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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珠算奴(七) “我才是你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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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珠算奴(七) “我才是你娘!”……

徐執玉提前入京, 緣由有二。

一來,產婦已然安康,她再無牽掛。

二來, 周五前腳剛走,一隊商隊後腳便到了客店。她入京心切,當即拿定主意,跟著商隊一道上路。

因徐寄春的信裏,清清楚楚寫著舒遲家的宅址。

她入京後, 先依著信中所示尋到舒宅,再由舒遲帶路, 找來恭安坊徐宅。

“子安,你生病了嗎?”徐執玉目光落在那件厚重的氅衣上,此時不過十月初,尋常人尚著夾襖。她臉上憂色難掩, 伸手去探他額頭,“你的朋友說你如今是刑部侍郎, 可是太累了?”

徐寄春但笑不語, 只信手解下氅衣系帶,露出懷中的算盤:“姨母,我無事。”

徐執玉見他神采奕奕, 確無病弱之態, 懸著的心才稍稍落定。

“姨母, 我們回家吧。”

“嗯,回家。”

兩人一前一後進門。

徐寄春顧不上回東廂房,徑直引著徐執玉朝另一側的西廂房走去。

房門打開,露出一間雅致閨閣。

西壁下一張架子床,錦被上繡著寶相花;窗前設一妝奩鏡臺, 胭脂盒、珠釵羅列;南側墻下擺著美人榻,榻上整齊疊放著幾身衣裙。

“你又多買了,是不是?”

徐執玉瞧見榻上那疊新衣,信步走向衣櫃。

櫃門一開,滿當當的衣裳幾乎要溢出來。

她一臉了然的神色,輕笑著搖了搖頭。

徐寄春一旦不知旁人心意,便會特意多備幾樣。

最誇張的一回,他滿頭是汗地抱回二十捧花,大大小小堆成一座小花山。原因無他,只因他猜不透她的喜好,幹脆跑遍山野,將山中能尋到的花束,挨個兒采了個遍。

為這事,滿鎮人不知笑了他多少回。

徐寄春尷尬地撓撓頭:“我原先買的不好看,才另買了幾身。”

徐執玉掃了幾眼,也附和道:“嗯,後面的幾身,確實好看些。”

暮色四合,屋內漸暗。

徐寄春扶著徐執玉在榻邊坐定:“姨母,您坐下歇息片刻,我去備晚膳。”

徐執玉斜倚在榻上,溫聲道:“你去吧。”

對面東廂房一聲開門的聲響過後。

徐執玉騰地起身,直奔窗前鏡臺細細端詳。

胭脂水粉、螺鈿珠釵,諸般物件分門別類,每一樣都擺得妥妥帖帖。

果然有鬼!

從踏入此屋的第一步起,她便察覺有異:這滿室的精巧布置,處處皆是年輕女子的巧思,絕非出自徐寄春之手。

“子安最是護物。這位小娘子既能在此來去自如,定是他的心上人無疑。”徐執玉眉梢輕挑,站在窗前暗自嘀咕。

往日她最愁他脾性孤高,怕是不好娶妻。

誰知他入京未滿一載,竟已悄悄有了心上人。

“哎呀,幸好子安有張俊臉!”

酉時過盡,竈間餘溫未散,徐寄春端著兩葷兩素走出夥房。

十步之遙的堂屋內燈火通明,徐執玉新換了身衣裙,眼含笑意地端坐在桌前,不知等了多久。

徐寄春一落座,便細心地為她盛飯夾菜:“今日聊備家常,姨母將就用些。待明日,我再去酒樓設宴,為您接風洗塵。”

徐執玉:“不必去酒樓,在家就好。”

徐寄春:“行,我明日讓酒樓送一桌席面來。”

“子安,當官累嗎?”

“比起陪師父半夜三更去挖墳,做官倒是輕松不少。”

“……”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閑話不覺竟至亥時。

見飯菜已涼,徐寄春起身收拾起碗筷,一頭紮進夥房。

徐執玉連日奔波,累得哈欠連連,回房匆匆洗漱後便沈沈睡去。

待徐寄春在竈前收拾停當,拭凈雙手掀簾而出時,卻見西廂房漆黑一片。他望著那扇暗窗,只得將一肚子話語默默咽回去,轉身慢慢回房。

算奴在窗前苦等半晌,總算等到他進門:“你何時帶我去找蓁娘?”

月白風清,夜深人靜。

徐寄春正自顧自解著外袍,冷不防聽到身後響起女子的聲音。

他嚇得攏緊衣袍,回身抓起算盤,一把塞進衣櫃:“等她來了再說。”

“哎哎哎,我怕黑。”

“你一個算盤精怕什麽黑,進去。”

“那你要等誰?”

“我的心上人。”

徐寄春的心上人是一個熱心腸的好鬼。

此番為了找個離家出走的自戀鬼,她帶著一個愛哭鬼走了半日,問遍荒郊野鬼,才從兩個野鬼口中得知:賀蘭妄壓根沒去滎陽縣,而是和三五鬼友到鳳城逍遙去了。

十八娘氣得直跺腳:“我若再去找他,便罰我來世當牛做馬!”

秋瑟瑟仰起頭,小聲問道:“我們要去鳳城嗎?”

“不去,回家!”

行了半日,一大一小兩個鬼才堪堪踏進浮山樓。

樓中碗碟叮當,人聲隱約。

眾鬼一見十八娘,手中筷子齊齊一頓,隨即淩空一轉,伸向相裏聞的方向。

十八娘落座後,望著自己面前這兩葷兩素、四盤紋絲未動的菜肴,又擡眼看向相裏聞面前的兩盤素菜,不解道:“你們怎麽不吃啊?”

這回是任流箏的嘴更快:“阿箬燒菜時混了葷腥,這四盤菜都沾了葷氣,我們不能吃。”

“對對對!”

十八娘將信將疑地夾起一塊梅香排骨,方嘗一口便覺不對:“這不是阿箬的手藝吧?”

鶴仙:“愛吃不吃。”

“……”

陰陽怪氣的討厭鬼,活該日日吃素。

“反正你們不吃,我回房吃。”十八娘端起菜,扭頭便走。兩趟來回,三盤菜被盡數端走,只餘一盤四喜丸子,她隨手推給秋瑟瑟,“我不愛吃,瑟瑟你吃。”

秋瑟瑟悄悄瞄了一眼孟盈丘,見她眨眼,才敢動筷:“謝謝十八娘。”

啪——

房門被重重闔上,震得桌子微顫。

十八娘難得鬧脾氣耍性子。

眾鬼各懷心思,兀自沈默著用完膳,又沈默地上樓回房。

空留一桌殘羹與明滅的燭火,映得滿樓孤寂。

是夜,浮山樓第一次無聲無息。

直到夜色一層層淡去,雞啼聲起,朝暾初上,晝出。

今日倒是稀奇,日上三竿,十八娘竟不曾出門。

秋瑟瑟原想拉她去南市瓦舍瞧熱鬧,她一口回絕: “我昨日走累了,今日不想動。”

無法,秋瑟瑟只好磨磨蹭蹭地跟在蘇映棠身後下山去了。

入城直奔南市,兩鬼牽手行至一家酒樓外。

秋瑟瑟一眼瞥見裏間的徐寄春,興沖沖朝他大喊:“子安哥哥!”

蘇映棠一把捂住她的嘴,橫眉怒目,語氣不善:“從今日起,你不準喊他,更不準去找他。”

秋瑟瑟委屈巴巴:“為何?”

“當年立誓護她的人裏,也有你。瑟瑟,你難道忘了?”蘇映棠牽著她快步離開酒樓,邊走邊解釋,“十八娘斷不了自己的心思,那便由我們來斷。”

秋瑟瑟怯生生反駁:“我沒忘!”

“你沒忘就好。”

“行,我不喊他了。”

秋瑟瑟嘴上答應得快,卻一步三回頭盯著不遠處茫然四顧的徐寄春。

“唉。”

最終,她低頭輕嘆一聲,隨蘇映棠側身拐進一旁的瓦舍,喧鬧的人聲與深處的暗影將她們吞沒,再無蹤影。

而就在幾步之外,追到瓦舍門口的徐寄春正惆悵地走回酒樓。

掌櫃見他去而覆返,疑惑道:“貴客,怎麽了?”

徐寄春回神,將幾塊碎銀輕置櫃上:“有勞掌櫃,盡快將膳食送至恭安坊徐宅。”

“貴客放心,小人記下了,恭安坊徐宅。”掌櫃收了銀子,一面堆起殷勤的笑,一面提高聲調朝後廚喊道,“您且回府安坐,小人親自去後廚盯著,絕不耽誤您的正事!”

徐寄春遲疑地走了。

大半日滴米未進,他腳步虛浮,眼前陣陣發黑,只想快些回家。

拐過兩坊,行餘百步,恭安坊近在眼前。

徐寄春遠遠望見徐執玉迎風立於門前,趕忙小跑著迎上前去:“姨母,今日風大,您在房中等我便是。”

“你方才來去匆匆,說申時二刻定會歸家。”徐執玉擡手替他攏了攏衣袍,輕聲補了句,“子安,姨母剛開門,你便回來了。”

“嗯。姨母,我有時信口胡說,您不必當真,下回別站在門外等我了。”

“好,聽你的。”

兩人並肩步入宅中。

未及一盞茶的工夫,便聽得門外傳來酒樓夥計的一聲吆喝:“貴客萬福,貴府膳食到嘍。”

徐寄春應聲開門,從夥計手中接過食盒,順手將幾枚銅錢塞了過去:“有勞。”

夥計雙手接過銅錢,連聲道謝著離開。

徐寄春目送他走出坊口,這才關門落栓,提著食盒走向西廂房。

半柱香後,杯箸碗碟擺滿桌面,當中還溫著一壺酒

徐寄春執杯起身,向徐執玉深深一揖:“姨母舟車勞頓,是子安不孝,未能親赴迎接。姨母,您辛苦了。”

聞言,徐執玉撲哧一笑:“自你十七歲後,姨母隨勤娘子出鎮去各地接生,什麽風霜沒見過?此番入京,若非你師父執意讓鏢局護送,我獨行亦無不可。”

“原是子安見識少了。”徐寄春徐寄春赧然一笑,忙不疊為她布菜,“姨母,你快吃。”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外間天色昏朦,裏間言笑晏晏。

徐寄春聽得入神,隨著徐執玉的講述時而驚嘆,時而頷首。

直至燈花輕爆,這頓接風洗塵宴方近尾聲。

徐執玉飲盡杯中殘茶,啞著嗓子將話頭溫柔一轉,開始拐彎抹角打聽起那位神秘小娘子:“不說姨母了。子安,你這半年,過得如何?”

徐寄春唇角泛起淺笑,執壺為她添了杯茶:“勞姨母掛心,子安一切安好。結識了幾位知交,還識得一位……極有意思的女子。”

徐執玉眼神灼灼,期待地問出口:“那個女子是誰呀?”

“我娘。”徐寄春語氣平淡,目光卻緊盯著徐執玉不放。見她神色驟然僵住,他面不改色,繼續說道,“姨母,原來我的親娘沒有投胎。我中探花當夜,她入夢來見我,要我盡孝。”

說到此處,他輕笑出聲:“她喜歡吃豬蹄和燒肉,還喜歡行俠仗義,是個很好很好的鬼。我數次遇險逢難,多虧她在旁指點迷津。”

只這招桃花的本事,有些煩人。

他恨恨地暗忖。

“子安,你娘投胎了。”徐執玉伸手拉住徐寄春的衣袖,一臉緊張,“那個女子許是騙你供奉的孤魂野鬼,你別信她!”

徐寄春不動聲色地掃過她指節發白的雙手:“姨母,她知我生辰,知我被您抱走,知我長在橫渠鎮。她知曉我的一切,怎會是騙子?”

指甲陷進掌心,留下幾道月牙似的白痕。

疼痛在此刻顯得微不足道,徐執玉用力攥緊拳頭,卻抑制不住十指的顫抖,連帶著沖口而出的話語也帶著顫巍巍的尾音:“子安,她不是你的親娘啊……”

徐寄春眼神清明,與她對視:“若她不是我親娘,誰是我親娘?”

“是我”二字已滾到舌尖,又被徐執玉生生咽下去,沈入心底最深處。

她身上背負的秘密,會連累他的人生。

恍惚間,她聽見多年前,勤娘子將小小的他放入她虛軟的臂彎時,那聲低低的嘆息:“只要他在你身邊,‘姨母’還是‘娘親’,又有什麽分別……”

她要的是他平安活著,而不是那聲“娘親”。

思及此,徐執玉穩了穩心神,方鼓起勇氣握住他的手:“子安,姨母撫養你多年,可曾騙過你?當年,我在破廟抱走你後,你娘親曾入夢向我道謝。她還說,她快投胎了。”

徐寄春:“此事我知曉。娘親當日之言,其實是騙您的。”

徐執玉一口悶氣堵在胸口,咽不下也吐不出。

眼前的徐寄春,渾似話本裏中了邪的書生,整個人油鹽不進,壓根聽不進去一句勸。

她氣得面紅耳赤,偏生他還一直在她耳邊絮叨那個騙子——

“姨母,她真是我娘。”

“姨母,他們都說我長得像她。”

他每喊一聲“姨母”,都像是剜心一刀,反覆刺在她的心口。

當年狠心不認,是為他平安;如今他竟奉騙子為親娘,反將她這生身之母,遠遠推開。

“我才是你娘!”

一股酒氣直沖喉間,徐執玉猛地起身,沖到徐寄春面前:“寄春,我就是你娘!當年私奔生下你後,為隱瞞真相才虛構了你的身世……”

“姨母,您終於說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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