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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郡主吉祥(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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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郡主吉祥(四)

蘇繡不慌不忙,從匣子裏取出一封信來遞給雲中錦,又取出一封自己藏於袖袋中。

“都說茲事體大,知州大人一人拿著全部證據恐怕不妥,還是一人保管一封吧。反正這三封書信,任何一封都能證明侯一春構陷江南王的。大人您說呢?”

“蘇幫主是信不過本官嗎?”知州大人明顯現出不悅之色。

蘇繡道:“大人您說了,此事涉及朝中大員,若查將起來,恐怕牽涉的人更多,當年的知州知縣都脫不開幹系。帶著如此重要的物證,無異於把自己擱在燙火上烤,既是性命攸關,我又怎麽忍心,讓知州大人獨自承擔這麽大的風險呢?”

雲中錦將蘇繡拉過一旁道,“繡,我知道你心眼多,但此事大可不必如此玩心機。”

“合著你做什麽都是正義,我做任何事都是玩心機?”

蘇繡氣惱道。

“倘若知州大人與那位朝中大員有什麽勾當,乘機銷毀證據,再給你我來個殺人滅口毀屍滅跡,那我們找誰申冤去?”

“你未免多慮了。”雲中錦道。

“一則那時知州大人還未到漕江任職,於此事當中,他既無個人恩怨也無官場利益,沒有必要那麽做。二則,他是去京城找武大人拿主意的,別人信不過,難道武大人你還信不過嗎?”

蘇繡不以為然道,“那我也告訴你,一則武堃是你的恩師兼義父,不是我的。二則,不是我玩心機,任何事多存一個心眼是有必要的。三則……我回頭再告訴你。”

蘇繡賣了個關子,轉頭便對知州大人說道,“大人您都聽到了,不是我信不過您,只是不得不防著點,正所謂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嘛。我蘇繡說話不繞彎子,您別見怪。”

“也罷。”知州大人有些惱怒,但介於如今蘇繡已是漕幫幫主,又與雲中錦情同手足,他若當場翻臉就大有被蘇繡言中之嫌,也就只好由著蘇繡去了。

於是這重要的證據便分成了三份,知州大人拿著他的那一份,當天就打點進京。

此外,蘇繡還擔心節外生枝,特意挑選了二十名漕幫中武功較強的,暗中保護知州大人,一路跟著進京去。

“看吧,不出意外的話,漕江又要出大事了。”蘇繡甚是興奮地對雲中錦道。

雲中錦白了蘇繡一眼,冷聲問道:“三則是什麽?”

“三則嘛,我信不過你說的人。”蘇繡坦然道。

“為什麽?十幾年前恩師還只是洛陽司兵,與漕江的事一點也不沾邊。”雲中錦道。

蘇繡反駁道:“那時是洛陽司兵,現在算不算是朝中大員?官場的事我雖不懂,但我知道官官相護這個道理。你能保證,他與寫信的那位朝中大員沒有交情嗎?”

“恩師是個嫉惡如仇之人,平生最講求的就是公正,甚至到了刻板的地步。他養我長大,教我做人,還送我去峨嵋習武。我對於律法的堅持,也是恩師一路教誨而來的。總之,他不是你想的那樣的人。”雲中錦說道。

“你確定?”蘇繡面帶一副不以為然的神色。

“我確定。”雲中錦毫不猶豫的點頭回答。

“就算你不認他為你的恩師,他終究也為你開過蒙,教你讀過書。那時你的功課總勝我一籌,我記得你什麽都讓我,就是功課不肯讓,總要贏我,我哭鼻子你都不肯讓。恩師還稱讚你天賦異稟,假以時日,必有所成。”

“錯了,雲大小姐。”蘇繡道,“當時那個小燈只是個小伴讀而已,說得準確一點,就是個書僮,而且,她早就已經死了。”

“哎從來沒有人這麽認為……”雲中錦哭笑不得。

蘇繡轉頭大步出了州衙,想了想,又回過頭來。

“對了,武堃那時既是洛陽司兵,又與雲氏頗有交情,為何沒有保護好雲氏,而使雲氏遭受盜匪洗劫?就算我相信他的為人,也不相信他的能力,我都好奇他是怎麽當上刑部尚書的吶。所以,無論怎樣,留有一手有備無患。”

雲中錦楞了一下,蘇繡竟然質疑恩師的能力?

蘇繡笑了笑,“你也別瞧不上我的心眼,既然我有膽子把偌大一個漕幫接下來,就是奔著做大做強去的,沒點深謀遠慮怎麽行?你的恩師大概沒有教過你,心眼是能力的先決條件,沒有心眼,談什麽能力?”

“好啦,再說下去,你該說我取笑你缺心眼了。”蘇繡調侃了一句,轉而正色道,“阿錦,要記住,除了自己最親的家人,對於任何人都不可過於信任。”

“是嗎?那在你心裏,阿爹又算什麽呢?是你成功的一枚棋子還是你踩著上位的屍骨?你對於他們,又算什麽呢?”雲中錦偏是哪壺不開提哪壺,反嘲道。

蘇繡怔了怔,指著自己的心窩道:“雲中錦,你最懂怎麽戳人心窩,算你狠。”

說罷扭頭就走。

雲中錦想了想,朝著江南王府的方向走去。

“哎,阿錦,別去。”蘇繡回頭又追了上來。

……

江南王府不在半山上的富人區,而是在城南占了大半個地界,王府大門更是開在最繁華的街巷,離蘇家小棧只隔了兩條街的距離,走小巷的話,也不過是三、四百步遠。

往日雲中錦每每經過那裏時,就覺得十分奇怪,如此人來人往的繁華地段,為何會有一處荒廢的大宅院?

卻原來,它就是曾經在江南勢力最為雄厚的江南王府。

王府大門已是斑駁破舊,門上貼著的官府封條也早已脫落不知去向,推門而入,一股陰風撲面而來。

時隔十五年,已經聞不到血腥氣,但屋門和墻面仍然能看出血痕來,因為飛濺的血水滲進木頭和墻灰裏,顏色變得暗沈。

站在庭院當中,仿佛能聽到當年刀兵相見、血肉橫飛,婦孺奔跑哭喊的聲音,一如當年的雲氏。

雲中錦禁不住打了個寒顫,蘇繡立即握住了她的手。

“我就說你別來,你非得來這鬼地方做甚?”蘇繡埋怨道。

“那時,你來漕江了嗎?”雲中錦努力平靜下來,問道。

“那時我剛來漕江不久,王府裏廝殺和哭喊聲傳到海邊,聽著叫人瘆得慌。我蜷縮在家中瑟瑟發抖,阿爹騙我說那是海風呼嘯的聲音,我信了。可你知道,我聽過那樣的聲音,又怎能相信阿爹說的話?自欺欺人罷了。”蘇繡說道。

兩只手握得更緊了一些。

是啊,當年她們一個藏在壁櫃裏,一個躲在桌子底下,就算看不到殺戮,也絕不可能聽不到殺戮的聲音。

乳娘的慘叫聲,至今仍在雲中錦的耳邊回蕩。

“王府占了大半個城南的地界,發生那麽大的事,怎麽能瞞得住百姓?”蘇繡又道。

“後來,我聽人說王府不論男女老少全都被殺光啦,連江南王養的數百府兵都一個不剩,王府裏面血流成河。聽說夜裏還有鬼哭兒狼嚎的聲音,我們一幫小孩子家都不敢靠近那裏,全都繞道走。再後來,時間長了,大家都慢慢淡忘了,這一片在兒才又熱鬧起來。”

“其實,江南王是否謀逆和老百姓一點關系都沒有,老百姓也不關心那個。倒是很多人都惦記得江南王的好,因為每逢過年過節或是王爺王妃的誕辰,王府會舍很多糧米給大家。那年的中秋節,我和阿弟還拿到過王府送的紅糖吶。本來我們都盼著過年的時候還能吃上王府的紅糖,可惜,沒等到過年,王府就出事了。”

蘇繡嘆了嘆氣。

“哎,可惜了那麽好的江南王,這裏離京城又大老遠的,他謀逆做甚?虧得那時的皇帝老兒也能信。阿錦,你說,現在的皇帝他會相信江南王是被誣陷的嗎?他會為江南王平反嗎?”

雲中錦沒有回答。

很多時候,一個人信與不信,並不基於事實真相,而是取決於他願不願意相信。

“一個活口都沒有了嗎?”雲中錦望著得雜草叢生的院落問道。

蘇繡搖頭:“不知道。聽說是宮裏來人宣旨將江南王府滿門抄斬的,因為王府還養有好幾百號的府兵,可能是怕鎮不住他們,就出動了州縣兩衙和守備駐兵,將王府圍了個水洩不通。一宣完旨就開始殺,見人就砍,府兵還來不及反應,也根本扛不住。”

“後來,他們從王府裏拉出一車車的屍體運往海邊拋棄,那一段時間,沒人敢吃近海的魚,海民都寧願到遠海去捕魚。至於王府有沒有人逃出來,或者拋在海邊的屍體裏有沒有人沒有透最後死活下來了,那就不知道啦。”

“我想,王府那麽大,人那麽多,當時的情形又那麽亂,逃出來個把個活人,倒也不是沒有可能的。畢竟當年的雲氏,不也有人活下來了嗎?”

蘇繡說著,看了一眼雲中錦。

雲中錦點了點頭,望著荒涼的舊王府,心頭不禁感慨萬千。

江南王府的情形,與當年雲氏被屠的情景是何等的相似,並且,兩家竟是同一年發生的變故,只是雲氏的劫難發生在年頭,江南王府則是年末被抄滅的。

多年以來,她從不輕易去回憶慘絕人寰的那一天,不得以回到故地時,也總是繞道而行,盡量不從家門前經過。

她想,雲氏故居如今也是這般荒涼吧?

“王府的財物呢?”她忽然問道。

“財物?早就沒啦。”蘇繡道。

“沒了?”雲中錦詫道。

“他們一邊運屍體,一邊運財物,裝到大海船上運走了。只不過,聽說很不巧遇上大風浪,船撞墻了,財寶都沈在了海底。”

雲中錦的眉心不由地擰緊了,問道,“可有人去打撈過?”

“有,可沒聽說誰有撈出過什麽寶貝。不說了,我去看看還有沒有落下什麽東西,我拾個漏。”

蘇繡有一些興奮,依次推開那些塵封的屋門,在各個屋裏來回轉悠,試圖找到什麽剩下的東西,然而所有的屋子皆空空如也。

雲中錦則沈默著。

運財物的漕船撞墻,寶藏全部遺失,那麽巧?恐怕事情沒有那麽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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