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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我帶走了“掃把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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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我帶走了“掃把星”



七月三日,晴

我有一天晚上做夢。江折月和往常一樣,頭放在我大腿上,背對著我,側著身子看電影。他突然開始哭,我放下電腦,去摸他的臉,他的臉上全是淚水,我問他怎麽了,他說電影裏兩個人分開了。

我突然也開始流淚,因為我意識到這段對話曾經真實地發生過,只是這次電影裏的人的境遇落在了我們頭上。

——梁近水



深江市的夏天總是來得又急又猛,柏油路面上升騰起的熱浪扭曲了遠處的天際線。

在離開津港市、獲得自由、重新成為梁近水的這天,梁近水坐在網吧,在簡歷上終於寫下“初中畢業”四個字。他盯著屏幕,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一開始他投遞的幾家公司都是當地的互聯網企業,但絕大部分在看到他簡歷上初中畢業的學歷後便不再有下文,偶爾有電話打來也是寥寥幾句便掛斷。

AAGP金牌的確是絕大多數算法領域頂尖學生擠破頭爭奪的榮譽,是通往任何技術巨頭最快捷的通行證。但在剝去學歷光環後,它對現實求職毫無助力。

有算法優化需求的絕大多數企業更傾向聘用具備完整教育背景的技術人員,不會冒險雇傭一個學歷空白、自稱有算法能力的可疑分子。而其他傳統的程序員崗位需要的項目經驗和系統知識,梁近水一概不知。

那個被梁近水反覆咀嚼了千百遍的、金光閃閃的所謂轉機,始終沒有來。他曾以為的AAGP可以帶給他的榮耀與光鮮,隨著他成為梁近水,瞬間化為泡影。

他試過退,想著大不了重頭再來,脫下這無形的長衫。可長衫已經長進了皮肉,與自尊死死纏在了一處。曾經他站在領獎臺上,漫天彩帶落下,掌聲雷動,現在要梁近水怎麽接受自己還只是梁近水呢?

當他站在餐館招工的告示前,身體裏那股曾被掌聲與光環托起的傲氣便發出尖銳的鳴響。他試圖重新握住鍋勺,卻對眼前一切感到陌生,油膩的竈臺是真實的,排氣扇的轟鳴也是真實的,可站在竈臺前的梁近水卻像一尊被抽去魂魄的泥塑。

長衫,穿上去時以為是榮耀的加身,想脫下來,才發覺是作繭自縛的軟殼。進退之間,門在他身後一扇接一扇地闔上,像一連串沈悶的嘆息,將深江市傍晚的潮濕空氣和街頭的喧囂都隔在了外面。

於是,他只剩下回。回到深江市郊區的一個隔間,租金吸走他最後一點氣力。房間很小,像一口豎起來的棺槨,僅容一床,一扇窗對著另一面灰汙的墻。

時間在這裏失去了形態,不再是向前流淌的河,而是凝固的、粘稠的膠質,日覆一日壓在胸口。他不再期待天亮,甚至畏懼天亮。清醒成了一種刑罰,思緒是徒然空轉的齒輪,在無盡的黑暗中啃噬著殘存的意志。

他開始整夜不眠,盯著天花板上斑駁的裂紋,想象。

他想象裂紋變成無數條延伸的路徑,要分辨出哪一條通往過去。想象自己站在初中的教室,午後,陽光斜切過黑板,粉筆灰在光柱裏漂浮,英語老師站在他面前,問他:“我不是告訴過你,英語是通往世界的鑰匙嗎?你為什麽交白卷?”英語原來真的是通往世界的鑰匙,在他交了白卷、在後廚打工三年、又拿到AAGP冠軍後的十九歲,才發現鑰匙遺留在江嵐省的那間教室裏。但他已經走出了江嵐省,再也回不到那個陽光斜切的午後。

他把手機扔在地上,再將自己平放在潮濕的床上,強迫自己進入睡眠。

睡眠已經不再是休息,而是一種逃亡,是向黑暗深處的沈潛。他在昏沈與短暫的清醒間浮沈,像溺在溫暖而汙濁的深水裏。有時在午後醒來,房間裏是那種恒久的、停滯的昏暗,他迷迷糊糊聽見江折月在叫他,他輕輕應了一聲。隨之而來的,是漫長的空寂和更深的虛無。

梁近水開始在長眠的間隙,遭遇猝不及防的想起。不是回憶,回憶是主動的打撈。而想起,則是在意識的曠野上,毫無預兆的閃電劈開混沌,瞬間照亮某處被遺忘的廢墟。

可能是他聞到樓下住戶炒辣椒的氣味,他翻了個身,聽到江折月在他耳邊說:“梁遠山,你嘗嘗這道菜辣不辣。”

有段時間江折月知道梁近水愛吃辣,特意讓廚師調整辣度,讓梁近水嘗嘗。梁近水說沒有吃到辣味,江折月已經辣得眼淚直流。他樂於進行這樣的對比游戲,並堅持認為陪梁近水吃辣椒是江折月必須掌握的技能。

梁近水在空蕩蕩的房間裏笑了一下,和往常一樣,說:“這個一點都不辣。”

虛空中沒有人回應他,他笑聲在墻壁間碰撞、消散,最終被寂靜吞噬。

原來人生的下墜,竟然如此漫長。

把梁近水從這種無聲的沈淪中拽出來的,是梁有聲的電話。

梁有聲九月開學就要讀小學四年級了,在電話裏支支吾吾地開口:“哥哥,你是家長嗎?”

“什麽?”梁近水在長期昏睡後有些恍惚,聲音幹澀。

“四斤說不能告訴家長……但我想告訴你,哥哥。”梁有聲抽噎了一下,“哥哥,你是家長嗎?”

“我可以不是。”梁近水從床上坐起來,他聽出來梁有聲哭了。

“我打架了。”梁有聲抽著鼻子,“他們說我是掃把星,就是我帶來的黴運讓家裏破產,讓爸媽這樣,我不該活著……”梁有聲哽咽著,話筒裏傳來壓抑的呼吸聲。

梁家一家原本算是沙壩村裏比較富裕的。

梁有聲剛出生時,江嵐省發了洪澇,梁家的茶山被沖毀,父親借了高利貸重建,結果第二年又逢旱災,茶樹死了一大半。父親一蹶不振,為償還高利貸走上了賭博的路,最終輸光了所有積蓄,還欠下更多債務。母親無法承受壓力,得了失心瘋,如今被關在縣裏的精神病院。父親則在母親瘋了之後和催債的人動手,終於在沖突中失手傷人,被刑事拘留。

梁有聲從此寄居在姑姑家,姑姑待他冷淡,農村裏的小孩說話刻薄,總拿他的家事取笑,也遭遇了不少校園暴力。對梁有聲來說,只有兩個哥哥還可以和他打打電話聊聊天。在梁遠山讀高中、生病的很長一段時間裏,是梁近水在陪梁有聲。

梁近水重重吸了口氣,生活又一次給他一記重拳,但他必須穩住。他抹了把臉,聲音盡量放柔:“你不是掃把星,聽見沒有?那些話都是胡說。”頓了頓,他又說,“受傷了嗎?姑姑有沒有看你?”

“沒有……我沒有告訴姑姑,姑姑會說我很丟人,不許我進屋的。”梁有聲斷斷續續地說。

姑姑對他家的幫扶只是出於親戚情面,早已有怨言。況且幫得多了,自己家也漸漸吃緊,姑父那邊也不好交代。

梁近水咬緊牙關,聽著梁有聲哭得斷斷續續,半響,梁近水說:“我馬上回去。”

於是,在深江市呆了一個多月後,梁近水分文沒賺,匆匆踏上了回鄉的列車。

現在,他站在了沙壩村斑駁的站牌下。

如果此時有文人墨客站在沙壩村,看見細雨迷蒙中低垂的屋檐和遠處山巒如黛的輪廓,定會沈醉於這與世隔絕的寧靜。

然而這隔絕,意味著資源的匱乏、信息的閉塞與命運的重覆。這裏的時間粘稠而緩慢,不是詩意的沈澱,只是被崎嶇山路拖住的、近乎停滯的鐘擺。化肥的價格、山外的消息和年輕人的去處,永遠慢上好幾拍。

文人墨客如果遇上散學歸來的孩童,或許會為那些沾著泥點的笑臉和好奇目光所打動,稱之為未被俗世玷汙的赤子之心。

但他們不會看見,在村後泥濘的或許根本不能稱之為路的道路上,這些赤子如何用石頭追砸瘸腿的野狗,如何用從父輩那裏繼承來的、充滿生殖器的臟話相互辱罵,用盡人性本惡的一面表達著對世界的敵意。這些是在匱乏與粗糲環境中,無人修剪的野草瘋長出的、帶著刺的純真。家長的汗水只夠澆灌土地,無力也無意修剪他們言語與性情的枝丫。於是,某些東西在懵懂中便早早地長歪了,帶著這片土地特有的、赤裸而粗糙的漠然。

這些漠然是文人墨客筆下田園牧歌裏被刻意忽略的雜音,卻是梁有聲必須吞咽的日常。

梁有聲早早站在村口,看見梁近水,欣喜地跑過來,又下意識地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沒有泥點,才揚起頭看比他高出一大截的梁近水,笑得露出可愛的小虎牙,不說話,只扭捏著去拉梁近水的衣角。

梁近水心頭一酸軟,伸手揉了揉弟弟的發,像一個真正的大人那樣,說:“長高了。”

梁有聲笑得眼睛彎成月牙,還是不說話,四年沒見梁近水,生澀又夾雜著親昵,小手緊攥著梁近水的袖口,仿佛一松手哥哥就會消失。

他們到了姑姑家,和姑姑一家吃了飯。梁近水讓梁有聲去收拾書包,明天跟他搬去縣城住。

梁有聲開心地跳起來,眼睛亮晶晶的,又瞬間黯淡下去,眼神怯怯地飄向姑姑,小聲問:“那姑姑呢?”

姑姑和氣地囑咐他好好聽梁近水的話,沒有多說什麽。

等梁有聲走了,梁近水才拿出準備好的紅包給姑姑,客套了一番,才拐到梁近水房間去看他。

他走進臥室看見梁有聲已經收拾了書包,人不在臥室。他繞著屋子找,在後院裏看見梁有聲蹲在柴垛旁,正低頭和一只小花狗玩。

梁近水靜靜站在門邊,看著弟弟沾滿泥巴的布鞋和蜷縮的背影,那小花狗汪汪叫著,正親昵地舔著他的手指。

梁有聲玩了一會,認真地和小花狗道別,然後站起來問梁近水晚上可不可以和他一起睡。梁近水同意了,梁有聲高興地叫了聲水哥,然後問:“水哥,花花可以一起去縣城嗎?”

梁近水年方十九,現在要養一個四年級的小屁孩和一只四個月的小花狗,津港市還有一個停不了藥的藥罐子。

他揉了揉太陽穴,片刻後蹲下身,平視著梁有聲亮晶晶的眼睛,輕輕說:“花花得留在姑姑家。”

梁有聲沒有多說,只是默默低下頭,乖乖地說了“好的”,便轉身去把小花狗抱在腿上摸摸,和它說了會話,又蹭了蹭它溫熱的耳朵。

第二天早上走的時候,梁有聲背著書包站在柴垛旁,小花狗搖著尾巴蹭他褲腿。他蹲下來緊緊抱住它,人頭抵著狗頭輕輕摩擦。片刻後,他松開手,轉身跑向梁近水,站好後,說:“水哥,我好了。”

梁近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汪汪叫的小花狗,說:“我沒有時間,你要是想養的話,就要自己給它餵食、遛彎,還要負責清理它的排洩物,你做得到嗎?”

梁有聲驚喜地叫了一聲,用力點頭,大聲說:“我能!哥哥!”他撲上去,緊緊抱住梁近水,臉埋在懷裏。

就是這樣的時候,這樣突如其來的時候,梁近水仿佛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說“梁遠山!”,然後,應該有一個和他身高近似的男人像小狗一樣撲進他的懷裏。

但這次,只有面前的梁有聲仰頭望著他。

他用力眨了一下眼睛,才逼退那些洶湧的幻象。

作者有話說:

接下來進入新副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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