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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蟲爺吉祥(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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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蟲爺吉祥(十三)

漕江海岸,悲聲一片。

因大牢坍塌死亡的犯人們,和被窫窳踩死的無辜百姓,被整齊排放於海灘上,只待祭奠的香燭燃盡,就將他們海葬。

在他們的右側,擺放著的,是諸葛妻、張捕頭,以及被諸葛妻滅口的兩名牢頭,他們雖然已死,仍按照甄有德所判,該殺頭的殺頭,該剮刑的剮刑,隨後也將被推入海中餵魚。

在無辜死難者和諸葛妻等人之間,有一條十分明顯的分界線,死者的親屬手持香燭從界線中間走過,對著左側的親人們鞠躬,對著右側的惡人們啐口水,百姓再詛咒幾句諸葛仇永世不得超生。

知州大人仰天悲鳴,縣太爺甄有德則撲通下跪向漕江百姓謝罪。

“是本官失察了,未能及時發現諸葛仇的惡行,以致給漕江百姓造成如此大的災難,本官悔恨莫及,愧為父母官哪。”

甄有德長跪不起,涕泗橫流。

轉而又朝著知州大人磕頭,道,“下官犯有失察之罪,自知罪責難逃,向知州大人領罪來了。”

“甄大人言重了。漕江城流年不利,恰逢多事之秋,看著百姓遭此劫難,本官也著實痛心疾首啊。可是,我等皆為凡人,天災人禍實又豈能預知?甄大人切莫再如此悲傷自責。”

知州大人與甄有德抱頭痛哭。

哭罷了,向百姓說道:“甄大人自到任以來,兢兢業業,清正廉明,又十體恤民情,凡事都力求為百姓謀求最大的福利,以至於對治下的大牢有所忽視,釀成如此大錯實非他所願。本官在此懇求漕江的父老鄉親們,莫要苛責於他。本官在此給父老鄉親們賠禮了。”

知州大人亦是淚流滿面,一躬到底。

“知州大人說得對,天災人禍不可預知,縣太爺平日裏待我們小老百姓甚是寬厚,是勤政愛民的好官,一點疏忽在所難免,我們不怪,大人也莫要自責。”

君無虞說道,立即有人跟著附和,皆為漕幫的人。

百姓被這麽一挑,便都覺得有道理,都說知州和知縣是好官,親人之死,並不能怪罪於他們。

“二位大人,莫再悲傷自責,我們漕江人的心胸就象大海一樣寬闊,待親人歸葬於大海,一切都將如眼雲煙,還望兩位大人收拾起心情,向大海遠方看才是正理。”

君無虞說得聲情並茂,全然已經忘記自己差點被餵了窫窳時的狼狽相。

“是啊,大人莫要自責。壞人是諸葛仇他們,我們要恨就恨他們。不是大人的錯,我們原本就不該怪罪大人的。若不是甄大人官德高尚,諸葛妻也不會自動投案,現如今惡人都得到了應有的下場,我們亦可告慰死難的親人們了。”

知州大人與甄有德在百姓的寬宏大量中破涕為笑,又叩了幾個頭,感謝父老鄉的厚愛,並表示從今往後要更加勤政,以回饋父老鄉親雲雲。

百姓們在君無虞的帶領下,紛紛下跪回禮,好一副官民一心,官親民樂的景象。

“可笑至極!”雲中錦斷然說道。

“大牢與縣衙不過一街之隔,縣衙典史長年在治下的大獄中飼養吃人猛獸,獄中犯人多有失蹤,而身為縣太爺卻毫無覺察,理當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怎可簡簡單單以‘失察’二字糊弄過去?”

“上差此言差矣。”不待甄有德有所反應,君無虞便替他辯解道。

“縣太爺到任不到一年,已做到令百姓如此愛戴,足見其功德非凡。偶有失察,亦是無心之失,百姓不計過失真心擁戴於他,何來的推卸責任一說?上差不相信百姓,大可問問縣衙的各位大人們,縣太爺是不是那種善於推卸責任的人?”

君無虞說著,擡眼看向書辦。

書辦立即心領神會,大聲附和道,“君護法說的極是。甄大人平日裏體恤民情不說,對我等下屬亦是關懷備至,若有甚麽做不到位的,亦是無心之失,畢竟人無完人嘛。甄大人這官,我敢打包票,絕對是好官。”

“對,縣衙之中各有分工,典史亦是由朝廷任命,比縣太爺任期早得多,縣太爺又不可能不信任朝廷命官,監獄之事自然全權交你諸葛仇負責。若是事事都要親自過問,便縱有三頭六臂亦做不到的萬無一失。上差又何必因為一點小小的過失,便對縣太爺如此苛責呢?”

書辦打了個開頭,便有縣衙裏的大小吏員站出來替甄有德說好話,老百姓亦紛紛出言為他求情,反倒讓雲中錦莫要斤斤計較。

“你們!”雲中錦甚是氣惱,“一個個的都這麽寬宏大量,敢情躺在這裏的不是你們的親人?”

“回上差,在下的家人也在街上被窫窳撞死了,在下對諸葛仇深惡痛絕,可是,在下明事理,知道死者已矣,沒有必要把對諸葛仇的恨意轉嫁到縣太爺頭上,那對他不公平。”書辦說道。

“縣太爺有過失,可我們願意原諒他。”一名死者的親屬跟著說道。

雲中錦的眉心一挑,高聲問道:“躺在這裏的,尚有全屍,那些被窫窳吞食的人呢?你們沒有見過他們被火燎被生吞的慘象,沒有親身體會到那種臨死的恐懼,又有甚麽資格代替死者去原諒?”

“君無虞,你忘記自己是怎麽在諸葛仇面前求饒的嗎?忘記在窫窳面前如何狼狽不堪的樣子了嗎?我就不信當你蜷縮在甲號房裏擔驚受怕的時候,心裏就沒有奢望過縣太爺會來巡視牢房解救於你,他可曾去過?你是撿回了一條命,可在你之前的那些人呢?幸存者憑什麽去替死難者原諒?”

“我完全有理由懷疑,縣太爺對於諸葛仇的惡行,並非毫不知情,卻是聽知任之。如若不是縣太爺不作為,甚至是包庇比縱容,原本很多人都可以免於一死的。總而言之,這個責任,絕不能夠因為他的幾句道歉便可推卸掉的。”

君無虞沈默,人群沈默,甄有德低頭,用眼角餘光瞟著知州大人。

然而知州大人卻裝做視而不見,此時的他不願意多說話,唯恐雲中錦的火燒到他的頭上來。

片刻之後,君無虞擡眼看了看站在人群後面的蘇繡,便咬牙說道,“這根本不是有沒有資格替死者原諒的事,而是縣太爺原本就無大錯,談不上什麽原不原諒。我們漕江人就是這麽耿直,不會鉆牛角尖,倒是上差您愛挑刺鉆牛角尖,這可不好。”

君無虞三言兩語又挑動了漕幫百姓,都說這是漕江人自己的事,無需雲中錦多管閑事。

“多謝,多謝鄉親們對本官的厚愛,也多謝本衙同僚們的大力支持,本官在此給諸位鞠躬了。”

甄有德甚是得意,再次感謝眾人,眾人也再次回禮,這其中就屬君無虞的聲音最大最是活躍。

雲中錦明白,君無虞的背後,是蘇繡。

“蘇繡,給我站出來!”雲中錦喝叫了一聲。

蘇繡原本遠遠站在人群背後觀望,隨即撥開人群走到了雲中錦的面前來。

“喚本幫主何事?”

“指使君無虞在這裏鬧事,為罪官脫罪糊弄百姓,自己躲在背後看熱鬧,有意思嗎?”雲中錦質問道。

蘇繡卻也不氣不惱,慢悠悠說道,“不錯,君無虞的意思便是本幫主的意思,只是本幫主不想當面與上差起爭執,鬧得大家不愉快而已。”

蘇繡一手指向海灘上的死者,說道,“他們當中,除了少數幾位是在街上不小心被窫窳撞死踩死的之外,大部分都是犯人,還有那些被諸葛仇用來餵了窫窳的,也都是犯人。何謂犯人?那便是有罪之人!雖然我也痛恨諸葛仇,但我也不得不承認,諸葛仇做了好事,因為那些被用來餵窫窳的犯人,本來就該死。”

“別說甄大人不知情,就算他知情,也是理所應當,為漕江清除了眾多不法之徒,還漕江清靜,難道不是大功一件?相比於失察,難道不是功大於過?”

蘇繡的話音落下,立即引來歡聲雷動,她不免又得意洋洋望著雲中錦。

“你身為上差,處處以律法為先,不就是要將那些犯了罪的人繩之以法嗎?現在壞人死了,你倒問責起甄大人來了,別說我蘇繡不能理解,就是漕江百姓,也無法理解。大家夥說是不是?”

“幫主說的對極了,不該問責大人。”君無虞又引來百姓一片附和聲。

“阿錦,你聽,這便是老百姓的聲音,你不僅應該放過甄大人一馬,還應該上書為他請功才是。”

雲中錦甚是氣惱,而此時知州大人正笑吟吟看著她,很顯然也是站在蘇繡一邊的。

知州大人在甄有德到任之前,任漕江縣令多年,若是追責的話,他的罪責遠比甄有德大得多。

但他懂得少說話明哲保身的道理,既不把把責任攬到自己頭上來,也不刻意為自己開脫,只一味地替甄有德說話。

而蘇繡與君無虞這麽一攪和,本該擔負責任的甄有德,轉眼之間便成了有功之臣,如此一來,也問責不到知州大人頭上,豈不皆大歡喜?

放甄有德他一馬,也即放過了他自己。

知州大人並不表態,而是語重心長說道,“為官者,最重要的是要聽取民意。”

“我會據實上報的。”雲中錦喃喃說道。

此情此景,面對如此洶湧的民意,雲中錦即便心中不認可,但也著實無能為力。

蘇繡沖她咧嘴一笑。

海中的“煙囪”處,大胡子與兩名手下正盯著海灘上的一舉一動。

“好了,回去稟報蟲爺,事已吉祥了。”大胡子說道。

“是。”

兩名手下的相繼潛入海中,大胡子則朝著相反的方向潛行,在甄有德回到縣衙之前,坐在公堂之上,把玩著驚堂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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