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7章 屠龍詩(四) “而我,是謝元嘉的未婚……

關燈
第67章 屠龍詩(四) “而我,是謝元嘉的未婚……

僅僅隔了一夜, 當任流箏再次踏進浮山樓,竟見昨日還高聲吟詩的摸魚兒,今日卻鬧著要離家出走。

“我與你們恩斷義絕!”

面對眾鬼的指責和孟盈丘的冷眼旁觀, 摸魚兒氣得回房,背起包袱抱起書,便頭也不回地跑了。

秋瑟瑟:“他真小氣。”

十八娘於心不忍:“誰快去把他追回來吧。”

黃衫客:“我不去。昨日我讓他陪我吟詩作對,他嫌我是才疏學淺的糟老頭子。”

蘇映棠冷哼一聲,無語道:“黃衫客, 少往自己臉上貼金。你哪裏是才疏學淺,分明是目不識丁。”

鶴仙:“誰的男人誰去哄。”

任流箏抱著賬簿走到三樓:“他怎麽了?”

話音未落, 孟盈丘冷著臉關上門。

她活了幾百年,豈會看不穿這群鬼的把戲。

自昨日任流箏突然提出入城算賬起,她便心存疑慮。直至今早看見徐寄春,她頓時明了, 這群鬼輪番做戲,無非是想支開她, 好引徐寄春入樓。

幾十年的交情, 換來的,卻是他們的聯手欺騙。

砰——

一聲巨響。

“她又怎麽了?”

“鬼知道。”

眾鬼四散下樓,尤以十八娘的腳步最為雀躍, 幾乎要飄起來。方才孟盈丘總算松口, 準徐寄春繼續供奉她, 甚至她今日便可以去找他。

回房後,十八娘端坐窗前,展紙研墨,先提筆寫了一封信。待墨跡幹透,她換上一身新衣裙, 這才開心出門。

階前牡丹花開得正艷,她瞧中最盛的那朵,仰起臉朝二樓脆生生喊道:“箏娘,我摘朵花戴,行不行呀?”

片刻,三樓響起一個女子的聲音:“嗯。”

“謝謝你,箏娘!”

十八娘俯身折下牡丹,輕巧一簪便綴於發間。

她對著腳下淺淺一汪水左右顧盼,自是越看越歡喜,當即心滿意足地朝城中奔去。

她走後不久,三樓那扇半開的紙窗緩緩闔攏。

窗後,孟盈丘收回目光,連聲數落起來:“她哭,我難道不心疼?一個個沒良心的死鬼,合起夥來騙我。”

任流箏雙手一攤:“他們不讓我告訴你。”

孟盈丘半瞇著眼:“少騙我!別以為我不知道,那群鬼最聽你的話。”

見她滿腹委屈,任流箏急忙軟語認錯:“是我不對。當時層層顧慮,我怕相裏聞知道了會嚴懲你。若早知他後來會憑空消失,我怎會瞞你?”

“你怎麽想通了?”孟盈丘信手從案上撈了本話本,走到床邊坐下,“往日我勸你放手,你可是半句都嫌多。”

任流箏挨著她坐下:“一群無用鬼找了十幾年,始終找不到她剩下的一魂一魄。你說得對,活人的事,終究要靠人。這個徐寄春,或許是我們一直在等的轉機。”

“你放心把十八娘托付給他?”

“阿箬,我想試試……對了,相裏聞出事了嗎?”

“沒出事,轉輪王說他上天庭找誰算賬去了。”

日影偏西,浮山樓重歸寂靜。

山下的洛京城卻截然相反,市井間人頭攢動,車馬轔轔。

十八娘一入城,便直奔恭安坊。

徐宅大門近在眼前,她腳步一頓,深深吸了一口氣,方才壓住翻湧的心緒,鼓足勇氣開口:“子安,我來了。”

聽見她的聲音,徐寄春立刻擱下手中的書卷,三步並作兩步趕到門前:“你來了?”

十八娘:“嗯。”

一人一鬼在門前相視而笑,眼波流轉。

徐執玉在院中早已按捺不住,不住追問道:“子安,誰來了?”

“姨母您好,我是十八娘!”聞言,十八娘小步挪到徐執玉面前,從懷中掏出疊得方方正正的書信,遞到徐寄春手裏托付道,“這是我寫給姨母的信。”

徐寄春原話轉述,再雙手遞上那封書信:“娘親,十八娘寫了一封信給您。”

信箋在徐執玉手中展開,一行行小楷漸次浮現。

這字,溫婉中見錚錚之氣。

筆鋒起落間,先露娟秀之姿;撇捺轉折卻風骨內蘊,柔中帶韌。

信中筆墨,細述前因,盡是十八娘坦誠的剖白。

良久,徐執玉逐字讀完,將信紙疊好,由衷讚道:“字好,文辭氣韻更好。”

十八娘面頰微紅,眼梢輕揚著幾分藏不住的得意:“教我筆墨文章的鬼,生前是位了不得的神童,三歲能詩,七歲能文!”

徐寄春:“摸魚兒嗎?”

十八娘點頭:“頭一年,新鬼不得出樓。蠻奴見我終日在房中昏睡不醒,便讓摸魚兒做了我的開蒙夫子,耐著性子一點一點教我。”

做鬼後,她前塵盡忘,渾噩如稚子。

是浮山樓的眾鬼,教她提筆寫字,教她鬼道規矩。

他們是她的至親摯友,亦是她的恩師。

當然,她學得也很快。

從提筆到成文,不過數年光景。待到第七年冬,她已盡數覽遍樓中藏書,一手靈秀文章,足以令她的鬼師們頷首稱許。

十八娘:“當初黃衫客陪我開蒙,結果我《春秋》都倒背如流了,他還背不出《三字經》。賀蘭妄更氣鬼,字寫得歪七扭八,氣得摸魚兒抱著柱子大哭。瑟瑟最懶,每日假哭逃學……”

她妙語連珠,說起舊日趣聞,徐寄春被逗得樂不可支。

一人一鬼相談甚歡,徐執玉在一旁靜觀,見徐寄春笑聲朗朗,一絲欣慰的笑意也不自覺漫上唇角。

暮色蒼茫,晚風蕭瑟。

徐執玉起身催促道:“起風了,你們快回房。今日十八娘在,姨母下廚。”

十八娘飄身上前,朝徐執玉耳後輕輕吹氣,以表謝意。

耳後微涼,徐執玉似有所覺,回頭莞爾一笑:“姨母給你做燒肉吃,好不好?”

“謝謝姨母!”

十八娘多日未入城,自是不知近來朝野上下暗流洶湧,大事小事接連不斷。

待一人一鬼在窗前坐定,徐寄春先揀了樁看似與他們無關的人命案說起:“樊臨舟死了。”

十八娘愕然道:“他……他不是被判流徙二千裏嗎?”

樊臨舟殺妻一案,本已板上釘釘。

奈何樊家尋來人證,咬定岳紉秋生前曾私會刑謙。

於是,一樁鐵案,最終因“疑犯淫佚,激憤殺人”這輕飄飄的八字,從斬刑改為流刑。

徐寄春:“今日我回城時,在城外遇見了斯在。”

他騎馬回城,正遇舒遲出城。

兩人一碰面,舒遲忙道:“子安,濟川半月前,死在了流放途中。”

徐寄春一眼瞥見舒遲手中的香燭紙錢,以為他要去祭拜樊臨舟,頓覺氣不打一處來:“斯在,他險些毀了你一生,你竟還去祭他?”

“我出城非為祭他,而是祭拜岳父。”舒遲啞然失笑,無奈搖頭,“經此一劫,何人該幫,何人不該,我已分得清。子安,你放心,往後這‘好人’,我斷不會胡亂做了。”

據舒遲從幾位同科舉子處聽得的風聲,上月中旬,樊臨舟死在延州城外。

官府給出的死因,僅有四字:跳崖自盡。

十八娘直覺不可能:“他那般厚顏無恥,怎會自盡?”

徐寄春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眼:“若讓我選殺人之地,崖邊最為絕妙。”

只需站在崖邊,往前一推。

屍身被摔得面目全非,誰還辨得清,是自盡還是謀殺?

十八娘明白了:“有人買兇殺人?”

徐寄春:“你猜是誰?”

岳紉秋的雙親已經離世多年。

如今這世上,唯一還能、也還願為她報仇之人,只剩刑謙。

十八娘:“刑謙?”

徐寄春:“你猜對了一半。”

“還有一個人是誰?”

“洪老板。”

刑謙與洪老板。

一個因樊臨舟永失摯愛,一個差點被樊臨舟算計家財。

某日,他們於京中商會相逢,三言兩語間,一樁交易悄然落定。

他們各出了二百兩,只為買一個人的命。

區區四百兩,在京畿縣衙上下眼裏,自然不值一提。

可一旦出了京城,上了流放路,這點銀子,卻足以買通那些窮困潦倒的押送衙役。

流放路險,熬不過苦楚的人犯逃至崖邊縱身一躍,是常有之事。

一句“流死”銷案牘,便能換來一家人數年的口糧。

一筆穩賺不賠的買賣,試問誰能算不清?

剩下的兩件事,皆與朝堂有關。

第一件事,便是那樁引得朝野震動的順王墓盜案,前日聖裁已下,終於蓋棺定論。

徐寄春望著窗外枯黃的石榴樹,沈聲道:“因見槨未見屍,越王依律削爵降為國公,罰俸十年,永囚於襄州舊邸。其府內涉案諸人,無論主從,盡數賜死。”

鐵證如山,越王的所有辯詞皆是徒勞。

世事如棋局局新。

這位曾與東宮僅有一步之遙的親王,性命雖得保全,餘生卻被囚於高墻深院,無詔不得出。

昔日赫赫權勢,滔天氣焰。

今日一著不慎,一敗塗地。

十八娘:“依律當誅,皇帝已算留他一命了。”

徐寄春低頭笑了笑:“聖上何嘗不想越王死?聽聞是武太傅親自找到老順王,一宿對酌,陳說利害,才說動老順王甘願上疏,以‘保全先帝血脈’為由,為越王求得一線生機。”

關於永和二十九年,燕平帝與越王之間的儲君之爭,十八娘曾聽黃衫客提過幾句。

先帝一向偏寵小兒子越王,彼時尚為鄭王的燕平帝處境尷尬,如履薄冰,連帶授業恩師武太傅亦遭牽連,在朝中頗受排擠。

越王得蒙聖寵,更有母族陸氏於朝堂內外為其運籌帷幄。

永和三十年,先帝擢升賢妃為賢貴妃,代掌鳳印,主理後宮。

前朝後宮,越王之勢如日中天,東宮之位似已唾手可得。

誰知,先帝猝然崩逝,僅留一道遺詔,定鄭王繼統,乾坤陡轉。

武太傅當年備受越王一派折辱,今日得勢,為何大費周章替越王求情?

十八娘想著想著,竟生出個離奇的念頭:“難道武太傅被濫好人鬼附身,逼著他行善攢功德?”

此言一出,徐寄春笑得前仰後合。

十八娘作勢生氣,氣呼呼道:“不準笑!”

徐寄春立馬止住笑意,向她解釋道:“我猜武太傅此舉,是為了釣魚。”

以半死不活的越王為餌,靜待水下那些蠢蠢欲動的大魚躍出水面,再一竿釣起,連根拔除。

一個活著的越王,遠比一個死了的越王好用。

徐寄春今日要說的第二件朝堂秘聞,直指燕平帝:“有人揭發中書侍郎關震山與其侄太常博士關河,私下賦詩,內含悖逆之言,詛咒天子。”

十八娘:“什麽詩?”

徐寄春負手立於窗前,望著窗外暮色,輕聲吟道:“日暮洛水西,垂楊拂舊堤。雙燕歸故巢,銜絮避金閨。”[1]

一首吟風弄月的閑詩,十八娘眉頭緊蹙:“這詩有何問題?”

徐寄春:“詩中的雙燕於日暮飛回舊巢,卻避離皇宮,暗指同音‘燕’字的聖上,日後會失位流亡。”

十八娘:“牽強附會罷了。”

若由她來反駁,這哪是屠龍詩,明明是頌聖詩。

雙燕銜絮於日暮歸巢,見四海升平。

以洛水堤柳的安寧之景,隱喻燕平帝治下江山穩固;借銜絮避閨的細節,讚頌燕平帝仁德謙遜。

“吃飯了!”

外間傳來徐執玉的呼喚,房中的一人一鬼立時收聲,開門向堂屋走去。

徐寄春一落座,便著急問道:“娘親,您為十八娘留菜了嗎?”

徐執玉沒好氣道:“留了,四菜一湯!”

“謝謝姨母。”

“娘親,十八娘說謝謝你。”

十八娘陪著母子二人用膳,席間言笑晏晏。

酉時末,天色徹底暗下來。

她起身告辭,依依不舍地飄出徐宅。

今夜孤月臨空,寒氣侵人。

徐寄春披上大氅,耐心地坐在窗前等待。

他在等一個女鬼。

一個可以解開他心中疑惑的女鬼。

子時一到,任流箏無聲落定,開門見山:“算盤,我不會白拿。說吧,你想知道什麽?”

“十八娘生前因何而死?”

“你是刑部侍郎,她的身世與死因,該由你去查,而非我這個鬼。我今夜前來,只會告訴你兩件事。”

徐寄春回頭,目不轉睛地盯著她:“哪兩件?”

“荊山謝家,有兩個孩子。”

“而我,是謝元嘉的未婚妻。”

-----------------------

作者有話說:[1]日暮洛水西,垂楊拂舊堤。出自唐·王昌齡《洛陽春》

浮山樓小劇場《十八娘開蒙記》

十八娘住進浮山樓的第十日,仍不知如何做鬼。

樓主孟盈丘不準她下山,可她又不認識其他鬼,索性每日躺在房中蒙頭睡覺。

睡至第十一日,有鬼敲響了她的房門:“十八娘。”

十八娘茫然無措地下床開門:“蘇映棠,你找我做什麽?”

蘇映棠白眼一翻:“說了, 叫我蠻奴。”

“哦,蠻奴。”

“出來讀書。”

“讀書?”

“難道你想做一個目不識丁鬼?日後去了地府,鬼差見你不識字,定會拿畜生道的文書騙你投胎成豬狗。”

事關自己的投胎大事,十八娘忙不疊隨她出門上樓。

二樓摸魚兒的房中,此刻端正擺著四把椅子。

其中三把,從左至右分別坐在黃衫客、秋瑟瑟、賀蘭妄。

十八娘小心翼翼坐到唯一的一把空椅上,賀蘭妄的旁邊。

四鬼坐定,摸魚兒捧著一本書推門而入:“今日便從《三字經》學起吧。”

賀蘭妄:“這個我會。”

秋瑟瑟:“這個我也會。”

黃衫客不甘示弱:“這個,我倒背如流!”

十八娘自卑地低著頭,不敢搭話。

她連《三字經》都不會念,他們竟全部會背。

在窗邊旁聽的鶴仙氣得一拳砸向桌案:“會背,就滾出去。”

“不會了……”

開蒙的第一堂課,十八娘學得很認真。

自然,夫子摸魚兒亦教得極為用心。

十八娘學了半日,已能磕磕絆絆背出《三字經》。

摸魚兒一臉欣慰:“你們瞧瞧,這才好苗子啊!”

十八娘漲紅了臉:“謝謝摸夫子教導。”

此言一出,滿房笑作一團,尤以賀蘭妄笑得最大聲:“摸夫子,你真會教啊!”

摸魚兒:“叫我奚夫子。”

想來是覺得摸夫子不好聽?

十八娘用力點頭:“摸……奚夫子!”

開蒙的第二日,開始學寫字。

摸魚兒分了四張紙給四鬼,言明讓他們隨意寫。

十八娘學著摸魚兒的姿勢握筆,臨到下筆時,又不知該寫什麽,便偷偷瞄了一眼賀蘭妄的紙,卻見他的紙上,寫著三個鬥大的字:十八娘。

“你怎麽寫我的名字啊?”十八娘不解道。

“摸魚兒讓寫的。”賀蘭妄脫口而出,“不信,你看黃衫客。”

十八娘跑去看黃衫客的紙,只見他的紙上一片空白:“你怎麽不寫啊?”

黃衫客老臉一皺,流著淚跑了。

秋瑟瑟小臉一癟,也哭著跑開了。

“賀蘭妄,他們怎麽了?”

“不想學唄。”

等摸魚兒從三樓下來,房中只剩十八娘在努力寫字:“他們的鬼影呢?”

十八娘:“賀蘭妄買新衣服去了;瑟瑟去哄黃衫客了。”

“秋瑟瑟!黃衫客!你們這兩個懶鬼!”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