡袖拂去。

冥冥中,她想起謝非池曾問過她,她喜歡他哪裏?

她也再度地問自己,是,師兄有什麽令她心喜呢。之前的一番思索,是因為他俊美,他偶爾有一絲脆弱,因為他冷面下的體貼,因為他一本正經下的反差。但那也不過是因為他居高臨下的“寬縱”——寬縱,他自己說的。

一股深深的疲倦襲上她心頭。

修道之人的雙目幽微可察,她眼底的一點濕潤,晃晃映入謝非池眼中。她狡黠、聰靈,總是犟,總是勁兒勁兒,從未,從未見過她有淚。

謝非池心中怔忡,眼中她像一片霧一般,仿佛此際不緊握,便會從眼底消散。

他自知失言,縱然心中有氣,但那氣已轟然散了,只想出言挽回。然而這樣一個孤高自傲的人,焉能就此放下架子來向人低頭。他口齒僵硬地,不知作何言語好。

夜蟲唧唧,一輪寒月在天。寂靜。

喬慧心下靜靜想道,他多尊貴、多高傲,連道歉也是不能表達的。

終於,她道:“你和我都需要冷靜一下,最近我們還是不要再見面了。關於以後如何的事情,我希望我們彼此都能考慮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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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九點才到家,先趕一下出來,修一下,明天這章會多一千字左右!

感覺吵成這樣很難收場了救命[捂臉笑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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