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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和他的最後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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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和他的最後一面



十月二十三日,陰

哥哥最近好了一些,今天吃了兩碗米飯。吃完飯還小聲問我,怎麽不帶豬腳飯了。

——梁近水



梁近水奔到樓下,看見江折月已經上了門口停著的黑色轎車,車門“砰”地一聲關上了。

梁近水站在臺階上,沒有追過去。

他們對峙了一會,江折月把車窗降下來,看向他,眼神裏翻湧著被刺傷的痛楚與壓抑的怒火:“上車,回家。”

梁近水這才邁步走下臺階,坐進後座。

他們一路無言,一直到進了家門,江折月把車鑰匙重重摔在玄關櫃上,金屬撞擊聲刺得人心慌。他走進客廳,一把扯松領帶,坐在沙發上,雙腿交疊著,目光如刺直直釘在梁近水臉上:“你剛才,在他那兒哭什麽?”

客廳的水晶吊燈在地板上投下碎裂的光斑,空氣裏滿是壓抑的怒火。

梁近水站在那兒,沒動。他忽然感覺,自從他們重新在一起,他們很少再真正談心。或者說,他不敢和他談心。

江折月和一年前分手時一樣,交疊著雙腿,坐在沙發上審視他,目光冷硬如刀,仿佛要剖開他所有偽裝。梁近水難堪,他不願在江折月面前袒露自己是多麽脆弱、疲憊、不堪一擊。江折月這樣的人,真的會愛上他嗎?

見梁近水不說話,江折月更加煩躁。他用力咬緊牙關,不想讓情緒失控,可憤怒已經抑制不住了。梁近水和姜語風糾纏不清,在食堂看姜語風時痛楚的神情,剛剛一個人在蘇景文宿舍裏被蘇景文抱著、擦眼淚,這些畫面反覆撕扯著江折月的神經。

梁近水到底,把他當成什麽?

他對梁近水還不夠好嗎?梁近水窮,可以,江折月給他安排高薪兼職;梁近水忙競賽,沒空賺錢,可以,江折月以各種各樣的理由給他打錢獎勵他、鼓勵他;梁近水不愛他,可以,分手,等梁近水又重新回來,他連自尊都碾碎了撿起來,重新捧到梁近水面前。

可如今,梁近水和別人那樣親密——江折月不是沒有聽說過梁近水和蘇景文走得很近的事情,但親眼所見,才知傳聞遠不及現實刺骨。他盯著梁近水的臉,冷笑道:“你哭得那麽厲害,是因為誰?”

梁近水也盯著他,想撕開江折月的身體,想透過他深情的或是假意的外殼,看他對自己到底有多少愛。這樣的愛,可以抵住他的假身份嗎?

“我……不想說。”也不敢說。

江折月站起身,一步逼近,捏住梁近水下巴,指腹用力擦過他未幹的淚痕:“梁遠山,你是不是覺得,我就是非你不可?”

梁近水睜大了眼睛,看著他,目光裏滿是不可置信與痛苦。江折月果然是不愛他的吧?

“你在食堂當著我的面看姜語風,你把我當什麽?現在,你又一個人跑去蘇景文宿舍哭,又把我當什麽?”江折月聲音低啞,用力摩挲著他下頜骨,“你連騙我都懶得找理由,是篤定了我不會拿你怎麽樣嗎?”

梁近水退開一些,掙開他,痛苦地顫抖著,聲音很輕:“那就分手啊。”

江折月的手僵在半空,他狠狠地看著梁近水。這兩個字,從覆合開始,就經常從梁近水嘴裏蹦出來,像鈍刀割肉,一下一下剜著江折月的心。他笑了:“好,分手。”

有什麽大不了的呢?反正梁近水已經拿定了江折月不會提分手,在一起以來反反覆覆地拿分手當兒戲,一次次降低江折月的底線。和前女友眉來眼去,在蘇景文懷裏哭,這些難道不值得一個解釋嗎?他江折月有什麽錯?

江折月轉身大步走向玄關,換鞋,準備去開門——

梁近水從背後一把抱住他,撞得江折月後背一沈。梁近水身體劇烈顫抖,死死扣著他的腰,仿佛松手就會墜入深淵,“別走……”

梁近水想,已經完了。江折月不愛他,江折月願意和他分手,他們之間橫亙著的假身份像一道無法逾越的深淵,吞沒了所有試探與僥幸。他理應松手,可他不想就這樣放開江折月。如果放手,他就真的什麽都沒有了。

江折月沒動,說:“松手。”

梁近水的眼淚已經不受控制地湧出來,他把臉埋進江折月後頸,試圖汲取那點殘存的溫熱與氣息。

他什麽也抓不住了。

既然江折月遲早要發現他的假身份,既然判刑的那一天遲早要到來,既然往後餘生都將邁入漫長的黑暗,那不如就在此刻徹底沈淪。多享受一秒這具溫熱的軀體,好過提前迎接冰冷的刑期。

“江折月……”梁近水聲音哽在喉間,“你能不能……別走……”

別走吧,江折月——我求你。

江折月依舊冷淡著,又重覆了一遍:“松手。”

梁近水放聲大哭起來,哭聲撕裂寂靜,撕裂江折月的心。他轉身一把將梁近水按在玄關鏡面上,用力掐住他下頜,迫使他淚眼模糊地直視自己:“哭什麽?不是你說要分手的嗎?”

梁近水哭著說:“對不起……”

“對不起什麽?”江折月逼問他,任他的眼淚往下流,弄濕了他的手背。

“我不該……”不該什麽?他說不出來,如果說出來,就再沒有轉圜的餘地了。江折月對他的愛已經降到了哪裏?他不敢細想。

江折月盯著他的眼睛,終究是心軟,他松開了手,梁近水以為他又要走,趕緊伸手攥住他,哭著求道:“別走……我求你了……”

江折月無奈地嘆了口氣,梁近水為什麽能一面和別人糾纏不清、不願解釋,一面在他要走的時候哭成這樣?他抱緊了梁近水顫抖的軀體,用力吻住他的唇,吻過他的眼淚,舌尖嘗到鹹澀,潰不成軍。

江折月把懷裏哭得徹底失了控的梁近水打橫抱起來,往臥室走去。

江折月把哭成一團軟泥的梁近水輕輕放在床上,俯身壓住他,一遍遍吻去他臉上的淚痕,“解釋,現在。”

梁近水哽咽著,他仍然不敢說。他顫抖著伸出手,去解江折月的衣服,江折月卻按住他的手,聲音低啞著:“是不是沒什麽好解釋的了?你愛他們嗎?你愛誰?是愛姜語風,還是愛蘇景文呢?還是愛我這個被你耍得團團轉的傻子?”

“不,我和他們沒任何關系……”梁近水終於崩潰嘶啞出聲,“我只愛你,江折月——我只愛你。”

“你只愛我?”江折月略微松開他,目光沈沈,“你和姜語風在一起的時候也這麽說吧?你和蘇景文做了什麽嗎?”

梁近水感到一陣惡寒,他渾身發冷,顫抖著說:“在你眼裏我就是這樣的人?我說了,我和他們什麽都沒有。”

“我要怎麽相信你?你為什麽用那樣的眼神看姜語風?為什麽單獨跑去找蘇景文?你不該解釋一下嗎?”

“你讓我怎麽解釋?我就是沒什麽可說的啊!”

江折月惱怒道:“回答我的問題很難嗎?”

“我沒有用什麽眼神看姜語風,我去找蘇景文也只是朋友間的普通見面,你不也經常去找穆遠他們嗎?”

江折月冷笑一聲,“我和穆遠他們不會摟摟抱抱,你們呢?”

“我們沒有!只是普通朋友間的擁抱!”

“普通朋友會上手擦眼淚?”

梁近水已經不知道說什麽了,他推開江折月,翻身側躺,把臉埋進枕頭裏,大聲哭起來:“那我怎麽樣你才肯信我?你告訴我,要我怎麽做?剖開心臟給你看嗎?”

江折月靜默片刻,愛情竟然是這樣的嗎?竟然也是有責問的,有猜疑的。他所認識的愛情,從來都是他父母那樣,相敬如賓,細水長流。可為什麽他的愛,是烈火灼心,是信與疑的拉鋸,是痛與甜的絞殺呢?

他去脫梁近水的衣服,一下一下拍他的背,吻著他,說:“好了……不哭了……我們不吵了……”

江折月一點一點解開梁近水的衣服,抹去他的傷痛和眼淚,“寶寶,我信你……”

真奇怪,可能愛就是千人千面的吧?愛神給他分到了梁近水,他只能接受這份帶著痛楚的愛。

他們激烈地吻著,用身體確認彼此的溫度與忠誠,彼此的呼吸在黑暗中交纏,仿佛要將靈魂碾碎成灰燼才能證明純粹。

梁近水在一次次登頂中喊著江折月的名字,聲音嘶啞,虔誠,引誘。江折月在他耳畔低語:“我在,一直都在。”

似乎沒有什麽能把他們分開,潮汐服從月亮的引力,梁近水服從江折月。

電話鈴聲是在淩晨兩點十七分響起的。平常江折月這個點已經睡著了,但今天,他和梁近水吵了架,為了抹平吵架時生出的隔閡,他們纏綿到了這個點。

為什麽偏偏是今天呢?

偏偏是今天,偏偏是他和梁近水又一次登頂的瞬間,鈴聲刺破了一切幻夢。

江折月退出來,伸手去夠床頭櫃上的手機。是程姨打來的電話。他接通,程姨的聲音帶著罕見的急促:“江折月,出事了,你爸……你爸他突發心梗,現在在市一院搶救室!”

梁近水也聽到了對話,他看見江折月的臉瞬間褪盡血色,手機滑落在地上。他赤著腳沖出臥室,抓起外套就往身上套。梁近水緊跟著起身,想拉住他,江折月匆匆說:“你別去,在家呆著,等我回來。”

梁近水呆呆地看著江折月急匆匆離去的背影,此時的他還沒有意識到,這一別,竟成了永訣。

窗外的月光慘白地灑在地板上,玄關的燈光在江折月離去後,變成了灰色。梁近水盯著那片灰色,用力聞了聞,沒有聞到那抹醉人心脾的雪松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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