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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他假裝和我不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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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他假裝和我不熟



十一月十五日,多雲

書上說,人一聰明,就會開始想以後的事。來津港大學以前,我從來不想未來,日子過了就算。現在不一樣了,偶爾也會琢磨琢磨——等哥哥病好了,說不定我能找個程序員的工作,有些地方好像不太卡學歷。

至於江折月,我知道他在地球上某個地方過得好,就行了。百度百科上寫過,愛一個人,這樣就夠了。我希望他永遠幸福,一直好好的。

——梁近水



AAGP校賽在學校實驗樓A區三樓舉行,正是周六下午,梁近水和一同來比賽的米川到三樓時,正有不少學生在走廊聚集,討論著即將開始的比賽。

比賽分了五個教室,大家需要到指定教室簽到並領取自己的臨時賬號條。

他們走到301,只見林承允站在門口,幹凈的白襯衫襯得身形清瘦。梁近水排隊走上前,報了名字和學號,他遞來一張臨時賬號條。梁近水接好賬號條,站在一邊等米川。

米川領完,神秘兮兮地湊到梁近水耳邊低聲說:“林承允真帥啊,不僅外貌nice,專業能力還這麽強,今年還拿了AAGP全國總決賽亞軍。咱們高級語言程序設計課程的老師,程時才,就是他導師。”

他們正準備進考場,米川突然接到女朋友電話,跟梁近水說了一聲便匆匆走到走廊盡頭接電話。梁近水在原地站著等他,無所事事,便低頭看之前的翻譯稿。

已經兩天沒有收到江折月的消息,雖然原本也沒有什麽聯系,但在翻譯出事之後,梁近水總覺得心裏空了一塊。

他想給江折月發消息,但又想到發了也是郭思為在看便作罷。

有一群人走上來簽到,梁近水擡頭,看見江折月站在人群之中,神情溫和。和上金融專業課時被金融學院的同學們簇擁一樣,他此時也被一群計算機學生圍著。他們似乎說到了什麽有趣的笑話,人群發出一陣輕快的笑聲。

梁近水退後幾步給他們讓路,江折月的目光不經意掃過人群,與梁近水短暫對視了一瞬,神色未變,隨即移開視線繼續和身旁的同學交談。梁近水認出站在他身邊的男生是之前在雲夢間見過的閻高朗。

梁近水默默不語,不知道江折月為什麽要來這裏,更不知道他對前兩天的事情是否還介懷。他站在角落等了一會,靠著墻,目光平淡地望著地面。

“欸,梁遠山?”

梁近水擡起頭來,看見閻高朗微微笑著和他打招呼,他一只手搭在江折月肩上,語氣輕快揶揄:“小太陽,這不是你的寶貝嗎?”

江折月始終沒有看梁近水,只是神色如常地和郭思為講話,聽到閻高朗的話,也只是語氣平靜地回了一句:“沒有的事。”

梁近水呆楞地看著江折月的側臉,霎時有些空白。江折月的聲音很輕,又仿佛一巴掌扇在臉上,火辣辣的疼。

江折月仿若未覺,語氣自然地和閻高朗說:“進不了校隊等著閻老師斷你生活費吧。”

閻高朗嬉笑著收回手,“這不是還有你和穆遠救我嗎?你倆可得罩著我。”他邊說邊往考場裏走,輕松自在。

梁近水沒有再聽清他們講話,默默垂下眼。似乎人群的喧鬧突然遠去,世界只剩下自己與那道背影之間的距離。前幾天,江折月給他帶了酸梅湯,冰涼的口感記憶猶新,很小心地給他上藥,餵他吃泡芙,甚至給他安排了翻譯兼職。

現在,他把這一切搞砸了。

是因為論文翻譯讓梁遠山代勞,被江折月發現了,現在就這樣裝作和他不熟嗎?——好像確實不熟。梁近水低著頭,渾身乏力,背靠著墻,幾乎要滑下去。

米川打完電話回來,催促著梁近水趕緊進考場,梁近水這時才從無盡的懊悔中短暫抽出來。他應了一聲,擡腳往門口走,餘光忍不住瞥向江折月的方向。江折月正側身同閻高朗說著什麽,嘴角帶著淡淡的笑意。

米川順著梁近水的視線望去,若有所思地拍了下他肩膀:“你認識閻高朗?”

“不認識。”

米川嗤笑了一聲,低聲說了一句“地主家的傻兒子”,便和他一塊走進教室。

他們平常上實驗課的教室是在二樓,而這次考場被安排在三樓的教室。他們找了一個考場的角落坐下,和往常一樣,任何教室的角落都能帶給梁近水某種安全感。

梁近水打開電腦,試著開機,怎麽也打不開。考場內有好幾個學長正在巡視,梁近水便站起來,找了一個學長求助。那個學長似乎對這類情況不是很了解,便讓他稍等,轉頭去另一個教室喊了一聲,一個人影應聲從教室裏快步走出。

此時,梁近水百無聊賴地站在門口等,他的手低垂著,微微倚著墻,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樣。

他平常站著的時候很少抽筋,或者說,壓根不會抽筋,可此刻小腿突然一陣酸脹,他下意識繃直了腿。

如果命運真的存在某種預兆,那麽此刻便是它的顯形。在第一次見這個人時,梁近水的全身都在抗議,只有大腦不知道。

命運再次扼住他的咽喉,這次,他依然毫無察覺,閑適地靠在墻邊,目光游離。

那個人影走近時,梁近水才擡眼看他。他穿著深灰色的毛衣,黑色長褲,身形中等修長,步伐沈穩。一眼看過去,有一種足夠讓梁近水這樣年紀的人感到可靠的氣質。

“現在空位置不夠了,得臨時再加一個教室。”那人站在梁近水面前,聲音平靜,目光落在梁近水臉上時微微一頓,很快移開,說:“你先在門口稍等,我安排一下。”

很快,各個考場裏多出來五個學生,大家被臨時調往隔壁空教室考試。梁近水跟著人流走向新考場,按照自己的習慣,選了靠窗的角落位置坐下。

臨時考場只有五個學生,便也只派了一個學生來監考,正是剛剛穿深灰色毛衣的研究生。他站在講臺前,目光掃過眾人時再度停頓在梁近水臉上,極輕地揚了揚眉,似有若無地笑了一下。

梁近水很快沈浸在題目中,沒有註意這些動靜。他滿打滿算剛剛開始學習算法一周,對不少概念還停留在表面,做起來有些吃力。校賽時長是四個小時,有八道題目,難度梯度明顯。

梁近水很快把幾道簽到題和簡單題過掉,把幾道中等題刷完時,離比賽結束只剩下一個小時,他還有兩道難題沒寫,手心漸漸沁出冷汗。

半小時。他盯著屏幕上最後一道難題,怎麽演算都得不出正確結果。汗水順著他的臉滑下,屏幕上的代碼似乎在眼前扭曲成一片模糊的星點。

好像回到了曲水流觴的夜晚,四處燈火晃動,人影交錯,風度翩翩的少年眼眸裏映著水波和天光,眼神含笑地看著他,他舉起玉杯,說“半江樓影為君浮”。又回到十幾分鐘前的走廊,江折月語氣平靜地說“沒有的事”。兩種聲音在耳畔交疊,一切在轟鳴,世界轟然坍塌。

他閉上眼,須臾,又睜開眼,努力讓眼神聚焦,屏幕上的代碼重新變得清晰。他深吸一口氣,盡力讓自己冷靜下來。

離比賽結束還有十分鐘,梁近水敲下最後一行代碼,按下提交,還差幾個測試用例,梁近水又迅速檢查代碼,慌亂修改幾處錯誤,又遲遲不通過。他盯著倒計時,心跳很快。第五次提交依然失敗,錯誤信息閃爍在屏幕上,刺得眼睛發酸。

一只修長的手指輕點他的屏幕,指在了一處邊界值上。

“這裏溢出了。”聲音低沈平緩,梁近水擡頭去看,是監考的研究生。

命運扼住了他的咽喉——

他怔了一下。

時隔很多年後,梁近水回想起這個瞬間,他一直認為自己在此時是做了一番掙紮的。在脫下一切面具,撕碎所有偽裝後,在抽離這樣絕望的境遇很久、重新回到正常人身份上後,那時他正直,從不做任何灰色地帶的事情,他總相信在這樣正義的表象下他的內心也是正直的。

但實際上,在十八歲的此時,在絕望的境遇下長久生活的此時,他幾乎是本能地蔑視所有規則,幾乎是本能地拽住伸過來的稻草,無論是稻草還是偽裝成稻草的毒蛇。

他毫不猶豫地,迅速地修改參數,重新提交。屏幕閃爍兩下,綠色的“epted”緩緩浮現。

梁近水呆在原地,仿佛從深海浮出水面,呼吸驟然有了重量。

他呼出一口氣,輕輕笑了一下。

——而他渾然未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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