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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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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魏逸辰笑笑,緩緩閉上了眼。

睡夢中,好像又看到了當年那個一身戾氣的少年,那一陣子,妖魔四處作亂,樓君炎一家慘遭毒手,除了他,無一活口。

當魏逸辰趕到的時候,看到的是,那個少年,提著一把砍刀,拖著一雙傷痕累累的腿,地上滿是妖怪的屍體,他轉過頭來,眼神陰騭,以為魏逸辰也是來殺他的妖怪,當即提著刀砍將上來。

魏逸辰催動劍身,徑直朝那少年刺去,少年驀地睜大了雙眼,側身閃避,只聽得一聲慘叫,轉過頭去,一個妖怪倒在了血泊中,劍回到魏逸辰手中,他執著劍柄,滾滾鮮血順著劍身,滴落在地上。

魏逸辰轉身欲走,那少年突然沖上來,單膝跪在他身側,“公子,你救了我,便是我的恩人,樓君炎賤命一條,父母雙雙慘死,已無去處,倘若公子不嫌棄,我願為公子效勞,肝腦塗地,在所不辭!”

後來,樓君炎拜入昆侖寒冰宗座下,實力太強,受到納蘭若然的青睞,驍勇善戰,替她奪下無數戰功,再到後來,樓君炎甚至可以隨意調動兵力,納蘭若然幾欲封他為長老,可他不願受約束,什麽職位都不想要。

“尊主給我一口飯吃,我已是感激不盡,能為您效勞,是樓某的榮幸,我愛自由,不愛約束,尊主倘若要執意封我為長老,樓某只好離開寒冰宗。”

是以,寒冰宗上下都叫他一聲樓公子,既顯尊重,又不顯約束。

這些年,樓君炎表面替寒冰宗做事,實則暗地裏一直聽從魏逸辰的差遣,百年前的大戰,也是魏逸辰讓樓君炎挑起的。

樓君炎聲音嘶啞,“樓某這一生,能遇見你,實屬幸運。”他緩緩蓋住魏逸辰的眼,低下頭,在他眼睛上落下一吻,輕柔道:“你別走太快,我怕追不上你。”

眾人本來因為看見這一幕驚詫不已,兀自惡心,卻突然被半空中一道強大的靈力吸引了眼球。只見樓君炎灌註靈力在那穿雲箭上,穿雲箭突然變大了數倍,拉滿了弓,樓君炎從後抱起魏逸辰,兩人心臟貼著心臟,然後只聽嗖一聲,那穿雲箭猛地射來,從樓君炎背後射穿,從魏逸辰前胸射出,那一箭,正好射穿了兩人的心臟。

樓君炎死的時候,是笑著的。

射出那一箭之後,穿雲箭兀自碎成了齏粉。

宮鴻羽體內的靈力源源不斷往外流,她的身體也變得越發透明,任尉遲瑱再怎樣輸入靈力,也無濟於事,到最後,他只能苦苦哀求。

“你不要走,不要拋棄我……之前是我不對,我知道,我混帳,我不敢奢求你的原諒,只求你,不要走,給我一次贖罪的機會,好不好?”

宮鴻羽沒說話,她說不出話了,最後能做的只有伸出手,在還未觸碰到他的臉時,全身就化作了碎片,圍著尉遲瑱轉了幾圈,最後,慢慢飄遠了。

戰爭結束了,三界都各自回到了自己的領地。

蒼茫天地間,只剩下了南宮慕兮、納蘭若然,還有尉遲瑱。

不知道過了多久,南宮慕兮和納蘭若然都紛紛離去,唯有尉遲瑱仍舊跪在原地。

他保持著抱住宮鴻羽的姿勢,一動不動,嘴唇一翕一合,羽睫垂下,哀莫大於心死,忽地想起了什麽,左右已經沒辦法,不如試上一試,他手上灌註靈力,往自己胸口砸去,這一拳,是殺招,他卻用在了自己身上。

但這不是求死,是為求生。

沒有出現,繼續,一遍一遍,胸口的舊傷已然裂開,他手上力氣卻絲毫不減,直到一道金光突然出現,他突然收手,俯下身不住往地上磕頭,喊道:“前輩,還請現身,尉遲一直心中有疑,多次遇險卻不死,必然是前輩相救,前輩既然有這般神通,不知前輩能否救我愛人一命?”

他根本不知是否真的是有人相助,但現在,只有這個辦法,或許還能救活宮鴻羽。

沒有人現身,尉遲瑱卻不住磕頭,不住懇求。良久良久之後,忽地傳出一道空靈的嗓音,卻見不著其人。

“你為何這般自殘?”

尉遲瑱驚喜不已,朝著聲音傳來的地方喊道:“前輩,我有一個心愛的女子,被穿雲箭所傷,已經……灰飛煙滅了,前輩神通廣大,請求前輩救活我愛人,什麽代價,我都可以付出!”

那聲音沈寂了很久,才緩緩道:“我憑什麽要救她?我與她無親無故,為何要救她?”

尉遲瑱這一聽,便知這人定是有能力救活宮鴻羽的,連忙道:“敢問我與前輩也無親無故,那前輩為何又要一而再再而三救我?”

那聲音突然感覺非常震怒,“我救你那當然是因為——”

卻戛然而止,斟酌了一番,才低沈了聲音道:“你當真……都不記得了?”

尉遲瑱茫然道:“還請前輩示下。”

然而那人卻沒有繼續說下去,尉遲瑱感到一陣微風襲來,他擡起頭,看見了一張悲傷的面孔,那是一個很美的女子,但不知為何,那女子卻好像很悲傷,冰冷的面霜沒有眼淚,眼神中卻一陣一陣流露出悲傷。

他突然感覺這個女子很眼熟,仿佛很小的時候便在哪裏見過,但卻又想不起來,好像有一段記憶,被人故意抹了去。

待看到那女子的全貌後,他睜大了雙眼,那女子胸膛上和他一樣的位置,也有著一模一樣的傷,那傷口猙獰恐怖,染紅了那女子潔白的衣衫。

再看自己,胸膛上的傷分明已消失不見,只有之前剖心留下的瘡疤,他一時震驚不已,難不成,他的傷竟然全都轉移到了那女子身上,所以他每次瀕臨死亡之際,總是能奇跡般生還,不是這女子有天大的神通,竟是因為傷口全數轉移到了那女子身上?!

尉遲瑱一時頭痛欲裂,抱著頭滾在地上,縮起身子,幾段碎片記憶猛地竄入他腦海中。

那是很小的時候,一次青丘來了一個天仙似的妹妹,那女孩子冷若冰霜,與她同行的是一個半大的少年,那少年跟著塗山燾進屋談事,那女孩一個人無聊,看到有一顆開滿了花的樹,心下好奇,便踩著花瓣一路來到情樹下。

那女孩子是上官瑤,現今天帝的妹妹。

尉遲瑱在樹幹上,吊著腿吹曲子玩,濃密的樹蔭遮蓋了他小小的身形,是以上官瑤過來並未發現他,尉遲瑱見有人來,便摘下葉子不吹了。

撐著樹幹往下瞧,心中奇道,這妹妹不是狐族的,怎麽跑來了青丘,但小孩子哪有太多心思,他那時候正愁沒人陪他玩,眼下來了個和他同齡的人,高興還來不及,哪會趕人家走呢?

他精挑細選了一番,摘下一片自認為是最漂亮的葉子,擦拭幹凈,放在嘴上,閉上眼,吹起那一支無比嫻熟的曲子,這曲子是他從塗山燾那兒聽來的。

每次他找不著父王,就會跑到這情樹下,卻總是能在這裏碰見他,遠遠的,他躲在樹後面,看著父王的背影,那曲子很柔美,可他總能從那曲調中聽出一絲悲傷。

不過那時候太小,還不知悲傷為何物。

上官瑤聽到曲子,擡起頭,轉著圈,找了好一陣,才發現躲在樹葉後面的人,那男孩子,生的真美,圓圓的臉蛋,紅嘟嘟的嘴唇,一雙小手,捧著葉子,撅起嘴,閉上眼,悠揚的曲調便從他嘴裏流溢出來。

“餵,小孩兒,你吹的是什麽?”

尉遲瑱被這一叫喊吃了一驚,當即沒坐穩,往後一番,就那樣滾了下來,上官瑤也被嚇了一跳,卻還是伸出短短的手,邁著小碎步,兀自叫道:“左邊左邊,不不不,右邊右邊。”

然後她楞住了,噫了一聲,“人呢,怎麽不見了?”

“在這兒……”尉遲瑱掉在了樹叢中,弱弱地伸出一只小小的手。

上官瑤跑過去,一把將他拉出來,“你怎麽這麽笨呀,你們妖難道不會術法嗎?”

尉遲瑱坐在地上,撓著頭,傻乎乎笑道:“我也不知道,我怎麽這麽笨,難道父王就是因為我太笨,才不願意陪我玩嗎?”

上官瑤輕輕拍了下他的頭,氣呼呼道:“才不是呢!我父王也不陪我,只有哥哥願意陪我玩,但是哥哥很大了,瑤瑤玩的,哥哥都不喜歡。”

尉遲瑱站起來,個頭分明比上官瑤還要小一點,卻踮起腳在她頭上摸了一下,笑嘻嘻道:“那以後,我陪你玩,好不好呀?”

上官瑤楞了一下,也笑道:“好呀,我們拉勾,做一輩子的好朋友!”

“好!”

“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孩童時的諾言最天真,最稚嫩,有些人銘記一生,有些人轉頭便忘。

上官瑤銘記了一生。

後來,她跟上官煜回了神界,卻再也沒有機會去青丘,再到後來,三界大戰,她聽說青丘幾經覆滅,她哭著求哥哥阻攔大戰,那時候,上官煜已經成為了天帝,可任她怎樣苦苦相求,上官煜卻只說:“神族不能隨意插手三界之事。”

上官瑤以為或許失去了最好的朋友,可是一次偶然機會,她嫌天庭太悶,下界到人間游玩,卻意外遇到了尉遲瑱,盡管一別已是百年,可她相信自己絕不會認錯。

她追上去,興奮至極,“塗山瑱!你還認識我嗎?”

尉遲瑱轉身過來,盯著這個一看就是富貴人家的女子,心想,碰瓷也不能碰到他這樣的窮酸乞丐上面吧,冷冷道:“你誰呀,不認識,還有,我叫尉遲瑱,不叫塗山瑱,姑娘,恐怕你是認錯人了,告辭,我還要去乞討。”

他邊說就抱著個碗,一邊往前走去,嘟囔道:“今天還一文錢都沒討到呢。”

上官瑤兀自在原地僵硬了好久,反應過來後急追上去,他不記得也情有可原,想來那場大戰給他造成了不小的影響,叫住尉遲瑱道:“我剛才說錯了,你確實叫尉遲瑱,那個,我其實是你小時候的玩伴,你家之前遭遇了一件大事,讓你幾乎失了憶,不過,你放心,我有辦法幫你恢覆記憶的。”

尉遲瑱瞇起眼看了她半晌,抱拳道:“不必了,姑娘,多謝你好意,我現在過的很快活,既然那些回憶那樣痛苦,還是不要想起來比較好。”

就在尉遲瑱準備好要逃跑,免得再被這不知從哪裏鉆出來的女子糾纏時,一群人抄著棍棒向他追過來。

“就是那小子偷了我的雞,快抓住他!”

“我家的鵝也被他偷了,你還我大鵝!”

尉遲瑱當下朝那姑娘一拍,“你幫我攔住他們,我就勉強做一回你的什麽玩伴,我先走了。”說著他拔腿就跑,碗卻死死地抱在懷裏。

笑話,這碗可是他的身家性命,丟了碗,命就丟了。

尉遲瑱跑到郊外,停下來,按住膝蓋,不住喘著氣,回頭看了一眼,猜想那些人應當暫時追不上來,歇一口氣再跑,當即就盤腿坐下,牽著衣裳扇風。

不多時,上官瑤也追了上來,往後拍了下他的肩,尉遲瑱嚇得跳將起來,大叫一聲,待看清來人是誰時,才猛吐一口氣,道:“嚇死我了!這麽快就把他們打跑了?”

上官瑤抱起雙臂,道:“誰說這世界上只有蠻力才能解決問題?給他們錢不就好了,餵,我說,你到底偷了別人多少雞鴨鵝,那麽多仇家?”

尉遲瑱插著腰道:“誰說我是偷了?我那叫借,等我掙到錢,就還他們,總得先讓我活下來再說吧,不然哪來的命還他們?你說是不是,給他們抓住,一通亂打,把我打得半死不活,怎麽還得了那些東西?”

上官瑤:“……”

尉遲瑱見上官瑤人不錯,還有錢,當下心頭一計,道:“姑娘,我真的是你什麽朋友呀?”

“當然,你不記得了。”

尉遲瑱雙眼放光,搓著手道:“既然是朋友,那姑娘就慷慨解一下囊吧。”

上官瑤將他裏裏外外看了一遍,不知這小子怎麽變化這般大,是不是腦子傻了,但瞧他這般精於算計,也不像傻了,便道:“你想要錢,就跟著我回去,我家有很多錢。”

尉遲瑱這一想,就感覺上官瑤非常不對勁,瞬間就回想起了小時候那群金光閃閃的人,便猜想上官瑤會不會也是那些人假扮的,他們硬搶不行,幹脆來誘騙,幸好,他現在已經不是那小孩子了,怎會這般輕易就叫人騙走。

他眼睛一轉,指著遠處一棵樹道:“你瞧!”

上官瑤果然好騙,轉頭朝那望去,尉遲瑱趁她一個不註意,旋即拔腿就跑,待上官瑤反應過來後,尉遲瑱已經跑出幾尺遠,這下是連碗都顧不上,落到地上也不管不顧。

然後沙的一聲,上官瑤穩穩落在了他面前,背對著他。

尉遲瑱欲要再轉身,朝原路跑去,只見上官瑤又到了後面,再一轉過身來,上官瑤卻又在前面,“怎麽有兩個你?!”

這哪是有兩個上官瑤,分明是她使了分身術,尉遲瑱當然瞧不出來,卻被搞崩潰了,一屁股坐在地上,抱著雙臂道:“要殺便殺吧,白撿了這麽多年,我活夠了。”

上官瑤微微詫異道:“誰說要殺你了?我就是想讓你跟著我回去,求哥哥恢覆你的記憶。”

“大姐,我都說了,那勞什子記憶,忘了就忘了,何必給自己找不痛快呢?”

上官瑤上前來,蹲下身,道:“我知道這些年你受了很多苦,但以後,有我在,絕不會再有人傷害你,我不帶你回去了,你跟著我,我教你術法,以後,你總能防身。”

尉遲瑱半信半疑道:“你當真不是來殺我的?當真願意教我防身的術法?”

上官瑤無比誠摯地點了下頭,“當真,不信的話,我們拉鉤。”

那首童謠又響了起來。

“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尉遲瑱跟著上官瑤在一處山林中,隱居了五十年,他其實一直都驚訝,為何自己活了這麽多年,卻總不見老,但又找不到原因,或許只是他有些特殊,分明是一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凡人,什麽本事都沒有,可能恰巧受了上天眷顧。

但是日子並不長久,上官煜很快發現了上官瑤的蹤跡,他責令上官瑤速速回天庭,並且封存尉遲瑱的記憶,否則就會對尉遲瑱動手,上官瑤沒有辦法,只能趁著尉遲瑱睡著時,在他身上施加了一道護身符,這道護身符可以在尉遲瑱有性命之憂時保他不死。

可是這道護身符會讓她受到反噬,尉遲瑱受的所有傷,都會轉移到她自己身上,上官瑤用自身修為護住尉遲瑱的心脈,自己卻每每都會受到比尉遲瑱更重的傷。

她仗著自己修為高深,全數承擔了尉遲瑱所有傷痛,神罰那一次,她差點沒命,她如果死了,尉遲瑱也必死無疑,她只能跑去求上官煜,上官煜這才退後一步,命掌管姻緣的神放他們一命,這才有了他們與神立下誓言這一事。

施加了護身符後,上官瑤又親手封印了他們這五十年相處的記憶,回了天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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