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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告別梁遠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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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告別梁遠山

門鈴響了。梁近水從電腦前擡起頭,此時陽光正斜斜地灑在鍵盤上,映出細小的浮塵微光。他擡手揉了揉發酸的眼角,想到,又是晴天。

他討厭晴天。

他起身去開門,在打開門的時候還在想,如果江折月在門外,他會跟他走的。

門開了,卻不是江折月。是杜昀昭。

杜昀昭站在門外,手裏拎著往常來拜訪時會帶的老家土特產,臉上帶著慣常的溫和笑意,“嗨,近水。”

第一次認識杜昀昭是什麽時候?是一年多以前,梁有聲遭遇校園霸淩,蘇景文介紹杜昀昭來幫忙處理轉學事宜。在梁近水回津港市的那幾個月,一直是杜昀昭在照顧梁有聲。

他側身讓開,杜昀昭走進來。

“這都放寒假了,怎麽還窩在家裏?”杜昀昭把土特產放在玄關櫃上,兀自換鞋走進來,邊打量著屋內,邊嘖嘖嘆:“周末還在加班?水哥,真是拼了命的卷啊。”他走近電腦桌,看見梁近水正在寫的游戲。

梁近水走到桌前,三兩下保存進度,杜昀昭看著,說:“欸,給我看看?”

梁近水便把現在寫的測試版本調出來,站起來給他讓了個座。杜昀昭坐定,試著操作幾下,“真挺有意思……這游戲叫什麽?”

“《不死之身》。”梁近水聲音很輕。

“這不是前段時間大火的小說嗎?”杜昀昭驚訝地挑眉,“你把它改編成游戲了?”

“嗯,改了一半。”梁近水垂眸,“買了版權。”

杜昀昭回過頭看梁近水,目光在他蒼白的臉上停頓片刻。自從梁近水一連遭遇了蘇景文自殺、舉報導師、梁遠山病逝三重打擊後,他就很少露出笑意,整日宅在家裏,也就梁有聲一直和他生活在一起,才讓杜昀昭不那麽擔心。

杜昀昭遲疑片刻,說:“你……你也要註意休息,你哥和……蘇景文肯定不希望你把自己熬垮。”

梁近水輕輕“嗯”了一聲,轉過身去拿土特產進了廚房處理。杜昀昭跟進來,倚在廚房門框上,看梁近水熟練地拆袋、分揀。

他忽然說:“你知道蘇景文什麽時候認識你的嗎?”

梁近水手一頓,他回頭看杜昀昭,說:“在學校AAGP的選拔賽上?”那是他第一次見到蘇景文,蘇景文給他指了電腦屏幕上的一個等於號。在那以後,他才第一次踏進AAGP,第一次認識蘇景文。

“不,更早。”杜昀昭聲音低緩下來,“你不知道?他在出事之前都沒告訴過你嗎?”

梁近水手裏的袋子滑落一角,他忽然感覺到一陣尖銳的耳鳴。窗外冬陽刺眼,他扶住流理臺邊緣,一陣恍惚。

“你初中的時候,到市裏參加數學競賽,蘇景文當時來找我玩,就順便在市裏當志願者。他看見你了,站在賽場外等你領獎。那時你才十三歲,穿那種醜不拉幾的藍色運動服,領獎時頭發被風吹得亂糟糟的。我不知道他為什麽會喜歡你,我覺得一個大學生莫名其妙喜歡一個十三歲的初中生,簡直荒謬。”杜昀昭頓了頓,深吸一口氣,才說,“他記了整整八年。”

梁近水怔在原地,從這一刻開始,他的人生開始經歷耳鳴。

世界瞬間失聲。

他完全不記得自己參加過什麽數學競賽,在十五歲那年的事故以後,他的記憶便如被撕去數頁的書,空白、斷裂、不可追溯。他對自己的人生定位一直從十五歲那年開始,他是一個中考英語交了白卷的學生,一個不合格的學生,一個被命運碾碎又勉強拼湊起來的殘片。

他懵懵懂懂去了深江市,摸爬滾打,多捧燙手山芋。他為了哥哥去了津港市,愛上江折月,把此生僅此一次的真心全數傾註於他身上,再一身疲憊地回家。

可他從未想過,有個人早在他尚未長成的年歲裏,就已默默凝望過他單薄的背影。

那束目光穿越八年光陰,比任何語言都更早抵達他生命裏最貧瘠的土壤。

在他明白曾經有一束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的時候,那束光的來源已經永遠熄滅了。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擡起頭,外面還是一樣的景色,陽光,樹影斑駁,風過處,枯枝輕顫。

梁近水搖了搖頭,“我不是他希望中的那個人,他可能只是把執念投射在了我身上……而且,我已經有了……”

他想說江折月的名字,但那個名字,已經不再屬於他了。

他沒有說下去。

他什麽都沒有了。

穆遠來到津港大學計算機學院輔導員辦公室,推開門,看見輔導員正和其他幾個老師討論著什麽。他走過去,打斷道:“抱歉,打擾一下。”穆遠將一疊材料放在桌上,說,“我是梁遠山的朋友,來找他的資料,這裏有院長簽字……”

輔導員擡眼打量他片刻,伸手接過材料,低頭看了看梁遠山的名字,奇怪道:“你來找他的資料?他這學期都沒怎麽來上課,也沒參加期末考試。”說著,翻了翻記錄,“他上次來提交退學申請,不過我說了要走流程,他就直接走了……現在的小孩真是越來越不把規矩當回事了……”

“退學申請?!”穆遠呆楞在原地。

“是啊,他不是舉報了閻金鐸嗎?那事鬧得挺大,學校還在調查,他倒先撂挑子走了。”

穆遠急匆匆道:“那能知道他老家在哪嗎?我有個朋友找他,挺著急的……”

輔導員翻出系統記錄,報出一串地址:“江嵐省……”

穆遠匆匆記下地址,轉身沖出門。身後的老師們還在閑談,“這些孩子……”

江折月下了飛機,落地江嵐省後,開了三個小時的車抵達青梧縣,又換乘一輛老舊班車駛向更深處的山坳。

車窗外,山勢漸陡,霧氣如紗纏繞青黛色的峰巒。他來到鎮派出所,亮出證件說明來意後,民警帶他調閱了梁遠山戶籍檔案。照片上少年眉眼清瘦,因為長期營養不良,略顯蒼白。

民警指著檔案末頁一行褪色鉛筆字:“死亡登記時間是……”

死亡。

檔案室昏黃的燈光下,陳腐的紙張氣味混著灰塵,在空氣裏緩慢浮沈。民警粗糙的手指還懸在那行字上方,聲音隔著什麽厚重的屏障,模糊地傳過來:“……都下葬了,哎,白發人送黑發人。”

江折月的視線死死釘在那行褪色的鉛筆字上。字跡稚拙,歪歪扭扭,像是某個不情願的值班人員隨手記下的。

距離他最後一次見到梁遠山,僅僅過去四個月零七天。他記得那天他和愛人在那個小房間裏纏綿到淩晨,在淩晨兩點十七分,父親倒地的消息傳來,他匆匆告別了愛人。他說——“你別去,在家呆著,等我回來。”

最後一次通話,是梁遠山要跟著穆遠來找他,但那個中午,蘇景文跳樓,死在梁遠山面前。他哭著求梁遠山出國,求他來見自己,梁遠山說:“別來了,江折月。我們的人生已經徹底錯軌了。”

錯軌。

江折月以為他不能接受和梁遠山再分開,分開一年看見梁遠山和別人並肩而立,已是心口被鈍器反覆鑿擊的痛楚。可原來,比錯軌更無法接受的是永訣。

永訣。

“江同志?”民警的聲音似乎遠了一些。

江折月沒聽見。他只覺得那行鉛筆字突然活了過來,扭曲著,放大,變成燒紅的炭,燙進他眼睛裏,一路灼穿視網膜,灼進腦髓,最後在胸腔裏轟然炸開。沒有巨響,只是一種冰冷的、無聲的坍塌,五臟六腑、四肢百骸,頃刻間碎成齏粉,又被瞬間抽成真空。

他晃了晃,踉蹌後退半步,脊背撞上檔案櫃。

“哎,你……”民警看出不對,想要扶他。

江折月猛地抽回手,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空氣忽然變得無比稀薄,他拼命吸氣,肺裏卻灌滿了冰渣,割得生疼。視線開始搖晃,檔案室、民警、成排的鐵櫃,一切都旋轉、模糊,只有那張黑白照片上清瘦蒼白的少年面孔,清晰得殘忍,與他安靜地對望。

“梁……”他終於擠出一個氣音,隨即被更劇烈的顫抖打斷。牙齒咯咯地磕碰在一起,冷,從骨頭縫裏鉆出來的冷,瞬間席卷全身。胃部痙攣著上湧,他死死捂住嘴,幹嘔了幾下,什麽也沒吐出來。

民警嘆了口氣,摸出根煙遞給他:“節哀……”

他沒有接煙。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走出這裏的。民警又說了些什麽,大概是安慰的話,他一個字也沒聽清。耳朵裏嗡嗡作響,像是有一萬臺舊機器在同時轟鳴,又像是站在極高的山巔,只有凜冽空洞的風聲。

他轉身,挪動腳步。腿腳仿佛不是自己的,深一腳淺一腳,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踩在刀尖。

走廊很長,沒有盡頭,慘白的墻壁向他擠壓過來。有人從他身邊經過,好奇地瞥他一眼。他全然不覺,只是抱著那個檔案袋,如同抱著最後一點虛無的憑依,踉蹌地往外走。

走出鎮派出所的水泥門洞,天光晦暗,山間的濃霧不知何時已沈了下來,濕漉漉地貼著臉,分不清是霧水還是別的什麽。他站在粗糙的水泥臺階上,茫然四顧。來時路隱在霧中,去時路……哪裏還有去路?

世界失去了所有的顏色和聲音,只剩下灰白的一片死寂,和心臟被鈍刀反覆拉鋸的、綿長無盡的痛楚。那痛楚並不尖銳,卻無所不在,滲透每個細胞,讓他想蜷縮起來,想嘶喊,想用頭去撞堅硬的山石。

可他連動一動手指的力氣都沒有。他只是站著,像一截被雷劈焦的枯木,一點點崩裂,風化。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是一瞬,也許有一個世紀那麽長。一只有力的手抓住了他的胳膊。溫度透過外套傳來。

“江折月。”是穆遠,聲音低沈著,“我們得走了。”

江折月遲鈍地看向穆遠。焦距渙散,仿佛不認識眼前的人。

走?去哪裏?他能去哪裏?他的梁遠山在這裏,在這片冰冷的土地下,他還能去哪裏?

穆遠沒再多說,只是手上加了些力道,幾乎是半扶半架地將他帶離了臺階。江折月沒有反抗,任由對方拖著,深一腳淺一腳地沒入濃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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