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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十八娘(十) “歡迎來到橫渠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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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十八娘(十) “歡迎來到橫渠鎮。”……

庶民訟天子。

古往今來, 頭一回。

一語驚四座。

十八娘一番狀告落定,殿中官員齊齊掀袍跪地,聲浪相疊高呼:“聖上, 萬萬不可!”

“為何不可?”

隱在群臣後方的武太傅,越過滿地跪倒的官員,一步步走到殿中,與十八娘並肩而立:“天子犯法,尚與庶民同罪。先帝有錯, 為何不糾?”

禦史:“動搖國本。”

武太傅:“若明知忠臣含冤而不糾,則天下有志之士將不再以忠義為榮。他日綱常顛倒, 是非混淆,才是真正的動搖國本。”

禦史再道:“一來,此案沈寂多年,一朝翻起, 恐掀起朝野震動。二來,聖上以孝治天下, 今若準謝氏之訴, 頒下詔書,坐實先帝之過,則天下臣民將如何看待先帝?又將如何看待聖上?”

武太傅:“以一己之私, 蔽天下公義, 此乃偽孝;匡父之過, 方為真孝。”

陸方進冷眼旁觀武太傅與禦史唇槍舌劍。

第一次,他發覺自己看走了眼。

往日,他只道武太傅八面玲瓏,是個與世無爭的老好人。

今日方知,此人言辭如刀, 野心昭然若揭。

禦史面紅耳赤,眼看辯不過武太傅,轉而向燕平帝進言:“聖上,若翻舊案,必牽動朝局,天下疑聖上彰父之過,孝道有虧。臣懇請聖上三思。”

燕平帝:“愛卿多慮了。先帝得失,豈能僅憑謝氏一人的一面之詞?鐵證如山,方能定論。”

禦史硬著頭皮擡頭瞄了一眼,聲若蚊蚋:“臣鬥膽……萬一證據確鑿呢?”

聞言,燕平帝素來冷若冰霜的臉上,難得露出和煦之色:“依律行之。”

語簡意深,似喃喃,似敕令。

“……”

謝元嘉。

永和十四年狀元及第,官至刑部郎中。

提起他,角落的一位刑部官員輕嘆一聲:“為人雖清冷孤介,不喜交游,然論及斷獄判案,卻也不失為一個難得的清官。”

一位清官,死得卻不光彩。

大周立國四百載,凡天子賜死朝臣,或坐貪墨或陷黨爭,皆是罪大惡極者。

偏他的罪狀唯四字:穢亂宮闈。

永和十九年五月,與謝元嘉之死一同傳開的,還有一樁駭人聽聞的宮闈秘聞。

某臣酒後狂悖,擅入禁庭,強辱妃嬪。事後,竟以其失節為柄,屢逼茍且。未幾,妃嬪珠胎暗結,終至事洩,難以遮掩。天子震怒,賜鴆酒,盡誅涉事諸人。

故事裏的臣子宮妃與天子,無名無姓。

獨獨謝元嘉死於宮中一事,證據確鑿。

眾口相傳,那無名臣子必是他。

偶有同僚醉意上頭,閑話間提起這樁撲朔迷離的秘聞。

有人壓低聲音道他是遭人構陷,含冤赴死;有人則拍案爭辯,稱自己當年親眼所見他與宮妃拉扯不清,絕無虛言。

後來,謝元嘉的名字被一團濃墨囫圇蓋住。

紙頁漸黃,落灰成積,再無人記得這個孤僻的刑部郎中。

十八娘:“聖上,謝元嘉被誣欺辱宮妃當夜。有四人,可為他作證。”

永和十八年十一月廿二。

宮中夜宴,凡京官六品以上悉數赴會。

當夜謝元嘉的同行者,是二人一鬼。

二人為刑部同僚,一鬼是秋瑟瑟。

宮中夜宴,千篇一律。

謝元嘉端坐席間,自始至終不曾移步。

酒過三巡,觥籌交錯漸稀。

左右同僚見她頻頻自說自話,心生懼意,紛紛起身退避。

同僚走後,先帝持杯行過她身側,含笑道了句:“謝卿今日,怎落得孤身獨坐?”

彼時,她只當這句話是先帝漫不經心的一句戲言,未曾深思。

直至從武太傅口中得知真相,她才知這是先帝早早為她寫好的催命罪狀。

所幸天理昭昭,並非無人看到她。

秋瑟瑟最喜隨她入宮赴宴,卻也最怕拘束。

每每宴開不過一炷香,秋瑟瑟定要尋個由頭溜走撒歡。

當夜,秋瑟瑟在她身後的花叢中打滾,見到四位官員來回行過她身邊。

那四人結伴而來,看似信步閑游,目光卻屢屢往她身上飄,神情古怪得很。

每次行過,四人還要尋個角落竊竊低語。

說到興處,個個眉飛色舞。

秋瑟瑟湊過去偷聽,方知四人仰慕謝元嘉詩才,想尋個機緣談詩論賦,卻苦於無人引見。只得這般鬼鬼祟祟地靠近與窺望,聊以慰藉。

四位證人入殿。

二十餘年前,他們尚為青衫校書郎,擠在宮宴人潮後,遙遙瞻仰狀元豐采。

如今,他們緋袍玉帶,行事端謹,再也尋不見半分莽撞之態。

但是,方一提及宮宴舊事。

四人眉目舒展,恍惚又回到了彼此年少的永和十八年:“聖上,臣等四人,當日於宮宴充任執事官,專司導引百官位次。”

宴中,絲竹聲聲,喧鬧如沸。

他們四人垂首侍立在廊下,謹守職司,將滿殿熱鬧盡收眼底。

不久,其中一人瞥見獨坐一隅的謝元嘉,低聲提議道:“是謝狀元,我等何不去一敘?”

他們壯著膽子結伴上前。

待走得近了,袖中那幾篇不堪入目的拙作卻似泰山壓頂。

不光壓得雙腳竟似生了根,口舌亦似被縛住,誰也不肯先開這個口。

進退兩難間,他們只好佯裝路過,在謝元嘉身旁往覆踱步。

他們腳尖蹭著地面,步子拖得極慢。

每走一趟,便悄悄偏過臉,借眼角餘光,偷覷一眼這位才華蓋世的狀元。

“臣等敢以性命為謝元嘉作證:永和十八年十一月廿二宮宴,他不曾離席半步,亦未飲酒!”

話音未落,有官員問道:“既事起宮宴,諸公當年為何不證?”

四人異口同聲:“無人找過我們!”

他們只知謝元嘉因穢亂宮闈被賜死,卻無人知曉這罪名背後的實情。

半月前,武太傅的兒媳辜霜英找到他們四人的夫人,道出當年的塵封舊事。

他們才終於知曉,謝元嘉竟是蒙冤而死。

一介微末臣子,席間更是寸步未移。

何以穿重重宮門,闖後宮禁地?又怎能以此要挾,三番五次欺辱宮妃,甚至珠胎暗結?

謝元嘉案的第二位人證,是賢太妃。

她一身素衣入殿,腳步虛浮,茫然的目光掃過伯父鐵青的臉,忽地勾唇一笑:“當年,我指使許須曼去申美人處。起初不過想借刀殺人,除掉幾個礙眼的妃嬪。聽聞先帝厭棄謝元嘉後,我便與陸太師合計,替先帝拔了這根心頭刺。”

她有申美人的把柄。

申家獲罪抄家後,申美人兄長的次子僥幸逃過一劫。

永和十八年秋,此子托人捎信入宮。申美人憐惜侄子孤苦無依,時常遣心腹內侍攜銀錢出宮,暗中接濟。

對於申美人的一舉一動,她看在眼裏,記在心裏。

深宮中的一些事,她不便出手,申美人做起來卻易如反掌。

畢竟,無人會在意一個失寵的可憐美人。

變故起於永和十九年春夜。

那夜她侍寢畢,先帝攬她入懷,指尖溫柔地繞著她的青絲,口中卻一遍遍、咬牙切齒地念著“謝元嘉”三字。

她嗔問:“聖上,今夜怎的念起這個人?”

先帝貼近她耳邊,氣息溫熱:“朕昨日方知,這謝元嘉竟有一個天大的大本事。”

“什麽本事?”

“通曉陰陽,能驅鬼為己用。”

得知謝元嘉的本事後,先帝在一瞬之間豁然開朗。

當年恩科殿試,假莊晦真俞策當眾揭發科場舞弊的行徑,哪是什麽大義滅親?分明是惡鬼上身,逼得他不得不揭發!

謝元嘉,惹人厭的謝元嘉。

不僅縱惡鬼攪亂殿試,壞了他籌備兩年的恩科,更讓他在滿殿士子面前狼狽跌倒,至今猶聞身後譏笑。

“聖上,若真見著他心煩,打發去嶺南煙瘴之地便是,何苦為他傷了龍體。”

“恨意難消啊……愛妃。”

簾外燭影晃動,映得他半張臉明滅不定。

恰如心頭恨意,揮之不去。

她太懂他了。

一個居九重之高的天子。

既畏人言,又懼青史,手上不肯沾一滴血。

她利用申美人,先帝利用她。

弱肉強食,天之道也。

那日之後,她成了偃師。

以己為軀,勾畫眉眼,在寢殿中為先帝自導自演傀儡戲。

一出又一出,都是謝元嘉的故事。

他如何收受賄賂,如何殺人滅口,如何暗起造反之心。

一出演罷,再構一出。

可先帝總是搖頭:“愛妃,這罪名啊,要大也得小。”

謀逆可辯,貪瀆可查。

唯一個汙名,查無實據,不牽涉旁人,又最是摧折名節:穢亂宮闈。

先帝滿意了。

至於與謝元嘉有私情的人選?

先帝狀似無意地提點道:“申美人還活著嗎?”

天子金口玉言,為這出戲定下了人選。

剩下的事,只消編一出環環相扣的傀儡戲,教名為“謝元嘉”的懸絲傀儡,渾然不覺身在戲中。

她忙於後宮爭寵,分身乏術,索性找到叔父陸方進。

本以為以叔父明哲保身的性子,必推辭再三。

豈料,他一聞此事,竟一口應下。

賢太妃道盡前因,陸方進沈吟片刻,方從齒縫間擠出三個字:“謝元嘉……”

謝元嘉僅憑一個錯漏的生辰,便能翻出他當年貪功殺人的舊事。

這等聰明人,既不能為他所用,則不可留於世。

他已暗中遣派殺手,卻不料先帝比他還容不下謝元嘉。天賜良機,他正好作壁上觀,順水推舟。

他遣長媳入宮,向申美人陳說申家覆滅的根由。

申美人聞得真相,自是恨意滔天,當下便應允了誣陷謝元嘉之謀,並服下假孕藥丸。

半月後,任千山密信送至,言謝元嘉已起疑。

他不敢耽擱,立馬攜長媳入宮覲見先帝,密告申美人有孕,親自做了這出傀儡戲的引戲人。

當這個橫跨多年的舊案真相塵埃落定,群臣嘩然,爭相詰問:“先帝貴為天子,天下皆其所有。豈會因區區芥蒂,便要置臣子於死地?”

十八娘轉過身,大步流星走向那群詰問的人。

徐寄春跟在後頭,以手托住那團高高挽起的雙環望仙髻。

此髻雖美,卻最是嬌貴,步履稍急便搖搖欲散。

他不敢用力,只虛虛扶著,由她前行。

十八娘站在他們面前,仰面直視,雙眸澄澈:“天子是否為人?”

群臣相顧而視,方有一人出列拱手:“天子承天命,具人形,固是凡軀。”

“凡胎入世,七情六欲與生俱來。”十八娘歪著頭看他,擲地有聲地問道,“先帝亦凡人,為一樁小事起了嗔癡生了怨懟,為什麽不可能?”

群臣啞口無言,只能向燕平帝俯身一拜:“聖上,先帝身系社稷之重,豈可與庶民同論?”

“朕今日召眾卿入殿,只為明辨是非。眾卿耳聞目睹多方證詞,心中可有定論?”燕平帝負手走至殿中立定,環顧一圈,一字一頓道,“謝元嘉,到底因誰而死?”

眾說紛紜,各有定論。

有言賢太妃者:“先帝當夜或為無心之言,太妃卻從旁慫恿。謝元嘉之死,太妃難辭其咎。”

有責陸太師者:“為掩己罪,布局殺人,此乃欺君之罪。”

更有甚者,直斥謝元嘉:“謝元嘉身為人臣,竟驅鬼魂大鬧殿試,亦有餘責。”

七月的晝日無比漫長,像一樁翻不完的陳年舊案,望不到頭。

偏有幾只蟬不識趣地伏在枝頭,蟬噪嘶啞斷續,將這漫長的一日叫得更長。

可蟬,又有何錯?

時令使然,時至則鳴。

燕平帝信步走到窗前,立於光影之中。

他擡起頭,任由那一線耀眼的鋒芒刺入眼眸,不閃不避:“可朕聽完證詞,認為父皇有過。”

那出傀儡戲的偃師,一直是先帝。

賢太妃、陸方進……皆是他十指微動間,絲線牽動的傀儡。

一個帝王若起了殺心,何患無人可用?

傀儡如蟬,不得不鳴,不得不做。

燕平帝之固執,似先帝;而其勤政,卻不似先帝。

不知從何時起,群臣不再勸他。

今日,他一言為先帝定罪。

一樁前所未有之事,無一人敢言,更無一人能勸。

禦史欲言又止,滿腔忠孝的諫言在喉間滾過,終是俯首,化作一嘆。

“前朝未有成例,那便由本朝開此先例。”

走出偏殿前,十八娘忍不住又折返至陸方進跟前。

她尚有一個疑問未解:“你為何囚我魂魄?”

陸方進擡眼望向殿外的朗朗乾坤。

天光太盛,他瞇了瞇眼:“多年前,有相士為老夫批命,言我命中當有三子一女,位極人臣。但此間種種,終有一日,會盡毀在一個‘鬼’字之上。”

當四子出生,當他真的位極人臣。

相士之言如瘋長的蔓草,日夜滋長於心,如影隨形。

他怕讖語成真,自此畏一切與“鬼”字相關之物。

謝元嘉通曉陰陽,且將化鬼。

他怕極了。

他曾墜於象山,摔得粉身碎骨,無法承受從雲端墜落的下場。

於是,他找到文抱樸,許以重利購得一法,名曰封魂陣。

封魂陣封魂囚魄。

陣成則肉身不得脫,魂魄不得出。

可惜,他還是輸給了一個鬼。

不對,該說是兩個鬼。

天光最盛處,侯方回竟在。

照舊是那副萬事在握的自負模樣,照舊是那副見人便迎上來的熱心做派。

“懦夫。”

侯方回罵道。

陸方進隨金吾衛離開之際,十八娘喚住他:“侯方回那日原想告訴你。若朝廷論功行賞,他意欲將象山諸吏具名上奏。若勝光帝不允,他便入京面聖,與天子辯一辯。”

“你知道的。他性子倔,說過的事,一定會做到。”

對此,陸方進唇角微動,只回了一句話:“都過去了。”

似喟嘆,又似自語。

語氣平淡如水,聽不出悲喜。

十八娘目送陸方進的身影沒入宮道盡頭。

等回過神,她摸索著握住徐寄春的手,詫異道:“子安,你的手上怎全是汗?”

“因為我在幫你扶發髻。”

“早知道不找蠻奴了,她的手藝還不如我呢。”

“今日這珠釵,似乎過多了。”徐寄春委婉提醒,順手拔下幾支金釵。

“黃衫客說,伸冤得有氣勢。”十八娘揉了揉酸疼的後頸。

“……”

臨近日暮,兩人晃著手出宮。

白馬橋邊洛水湯湯,浮光碎金。

武太傅憑欄不語,背對行人。

十八娘緩步走過去:“夫子,您在看什麽?”

武太傅:“觀下月遠行的江水。”

“遠行?”

“老夫聞荊山一地文脈不絕,欲重振承陽書院,再續弦誦之聲。”

十八娘眼眶微紅,哽咽道:“還能……開起來嗎?”

武太傅的手落在她的肩頭,輕輕按了按:“韞秋辦書院多年,一個承陽書院,不在話下。”

“多謝夫子,多謝韞秋。”

“回去吧,老夫尚需入宮。”

“您入宮做什麽?”

“那紙罪己詔,老夫親筆來擬,方可心安。”

說罷,他行過白馬橋,昂首走進那座巍峨聳立的四禦城。

徐寄春牽起十八娘的手,引她轉身,背向那場紛擾:“他的罪定了。奪爵,流三千裏。此後餘生,他將留在黔州。”

依律,陸延禧罪無可赦當斬。

陸延禎陳情半月,聖心有所轉圜,方許蒙恩不殺。

“黔州?”

“嗯,黔州。”

“好地方!待我們來日得閑,首站便取道黔州,如何?”

“……行吧。”

徐宅的院墻,新抹了一層白灰。

先前搬離的左鄰右舍,昨夜舉家重返恭安坊。

一切變了,又好似沒變。

八月仲秋,洛京八門懸出一紙黃榜。

秋風過處,榜文微動,榜額上書三個鬥大的字:罪己詔。

“……朕臨朝自省,追惟先帝昔以私忿,枉戮直臣謝元嘉,寒天下之心,虧社稷之德。朕為人子,不敢議父之過;然為人君,豈可掩天下之公?今昭告天下,明先帝之失,雪謝公之冤……”

徽安門城門下,人頭攢動,爭睹黃榜。

十八娘混跡在人群中,恍若未覺身側推擠,只將那道遲來的罪己詔一字一字吞入眼中。

今日天朗氣清,宜入殮。

她擠出熙攘的人群,翻身上馬,揚鞭直奔邙山天師觀。

此去,是為取回自己的遺骨。

秋瑟瑟與盼生分坐於她身前身後,兩張小嘴嘰嘰喳喳,說個不停。

“十八娘,你還能自個葬自個呢。”秋瑟瑟捂嘴笑。

“還能自個給自個燒紙錢,想燒多少就燒多少。”盼生點頭附和,活脫脫一只啄米的小雞。

“……”

兩個小鬼,比算盤精還惹人厭。

重回舊日囚室,十八娘往來徘徊,不禁感慨道:“從前我困於此,只恨天地窄小,壓抑難當。今日重游,竟覺這方寸之地,也透著幾分闊大。”

清虛道長從棺材後直起身子:“小女鬼,快來拾你的骨頭。”

紅泥黏膩,大大小小的碎石參差其間。

年深日久,泥石幹結如殼,裹骨不散。

十八娘先挖出自己的頭。

它躺在泥土堆中,露出一對空洞眼窩,怔怔若有所語。

泥石糊滿頭骨的每一處凹陷,不見本相。

十八娘拿起一截竹篾,一點點將層層積垢剔除。

泥石剝落的聲音,細細簌簌,像有人在遠處小聲說話。

泥落骨現,一個塵封多年的人,漸漸顯形。

十八娘拿著頭骨左顧右盼,得意道:“犀顱玉頰,天庭飽滿,我的頭可真好看。”

清虛道長氣結,頓足道:“快挖!午時還得上山葬了你!”

十八娘為自己選定了四處埋骨地。

洛京浮山觀人世、荊州荊山伴至親、襄州襄陽聞江聲,衡州橫渠見雲深。

黃衫客揶揄道:“若逢清明,拜你的人得提前半年動身,才能將你這四處墳頭依次拜遍。”

十八娘:“我分四處埋骨,年年能收四份香火,豈不美哉?”

午時三刻,黃土覆落,塵埃飛揚。

那具被囚多年的骸骨,終得入土。

謝元窈之墓

十八娘立

未時中,徐寄春背上餘骨,遙指山下日影處:“好了,剩下的骨頭分作三份,我們慢慢葬。”

一馬二人自浮山下的官道疾馳入城。

身後半山煙雲繚繞處,隱約可見眾鬼踞坐樹梢,目送那一雙人影隱入塵世。

當年,他們立於此處,見清虛道長送十八娘上山。

今日,他們覆聚舊處,見徐寄春攜十八娘下山。

青山無言,同此一樹。

一上一下,兩般人間事。

八月至九月間,十八娘與徐寄春往來於洛水渡口、城門內外,只做一事:送行。

第一個遠行之人是陸修晏。

定鼎門下,他一身白袍銀鎧,長劍橫於鞍前,淡淡道:“其實不必相送。”

徐寄春掏出請柬,往陸修晏眼前一晃,橫了他一眼:“那你提前半月,便心急火燎地給我們遞請柬是為了什麽?”

陸修晏別過臉,沒好氣道:“我寫著玩的。”

十八娘:“你祖父前日在獄中自盡,你不用守孝嗎?”

遠山如黛,薄霧籠煙。

陸修晏的目光穿過那片迷蒙,語氣平緩卻字字清晰:“半月前,祖父於獄中上疏,奏請將我們一家逐出陸氏宗祠,聖上同意了……”

住了二十多年的家,喊了二十多年的祖父。

從此,家不是家,祖父不是祖父。

“前幾日,我去探望祖父。他說,伯父一家招鬼害我一事,他著實不知情。”陸修晏收回目光,對著馬下的兩位好友咧嘴笑了笑,“他還說,他聞‘鬼’字而色變。去年家宴後,他罰伯父與堂兄跪了半月祠堂。”

啟程的時辰已過許久,怎奈陸修晏這張嘴仍喋喋不休不肯停。

陸延禎與武飛瓊嫌他話多,一左一右手起掌落。

馬受驚長嘶,載著陸修晏朝涼州方向絕塵而去。

身後鄉關日遠,身前瀚海蒼茫。

征衣獵獵作響,長風遙傳一語:“你們記得來涼州看我!”

第二個離開之人是武太傅與辜霜英。

八月中,秋風乍起。

十八娘與徐寄春在洛水渡口,送這對師徒登舟。

再一晃眼,舟去人遠。

岸邊人猶自佇立,唯餘江水茫茫,天際一線。

第三個出京之人是陸延禧。

前一日文抱樸等人剛斬於刑場,第二日天方破曉,陸延禧便已踏上漫漫流放路。

因他不準任何人送行,故而無人知曉他離京時的樣子。

只有鶴仙當日捉鬼路過城門時,恰好撞見這支古怪的流放隊伍。

陸延禧身負枷鎖,卻不見半分頹唐。

押送的衙役們愁眉苦臉,一步三嘆。

九月最後一日,十八娘與徐寄春在長夏門下,送走了他們自己。

徐寄春早有辭官的打算。

官場人心算計,竟比陪師父夜半挖墳還要折磨人。

那道辭疏,他寫了又毀,毀了又寫,始終拿不定主意。

他若要歸橫渠鎮,十八娘便得長離京城。

她的故交在此,她的家在此。他不願替她獨斷,欲說還休,心裏像堵了一團亂麻,愁腸百結。

誰知,這封辭疏七拐八繞,經了秋瑟瑟的嘴,變成一封纏綿悱惻的情信。

十八娘從箱底翻出那張疊得齊整的舊紙,才知他想辭官。

是夜,十八娘在那紙辭疏上鄭重落印:“我已與他們說好,每半年去橫渠鎮探望我們一次。他們多年來偷懶不修煉,此番正好督促他們勤練術法,特別是秋瑟瑟那個小懶鬼!”

有武飛玦從中周旋,這封辭疏很快得燕平帝朱批允準。

恭安坊徐宅送予清虛道長,改為天師別院。

另存於韋遮處的九千餘兩,悉數托付武西景帶去荊山,以作重開承陽書院之資。

晦日,深秋向晚。

霜風颯起,十八娘與徐寄春登車催馬,揮別洛京城。

他們的馬車左右,各有一輛紙車紙馬同行。

車中隱隱有聲,眾鬼推搡嬉笑,一如平常。

他們此行的第一站,是襄州。

襄陽城外,韋家祖墳。

十八娘一邊掄起鋤頭挖墳,一邊盯著不遠處那座碩大的合葬墓,氣鼓鼓地發誓:“日後我和哥哥天天盯著你們這對狗男女!”

任流箏白眼一翻:“你真小氣,亭秋都沒說什麽。”

鶴仙:“師弟也是傻,竟然同意與你們這對狗男女合葬。”

任流箏:“你懂什麽,這叫‘人之相知,貴在知心’。”

摸魚兒撇撇嘴:“是‘人之相知,貴相知心’,你們幾個能不能多讀點書……”

“滾!”

眾鬼連同十八娘如出一口。

尤以賀蘭妄與黃衫客的罵聲最甚最碎。

自襄州轉道荊州,十八娘與徐寄春埋下第三份骸骨。

荊山城外,承陽書院內,新起兩座墳塋。

一座葬謝承陽與秦谙夫婦,一座葬謝元嘉與謝元窈兄妹。

車馬由荊州南下,輾轉過潭州穿茶陵。

一路山川相繆,風雨兼程。

十一月末,一座小鎮從暮色中浮了出來。

“十八娘,到了。”

十八娘聞聲掀簾而出,嘴裏還銜著胡餅,兩腮微鼓,含糊讚道:“好大啊……”

四面青山深黛,環住一川平野。

小鎮沿山腳蜿蜒鋪開,數不清的屋舍鱗次櫛比,青瓦連片如墨與山氣相接。

徐寄春驅車徐行:“還好吧,我瞧著挺小的。”

十八娘回頭望了望車中堆疊的賀禮:“子安,你師父與夫子都是神仙,會不會嫌棄我的賀禮?”

“不會。他倆沒見過什麽世面。”徐寄春信誓旦旦。

“真的嗎?”十八娘憂心忡忡。

“我有一回出鎮,薅了把狗尾巴草送給他們。他們歡天喜地,非說是仙草。”

“……”

十八娘安心了。

比起徐寄春的狗尾巴草,她委實算得上有心。

橫渠鎮在望,道上的鬼影漸多。

一個男鬼認出徐寄春,笑嘻嘻地跑過來:“小寄春,在外頭混不下去啦?”

徐寄春眼風一掃:“你怎麽還沒投胎啊?”

男鬼欲哭無淚:“你非要提我的傷心事?”

“你去把師父叫出來,我娘子要入鎮。”

“你娘子不是鬼嗎?鎮子不攔鬼。”

“她還陽了。”

“……”

男鬼拔腿就跑,邊跑邊哭。

徐寄春習以為常:“他在橫渠鎮住一千年了,至今沒去過地府。”

十八娘狠狠咬下半顆糖球:“這位鬼友太慘了!”

馬車行至鎮口,但見鬼影幢幢,列於道旁。

或持鑼、或負鼓,或捧二胡。

馬車軋軋在前,兩乘紙車在後。

甫一駛過鎮口的石碑,霎時鑼鼓鏜鏜,二胡吱吱。

滿街鬼器齊鳴,徐寄春自覺丟臉,扯起袖子遮住半張臉:“師父一天到晚就愛擺弄這些花哨排場……”

十八娘與眾鬼卻興致勃勃,探出身子朝左右張望:“這陣仗,真大啊!”

鬼影盡處,一男子負手端立。

其人年逾不惑,眉目間清俊風骨猶存。

馬車止於五步之外。

夕照鍍金,灑下碎金萬點,盡落三人衣上。

徐寄春垂手喚道:“師父,我們回來了。”

十八娘端端正正伏身一拜,脆生生道:“師父您好,我是十八娘!”

“十八娘。”

“歡迎來到橫渠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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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上班太苦了,十八娘和小徐以後就是自由職業者了[狗頭]

番外還是明天9點更[比心]

純甜番外暫定:浮山樓(十八娘的過去,搞笑的甜)、橫渠鎮(十八娘的現在與未來,裹著蜜的甜)

福利番外暫定:謝家兄妹上班記;小徐雙親前世戀愛記;十八娘與小徐的換裝游戲……以及你們想看什麽,都可以留言,我速速開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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