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橫渠鎮(十) “願海晏河清,天下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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橫渠鎮(十) “願海晏河清,天下太平……

茶陵縣文武鬥的日子, 定在六月晦日。

離會尚有五日,宗勉找到十八娘與徐寄春商議:“為師昨夜靈機一動,何不先遣一二鬼仆前往茶陵,打探其餘赴會者的底細?”

十八娘面露難色:“師父, 您就別靈機一動了, 十拿九穩的事……”

徐寄春好言勸道:“師父, 您只管登臺領年豬。對了, 您登臺的錦袍, 可準備好了?”

宗勉笑瞇了眼, 透露道:“為師已讓幾位裁縫鬼連夜制衣。”

“您快回家催催裁縫鬼吧。”

“行!”

宗勉搖著蒲扇,哼著小曲兒走了。

十八娘:“一個鄉野文武鬥,師父怎會如此憂心?”

徐寄春:“師父年年赴會, 年年敗北, 執念成魔啊。”

“他一個神仙, 一次都沒贏過嗎?”十八娘明顯不信。

“他只會挖墳查案, 但茶陵縣不比這些。”徐寄春聳肩攤手。

“你們都不知幫幫他嗎?”

“幫了,每回都被他搞砸了。”

猶記少時, 他幫宗勉赴詩會。

臨出發前, 宗勉執意遣一鬼魂相隨,以壯聲勢。

結果那鬼魂生前是個說書先生, 在他耳邊喋喋不休地講故事。

其言滔滔, 其情切切。

他年紀尚小,哪禁得住這般誘惑?

自然是詩未成, 但故事聽了個飽。

另有一回, 他又幫宗勉赴元宵燈謎會。

此番宗勉未派鬼魂相助,卻死纏爛打非要跟他同去,自稱幫他謄寫謎底。

到了燈會, 他每猜中一謎,宗勉便寫錯一字。

一來二去鬧到散場,他們師徒雙手空空,只能垂頭回家。

聽他說完兒時辛酸趣事,十八娘笑得前仰後合,身子一歪險些跌倒。她忙不疊挽住他的胳膊,待穩住身形,方喘著氣道:“我覺得師父……故意逗你玩呢……”

“有此師父,當是我的劫數。”

起初,無人將這場文武鬥放在心上。

直至比試之日,橫渠鎮一行二十餘人,望著墻上貼出的紅榜,全部傻了眼。

摸魚兒指著榜上的一行小字,一字一句念出聲:“今此較藝,不置評判,悉聽黎庶公論。何意?”

黃衫客搖頭晃腦:“任你腹有乾坤,終究不及人多勢眾管用啊。”

任流箏:“我方才數過了,另外九鎮,每鎮來者不下百人。”

鶴仙:“寡不敵眾,必敗之局。”

神仙數位,鬼差一群,外加幾位委實稱得上棟梁之材的凡人,竟在這小小茶陵的文武之鬥中,註定功敗垂成。

十八娘欲哭無淚:“這不是欺負人嗎?”

徐寄春寬慰道:“許是我們想錯了。”

第一輪:詩詞鬥。

十鎮各舉四人,登臺輪番吟詠,以飛花令相較高下。

照理,橫渠鎮派出的黎百城、徐寄春、陸延禧與摸魚兒四人。論胸中才學,莫說才比子建,文似相如,亦足可稱得上文采斐然,甚至文曲星下凡。

豈料首輪甫畢,四人便面紅耳赤,以袖掩面,倉皇下臺。

無他,其餘九鎮所行飛花令,皆是張口就來的打油歪詩,粗鄙不堪且層出不窮。

徐寄春方吟一句:“休將白發唱黃雞。”

鄰鎮百姓立馬續上一句:“雞叫鴨叫牛馬叫。”

餘音未了,摸魚兒腹中詩詞翻湧,正待斟酌,忽聞身旁男子搶著喊道:“叫爹叫娘把歌唱。”

陸延禧的“唱……”字,猶未吐盡。

身後的女子已從善如流地唱道:“唱來唱去不如我。”

四人瞠目結舌,到頭來一句也沒接上。

倒是臺下的黃衫客與宗勉看得心癢難耐,暗自嗟嘆:“可惜了,他們那群有眼無珠的俗人,適才死活不讓我們哥倆上去。”

“一身才情,苦無用武之地。”

“唉,懷才不遇。”

第二輪:騎射鬥。

十鎮各舉一人,以茶陵東門為始,縱馬穿城而過,抵達茶陵西門,先至者勝。

不過半炷香,相裏聞策馬奔來。

橫渠鎮眾人正要歡呼,徐寄春卻聽得鄰鎮幾個百姓交頭接耳:“他們不知今年的規則嗎?”

原來,今年茶陵騎射鬥出了新規則:人馬得倒退而行,突出一個“趣”字。

這一來,相裏聞不僅犯了規,更是墊了底。

十八娘眼眶一紅,委屈得快哭了:“他們怎不早說?”

徐寄春怒氣沖沖找到茶陵縣令理論,卻被告知:文武鬥的規則,請帖上寫得明明白白。

“宗郎君,請帖呢?”眾人問。

“太厚了,我丟了。再者,往年慣例大抵如此,我豈知今年竟有變更?”宗勉努力睜大眼睛,眼珠子轉來轉去,顯出一副無辜樣。

“……”

尚餘兩場,未決勝負。

徐寄春細詢規則,生怕重蹈覆轍,錯失良機。

第三場:猜謎鬥。

十鎮各舉二人,一人猜謎一人書寫謎底。

規則簡單,燈謎卻難。

首張謎箋,畫一王八,昂首縮頸。

旁註:打一人名。

十八娘撓頭盯著紙上燈謎,轉頭看向徐寄春:“子安,你知道謎底嗎?”

徐寄春苦笑搖頭:“未免太難了些……”

一個是前朝狀元,姑且算之。

一個是當朝探花,確鑿無疑。

兩位人中龍鳳聯手猜燈謎,最終一無所獲。

十八娘不服氣,幾步沖到出題的鄉先生面前:“王八,怎會是人名?”

鄉先生須發皆白,一團和氣,遙指一駝背老翁:“他便是茶陵縣遠近聞名的王八也!”

“……”

這算燈謎嗎?

四場比試,三場慘敗。

宗勉悄悄挪到徐寄春身側,一邊垂眸望著身上簇新的錦袍,一邊小聲提醒道:“子安,如今就剩一頭年豬了……”

徐寄春翻了個白眼:“您若是看清楚些,我們今日何至於丟人現眼?”

宗勉搓著手,腳下踢著石子:“你們技不如人,也不能全怪為師啊。”

為了宗勉心心念念的年豬,十八娘與徐寄春只得勉力一搏。

第四場:長槍鬥。

十鎮各舉兩人上臺,槍術高下、場次輸贏,全由臺下百姓公斷。

午時三刻,九鎮百姓圍聚在擂臺下。

十八娘擡眼掃過周圍烏泱泱的人,再看身後二十餘人稀落相隨。

她倚在徐寄春肩頭,一聲悵然長嘆:“聽天由命吧。”

九鎮悉數比試完,輪到橫渠鎮。

陸修晏與鶴仙各執一柄銀槍,並肩躍上擂臺。

槍尖點地,寒芒映日,四下無聲。

徐寄春挽著十八娘,蹙眉問道:“鶴仙出手,應有分寸吧?”

相裏聞護著徐執玉,隨口應道:“事先已與她言明,點到即止。”

三通鼓畢。

陸修晏的槍先動了,槍尖直取鶴仙心口要害。

鶴仙不避反進,沒有花哨的起勢,腕間一抖便順勢上挑,槍鋒擦著陸修晏的耳邊過去。

兩桿槍絞在一處,兩個人有來有回。

槍槍致命,招招要命。

太狠了。

臺下眾人倒吸一口涼氣。

無人敢喝彩。

掌聲方起,鶴仙長槍已橫掃而至,滿座失色,無一人敢言。

十八娘瞧著只覺心頭酸澀,哽咽道:“為贏個破比試,我們太難了……”

“若此局又敗……”徐寄春收緊手臂,下頜輕抵在她的發頂,咬牙發誓,“我明日便作檄文,遍貼茶陵全境!”

臺上二人鬥得正酣,一炷香將近,仍勝負難分。

茶陵縣令尚有公務在身,只好壯著膽子,高聲喊道:“二位壯士,可休矣。”

話音未落,一柄匕首自擂臺呼嘯飛出,貼著縣令頸側掠過,直直釘入後方木柱,震得積塵簌簌而下。

一旁的縣丞驚駭高呼:“橫渠鎮刺殺縣令,即刻取消文武鬥資格!”

砰——

宗勉與黃衫客懷中的銅板叮當墜地,骨碌碌滾了幾圈才停。

二人愕然相顧,登時怔在原地。

見狀,幾個早就等著領錢的百姓湊過來,悄聲探問:“你們還散錢嗎?馬上便要寫紙條定奪了,再晚可就趕不上了。”

“我的錢……”

“我的豬……”

金烏貼著山巒沈沈西下,四野籠在暮霭中。

餘暉潑灑,將天地染作蕭瑟赭紅。

一行垂肩耷首的人影,拖著沈重的步伐,默然回到了橫渠鎮。

宗振衣與宗尺素攜百位鬼仆候於鎮口

遠望塵煙起處,一行身影漸近。二人即命眾鬼敲鑼擊鼓,一時鼓樂喧天。

一行人及至近前,童琿手捧披紅,再由勤娘子為宗勉披戴:“恭喜宗郎君,喜得年豬!”

百位鬼仆收起鬼器,擊掌相慶,齊聲附和:“恭喜宗郎君,喜得年豬!”

“沒有年豬了。”

“啊?”

燕平十三年,六月晦日,橫渠鎮慘敗而歸。

當夜,十八娘提筆良久,終落紙墨:“他日若赴會,須切記:不準師父去;不準鶴仙去;我不去了。”

身後男子悄然欺近,提筆在宣紙上又落下一句:“我也不去了。”

紙窗半敞,一盞孤燈搖曳昏黃。

徐寄春從身後輕輕抱住她,附耳低聲道:“爹娘連同他們,都去了師父的宅子聽鬼仆唱戲,今夜宅中只餘你我。”

十八娘咬著唇:“你整日多想想正事。”

徐寄春嗔怒:“想你,難道不是正事?”

他的手掌在她身上流連,後來換成了唇舌游移。

自耳垂染上溫熱,至腰側留下濕潤,一下又一下,像是在哄一個不知滿足的孩子。

夜晦,蟲歇。

她的腿纏在他的腰間,整個人貼在他懷裏,斷斷續續呢喃:“子安……”

她喘息著在說,用盡全力從彼此緊貼的滾燙心口說出。

那個很好很好的十八娘,很早就把一顆心,給了另一個很好很好的徐寄春。

他是她的第一個供奉人。

彼時,她尚不知索祭的真相,只曉得每回收到他的供品後,便偷摸記下其他鬼的供品,暗自比較。

日覆一日,她得意極了:樓中鬼的供奉人,哪及他半分用心?

她那間房的角角落落,堆滿了南市的新巧之物。

她嘴上說著不喜歡,夜裏卻翻出衫裙簪釵,對鏡比劃。

眉梢眼角,暗含春色。

“若子安願意長長久久地供奉我,不知該多好……”她夜夜托腮坐在銅鏡前,鏡中朦朧一張臉,眼神癡癡如醉。每每想著想著,她又生悔意,恨恨地戳著鏡影罵,“傻女鬼,裝誰不好,偏裝他親娘……”

她不止一次地想過:若當日,她裝的不是他親娘,只是個無甚牽絆的旁人。是否她便能將那個眉眼肖似他的紙人緊擁入懷,貼著他親手描畫出的輪廓入睡,縱情肆意地去愛他一場?

還陽那日,他倦極而眠。

她想起他素日嘲笑她的小人嘴臉,原想等他睜眼,索性佯作不識,好生瞧瞧他慌張無措的模樣。

“你是誰?”

三個字一句話,在唇齒間滾了又滾。

她探出手,指尖沿著他緊蹙的眉峰,滑過眼下那抹化不開的倦色青痕,最後停在幹裂的唇上。

為救她,他僵臥榻上多日,白日滴水未沾。

為等她還陽,他徹夜懸心,不敢合眼,一遍遍盼著卯時來臨。

她忽然怕了。

怕他當真、怕他難受、怕他紅了眼眶。

千好萬好、至情至性、不計得失愛她的徐寄春。

她舍不得見他落淚,哪怕一滴。

“子安。”

“嗯。”

她低啞著喊他的名字,毫無保留地迎向他。

他每應一聲,便用力一次。

情至濃時,她的額間隱有濕意。

十八娘試探著撫上他的眼角,果然觸到一片濕涼:“你哭什麽?”

“我流鼻血了……”

“?”

此話一出,他眼中淚混著鼻間血滾落。

一滴,兩滴,落於她心口之上,恍若殘紅墜雪。

十八娘從枕下摸出一方素帕,急忙遞給他:“你怎會流鼻血?”

徐寄春思來想去,認定“兇手”是黃衫客:“我今日只喝過一碗黃衫客遞來的湯,他道是雞湯……”

“我也喝了那碗湯啊。”

“除了他,誰會害我?”

平生頭一遭在心上人面前丟臉,徐寄春捂住鼻子坐在榻邊,背影僵得像根木頭。

十八娘挪過去,自後環住他緊繃的腰背:“夜還長,我們不急,慢慢來。”

徐寄春回身吻住她,又同她交疊在一起。

外頭爆竹一響,他如得令一般,翻身將她覆在身下。

正欲有所動作,門外忽傳一聲震天吶喊——

“子安,出來放爆竹!”

帳中靜了一息,徐寄春的臉黑了,鼻血覆湧。

十八娘的臉紅了,拍床大笑,花枝亂顫。

二人匆匆理好衣衫出門,門外已是人影幢幢。

為首的黃衫客提著一盞明晃晃的燈籠,燈影在二人臉上一晃而過,映出徐寄春面無血色的臉:“子安,你的臉怎白慘慘的,跟鬼一樣。”

“跑累了。”徐寄春渾渾噩噩。

“跑?你出門就兩步路。”陸修晏不明所以。

“此乃體虛之兆。”賀蘭妄一面說,一面朝十八娘擠眉弄眼。

“徐大人,你真該多補補。”陸延禧難得溫言。

“補?”人群後方的相裏聞忽地開口,語氣中滿是不解,“他今早才喝了兩碗人參粥,何須再進?”

“人參粥?”

“我熬的,把那根不知誰送的人參,全切碎丟進去了。”

十八娘:“那粥,我沒喝。”

徐執玉:“那粥,我也沒喝。”

徐寄春有苦難言:“爹,你害苦我了!”

相裏聞義正言辭:“我勸你少喝,你非說不礙事……”

門外,眾人哄堂大笑。

河邊,宗尺素聲嘶力竭地呼喊:“快過來了!”

是夜無月,晦暗不明。

爆竹成列,青竹映水。

宗勉心有不甘,回家後便吩咐宗振衣速去縣城,購得一車爆竹,打算好好慶賀一番。

徐寄春嘴角一抽:“慶賀什麽?”

宗勉梗著脖子:“慶賀為師乃衡州茶陵橫渠鎮宗宅東廂第一神探。”

“……”

徐寄春從懷裏掏出火折子,點燃第一根爆竹。

一點火星綻放在夜色裏,旋即化作滿河金紅碎火,隨波東去,隨風西往。

火光騰起,照亮每一張臉。

孟盈丘:“願來年夙願償。”

鶴仙:“願武功與修為再上一層樓。”

任流箏:“願他二人此生安穩少別離。”

賀蘭妄:“願明年此日青雲上,願十八娘一輩子開心。”

黃衫客:“願我發財,願所有人發財。”

秋瑟瑟:“願我長高變美,吃糖不掉牙。”

盼生:“願我永遠有朋友。”

摸魚兒:“願我如星卿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潔。”[1]

蘇映棠:“願人如月長久。”

陸修晏:“願年年約,常相見。”

陸延禧:“願世清平,身強健。”

相裏聞:“願家中三人餘生順遂。”

徐執玉:“願子安與十八娘順遂一生,願你我歲歲長相見。”

徐寄春:“願朝朝暮暮,有她相伴。”

十八娘:“願海晏河清,天下太平。”

還有,朋友。

莫愁千裏路,自有到來風。願你歲歲春無事,百事皆如意。[2]

“你們說完了嗎?”宗勉急不可耐。

“師父,您要做什麽?”徐寄春心下一緊。

宗勉指著滿地爆竹:“統統堆作一處,一齊點了,讓為師聽個響!”

徐寄春牽起十八娘的手,轉身便走:“你點吧,我要臉。”

“逆徒!”

“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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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感謝每一位看到這裏的寶寶。

這篇文,讓我收獲了很多第一次。

第一次認識這麽多熱心可愛的小天使(我刷到過好幾篇小天使的推薦,真的真的特別感謝)、第一次萬收、第一次上首頁榜單、第一次不用擔心下本文的收藏……

我無數次想過該如何結局。

最初的設想是簡略寫完十八娘與小徐的一生,可後面覺得生老病死太過殘忍,所以將結局定格在至親至愛摯友皆在側的六月。

即使是無月的晦日,也有星光點點,照亮十八娘與小徐的前路哦。

他們這一生,會相伴到老。

或許會有兩個女兒,一個姓謝一個姓徐。

小徐這個選擇困難癥,大概會在女兒們出生前,取成百上千個名字,在女兒們的周歲宴上,任由她們自己選。十八娘呢,或許會寫信與浮山樓眾鬼炫耀:“子安取的名字,特別好聽,比你們幾個取的‘徐慕謝’、‘謝寶貝’好聽多了~”

最後的最後,十八娘與小徐會選擇回到浮山樓。

小徐還在閻王處寄存了兩個心願。

第一:入浮山樓;第二:與十八娘一起入浮山樓。

再次感謝各位看文的寶寶,下一本見。[比心]

福利番外:大家評論的內容,都會寫噠,最快下周結算完就能一次性發出來(預估在5章以上)

[1]改自:宋·範成大的《車遙遙篇》

[2]出自:唐·錢珝的《江行無題一百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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