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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當年勇(四) “我也太好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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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當年勇(四) “我也太好色了……”……

“我的夫君?”

“嗯, 你的夫君,如假包換。”

“呸,好你個不知廉恥的登徒子, 竟敢自稱我的夫君!”

火折子勉強撐開一小團光暈,徐寄春離她僅一步。

他目光沈沈似含秋水,直勾勾盯著她,專註得像是在打量一件失而覆得的珍寶,直把看得她臉頰暈開兩團緋紅。

在她發火之前, 他戀戀不舍地移開目光,將心頭翻湧的愛意壓抑成一句平靜的陳述:“我真是你夫君。你兄長叫謝元嘉, 你叫謝元窈,對不對?”

謝元窈矢口否認,斬釘截鐵:“不是。”

徐寄春以袖掩唇,卻遮不住眼底流轉的促狹笑意:“你腰後有一道疤, 對不對?”

“沒有……你怎麽知道?”

“我吻過,很多遍。”

“好色鬼!!!你連鬼都不放過!”

謝元窈撲上去咬他, 卻發覺他是人, 只得滿心郁卒地往後縮,踉蹌著退回角落:“你到底是誰?”

徐寄春望著她氣鼓鼓的模樣,唇角漾著淺淡笑意:“你夫君。”

“我早死了!連魂魄都在這破地方關了二十多年, 哪來的夫君?”謝元窈怒極反笑, 明顯不信, “說吧,是文抱樸,還是陸方進指使你來的?”

“我認識鶴仙、黃衫客、賀蘭妄、秋瑟瑟、任流箏、摸魚兒,蘇映棠。”徐寄春沈聲報出一個個名字。略一沈吟,他又特意補上一句, “還有兩個地府的神仙,孟盈丘與相裏聞。”

“你怎麽認識他們的?”

“我認識十八娘後,便認識了他們。”

“十八娘又是誰?”

“你啊。”

“什麽你?什麽我?”

這句話說出口的剎那,謝元窈終於反應過來。

名雖有二,魂卻同一。

十八娘就是她散落在外的魂魄,眼前這人還真是她的夫君!

“我也太好色了……”

頭頂上方,打鬥聲與哀嚎聲不斷。

徐寄春疾步上前,長話短說:“他們在外面等你,來不及解釋了。你附到我身上,我們得快些離開。”

謝元窈卻未動,只靜靜看著他:“你叫什麽?”

“徐寄春,字子安。”

“行,我跟你走。”

黃衫客說過,有一個叫“子安”的人會來救她。

她相信朋友。

一點微光,明明滅滅。

徐寄春張開雙臂,目光沈靜地望著她。

燭火將他的影子投在四面符墻之上,肩背挺得筆直。

光影微晃,影子的輪廓始終堅定如初,不見怯意。

謝元窈一步步走向他,像是走向命定的歸處。

她靠入他的懷中,任由自己被他的身影籠罩、吞沒。

最終,她與他嚴絲合縫地重合為一。

離開前,徐寄春將那張揭下的符紙,重新放回原先的位置。等做完這一切,他帶著她,鎖上墓門,大步邁出這間方寸囚籠。

身後的地室重歸死寂,前方是豁然開朗的天光與出路。

鄭知節化為尺許長的青鱗小蛇,盤踞在地室外的荒草叢中,斂息蟄伏。

當徐寄春的腳步聲由遠及近,蛇信子疾疾吐動,一縷淡青妖氣順著草葉漫向山林。

不過瞬息,山中虎嘯如雷,滾滾而來。

一聲沈過一聲,一聲近過一聲。

塔陵外的守衛,多是守一道長雇來的江湖客,平日擺擺陣仗尚可。

可當林間虎嘯乍起,這群人全慌了神,哪還顧得上看守地室。

一個個爭先恐後地翻過圍墻,狼狽不堪地跳進塔陵。

僅剩的四個道士,起初強自鎮定,按劍守位。

然而,催命般的虎嘯如影隨形。

四人瞥了一眼地室入口,見入口並無異樣,索性也跟著那群江湖客狼狽地躍入塔陵。

等四人盡數離去,徐寄春立馬從荒草叢中鉆出,頭也不回地跑下山。

今日天光澄澈,是難得的好天氣。

金輝毫無遮攔地漫下來,落在雪地上滾著亮。

在不見天日的棺材中蜷縮了二十餘年,謝元窈又一次見到了光。

那麽亮、那麽燙,晃得人眼睫發顫。

與她死去那日,一模一樣。

下山路上,她有些無措地盯著天光,下意識想擡手遮眼。可指尖剛動了動,才驚覺這是徐寄春的身子,肉身的手臂紋絲未動。

動作落空,她心頭一窘:“外頭好亮啊……”

徐寄春:“嗯,春天快到了。”

山路盡頭,隱約立著十道虛影。

他們面朝山道,眼底滿是焦灼與期盼。

等了又等,山道卻始終無人。

鶴仙性子最急,實在受不了這噬心的等待,幹脆身形一晃,徑直沖去了半山腰。

徐寄春與謝元窈一路說笑下山。

忽然,鶴仙自旁側林間疾掠而出,話中是按捺不住的焦躁:“你走得也太慢了!”

“……”

謝元窈撲哧一笑:“師姐沒變,還是這般心急。”

徐寄春暗暗翻了個白眼:“她哪是心急,明明就是嚇死人不償命。”

不知是回她,還是在罵鶴仙。

鶴仙:“二娘呢?”

徐寄春沒好氣道:“我身子裏。”

“我怎麽看不見她?”

“……”

慢慢地,徐寄春身邊又多了幾個虛影隨行。

其中,尤以黃衫客與秋瑟瑟這一老一小動靜最大。

黃衫客捶胸頓足,老淚縱橫;秋瑟瑟哭得撕心裂肺,上氣不接下氣。

悲聲交織,徐寄春無奈道:“十八娘呢?”

摸魚兒:“盼生跑得慢,她在山下陪盼生玩。”

悲慟的哭聲在山道回蕩,卻無人聽見。

徐寄春默默聽著哭聲,獨自走完下山的路。

山下林中,十八娘正在陪盼生鬥草。

他三步並作兩步跑過去,在她面前站定。

好讓他心上的鬼與身上的魂,彼此看得再真切些。

“十八娘,我把你帶出來了。”

十八娘緩緩從地上站起,一動不動地望著他。

恍惚間,她的目光好似穿透了他的肉身,看到了藏在其中的另一個自己。

那個她,穿一身敝舊官袍,補色盡褪。

山風在林間低吟,她們望著彼此,相視一笑。

十八娘滿意道:“我穿官袍的樣子真威風!”

謝元窈不滿道:“我為何非要簪一朵牡丹?”

徐寄春被她問得一怔,只能幹巴巴地擠出幾個字:“嗯……牡丹,好看。”

孟盈丘隱在樹影婆娑間,已靜候多時。

見他下山,她當即縱身躍下:“你盡快送她去浮山樓,我們先帶十八娘回去準備。”

“好。”

徐寄春翻身上馬。

分別在即,心頭卻像懸著塊石頭。

他不放心地問道:“她不會進了地府,便出不來了吧?”

孟盈丘掐訣的手指一頓,回頭無語道:“不會!”

“一言為定?”

“一言為定!”

徐寄春安心了,一抖韁繩,策馬直奔浮山。

馬蹄聲急,歸路漫漫。

人間萬象如一幅無盡的長卷,謝元窈借由他的軀殼,近乎貪婪地重閱人間。

陌上花,枝頭雪,往來人……

這鮮活的、蓬勃的人間,比之她亡故那年,更為安定祥和。

謝元窈望著眼前光景,竟看得癡了:“我死的那年,這裏哪有什麽官道。只有條黃土小徑,風一吹便迷了眼,常有劫道的潑皮埋伏在林子裏。那時我送瑟瑟去浮山,得騎馬繞遠,來回總要耗費半日光景。”

徐寄春:“此道為聖上登基那年,命工部修築的。”

謝元窈:“如今的天子是誰?賢妃的兒子嗎?”

“韓美人的兒子。”

“竟然是他……”

她死時,永和帝膝下僅有四子,俱是稚童。

賢妃出身顯赫,陸家如日中天。

她曾私下與夫子議論,東宮之位,多半會落於賢妃所出之子。

誰曾想,世事翻覆如此。

昔日無人問津的韓美人之子,成了天子。

正如她自己,一副沈埋地底二十餘年的枯骨,竟還能再活一遭。

“人間,真好啊。”

“那我呢?我好不好?”

“好!”

浮山雲霧沈沈。

徐寄春在山腳下利落地拴好馬,便擡步踏上蜿蜒山徑。行至分路碑前,他步履不停,一頭紮進前方的濃霧中。

這條路依舊黑霧翻湧,蔽日遮天。

但這一次,他行走其中,卻不覺寂寥。

黑霧之中,影影綽綽,多了許多同行者,同他共赴迷霧深處。

一個是附在他身上的謝元窈。

而更多的,則是如陰風般浮掠而過的鬼差,以及鐵鏈鎖身、面目模糊的鬼魂。

幾個鬼差聞到活人氣息,滿面疑惑地圍攏過來:“你是人是鬼?”

徐寄春佯作不聞不見,只顧低頭疾行。

鬼差和鬼魂們楞在原地,面面相覷。

為首的鬼差盯著徐寄春的背影,納悶道:“分明就是個活人……黃衫客難道又看走了眼?算上這回,這放活人進來的糊塗事,他可都幹三回了!上回最是作弄人,平白封了路,偏要我等夜裏來。”

“阿箬撒手不管,我等能如何?”

“命苦啊……”

謝元窈見他輕車熟路,忍不住問道:“你從前來過嗎?”

想起舊事,徐寄春唇邊噙著一抹溫柔的笑意:“嗯,去年來過,為了找你。”

謝元窈楞了楞,不解道:“你為何去地府找我?”

徐寄春笑意更深:“你棄我而去,我死纏爛打追去地府。你看我心誠至此,模樣也俊,便答應嫁給我。”

“你確實挺俊的。”

謝元窈暗自點頭,滿意極了。

前路尚遠,她好奇道:“對了,我們怎麽認識的?”

“我為了勾搭你,故意引你上鉤,同你裝母子。”

怪不得!

去年有一段時日,溫洵三番五次與她談及“兒子”。

她當時以為溫洵瘋了,想與她生孩子,嚇得她只好硬著頭皮,胡亂說了幾句話搪塞過去。

閑話間,浮山樓到了。

十八娘踮著腳在階前張望,見他走近便迫不及待地開口:“子安,閻王大人行一回還陽的法術,得好幾個時辰呢。蠻奴說今日先帶我去地府開開眼,你且回家等我。”

浮山樓包容世間所有無依的魂靈。

因此,哪怕僅是殘魂的謝元窈,也能在此凝成一具可觸可碰的形體。

她與十八娘手挽著手,在房中悠然漫步。

衣袂輕拂,恍若生時。

徐寄春隨她們進房,見紙人歪倒,便順手擺正。

謝元窈:“怎麽房裏全是他的紙人?”

十八娘:“多好看吶,我喜歡抱著紙人睡。”

“……”

在徐寄春的註視下,十八娘與謝元窈合為一道完整的魂魄。

此魂尚無肉身,需返歸地府,經由一道法術,便能凝出筋骨、生出血肉,化作有軀有魂的活人,再臨人世。

不知不覺間,窗外天色已是一片昏蒙。

十八娘在門前與徐寄春作別:“子安,在家等我!我一還陽,馬上來找你。”

徐寄春一把將她摟進懷裏,不舍地輕啄她的唇畔、臉頰、眉心,吻落得又密又急:“好,我在家等著。你要快些,快些回來找我。”

“嗯!”

目送徐寄春下山後,十八娘用力擦幹眼淚,上樓去找孟盈丘:“阿箬,我準備好了。”

回地府前,孟盈丘看著十八娘,輕聲慢語地解釋:“十八娘,陰陽有別。此去還陽,你一如生前,可見鬼,亦能見到我們這群鬼差,但不可再入浮山樓。”

聞言,十八娘眼淚滾落,急得大哭:“可是,浮山樓是我的家啊!”

她的一生,從生到死,被“失去”二字貫穿。

先是痛失兄長,繼而葬送性命,最後連雙親也一並失去。

為何地府予她重活一次,也要讓她失去這唯一的家,失去朝夕相伴的朋友?

任流箏與蘇映棠同時上前,一左一右摟住她。

賀蘭妄伸出手,用指尖不輕不重地點了下她的眉心,冷著臉道:“傻子,這裏是地府。以後好好做你的活人,少往這兒瞎跑。”

十八娘泣不成聲:“我沒有家了……”

秋瑟瑟仰起臉,眼中閃著狡黠的光:“你若想我們了,便在門口掛上一串又大又紅的糖葫蘆。我們呀,聞著甜味兒就來找你了。”

“你倒是想得美。”

這一日的所見所聞,十八娘只覺光怪陸離。

她渾渾噩噩地跟著眾鬼入了地府,沿著陰風陣陣的黃泉路,一直走到霧氣彌漫的奈何橋頭。

所謂的酆都城,只是一座一眼望不到邊際的晦暗城池,與蘇映棠口中金碧輝煌的璀璨華城毫不相幹。

十八娘捏著那張“地府一日游”的欠條,郁悶道:“唉,早知這破地方這麽難看,當初還不如找蠻奴要冥財……”

行過酆都城,入目所及是一片漫至忘川岸頭的花海。

在這幽暗之地,它們開得同陽世一樣熱鬧。

一蓬蓬、一簇簇挨擠著,團團花影密不透風,不管不顧地含苞吐艷。

十八娘蹲在花海邊,折了幾枝開得最盛的,別在鬢邊、簪入發間。

見狀,眾鬼笑得東倒西歪,陰陽怪氣的議論此起彼伏:“你頭上金簪銀簪各四支,叮叮當當還不夠招搖?偏要再簪幾朵地府裏最俗的鬼花,真真是……俗不可耐!”

十八娘氣得跺腳,咬牙反駁道:“哼,子安整日誇我會打扮。”

“他瞎唄。”

“……”

十八娘悶頭往前走,打定註意不理這群沒良心的討厭鬼。

眾鬼在地府逛至夜半子時,相裏聞提燈而來,只一句:“大人說,法術已畢,你可以走了。”

十八娘兩手空空,向外行去。

相裏聞在前為她引路,眾鬼在後為她送行。

臨出地府前,她哭紅了眼,拉住任流箏的手反覆囑托:“箏娘,我這些年攢下的冥財,你千萬記得幫我收好。等我和子安死了,還指望著這筆錢,在黃泉路開間醋坊呢。”

任流箏的手在她發間停留一瞬,輕輕一揉,順勢將她推向前路:“快走吧,人間見。”

“我走了。”

十八娘一步三顧,不停朝眾鬼揮手,喊著告別的話。

“十八娘!”

“嗯?”

“往前走,莫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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