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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珠算奴(二) “我又沒得罪他,他怎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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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珠算奴(二) “我又沒得罪他,他怎麽……

翌日, 山間晨霧未散。

十八娘如往常一般,下山入城。

可一出門,她竟撞見相裏聞正站在牡丹花盆旁賞花。

逾期不歸, 乃浮山樓大忌,會折損鬼的功德。

唯有向地府奉上一筆冥財,以此填補功德缺口,方能確保投胎之路無礙。

她在外四日,理應交四百兩冥財。

整整四百兩冥財!

她一個窮鬼, 如何舍得?

唯恐相裏聞想起這樁事,十八娘只能心虛地低頭溜走, 企圖蒙混過關。

誰知,就在擦肩而過的一剎,相裏聞毫無征兆地轉身伸手,一把搭在她的肩頭。

他的力道雖不輕不重, 十八娘卻驚得渾身一僵。

相裏聞:“那個……”

聽他語氣尚好,十八娘緩緩轉動脖子, 央求道:“相裏大人, 我近來沒錢,你能否寬限幾年,讓我再攢攢冥財?”

她不知猴年馬月才能投胎, 功德哪有冥財重要。

四目相對, 相裏聞極力扯出一個自認為無比和煦的笑:“嗯, 本官知道了。”

素日裏不茍言笑的活閻王,突然對自己咧嘴一笑?

十八娘嚇得魂飛魄散,踉蹌連退幾步,捂著臉奪路而逃。

她都乖乖答應不見徐寄春了,這相裏聞怎麽還變著法子嚇鬼!

她一路狂奔, 直至跑進徐寄春的宅子,仍心有餘悸:“相裏聞不愧是大官,最懂如何折磨鬼。他一笑,我今夜哪敢睜眼睡覺?”

果然,作賊人心虛,鬼亦不能做壞事。

這冒名索祭,不勞而獲之事,她日後再也不做了。

房中的徐寄春只聽見她急促的喘息聲,卻半句言語也無。他心下一緊,趕忙撂下手中的書卷,想也未想便推門而出。

十八娘發絲淩亂,靠在柱子旁喘氣。

他的目光與她淚濕的雙眼對上。

對視不過片刻,他上前半步,欲將她攬入懷中。

可惜,他伸出的手穿過她,落了個空。

他的眼中閃過失望,十八娘努力揚起笑臉:“子安,我沒事。昨夜樓中鬼故事會,鶴仙講的鬼故事特別可怕,我做了一宿的噩夢。”

她在笑,卻笑得勉強。

徐寄春辨不出她話中的真假,只好寬慰道:“你日後捂著耳朵聽,不要聽全。”

十八娘憋住淚水,含笑點頭:“嗯,聽你的。”

“走吧,我們去查案。”

“又有案子了嗎?”

“唉,有兩個商人死了。”

“兩個商人死亡,怎會驚動刑部?”

“他們死後,只過了一夜,便成了幹屍。”

“啊?”

昨日十八娘走後,徐寄春隨陸修晏前往武府用膳。

席間,武飛玦透露京中出了一樁詭案。

前些日子,兩名入京商人,先後暴斃。

彼此並不相識,更無交集,死因卻離奇得如出一轍。

兩人在遇害前一切如常,行動言語皆無異狀。

然而僅僅一夜之間,他們的血肉莫名枯竭,皺縮成兩具面目猙獰的幹屍。

多名仵作反覆查驗後,俱回稟稱:兩具幹屍膚如鞣皮,未見腐爛常象。觀其情狀,絕非新喪,應是死於三年前的旱季,且屍身一直封存於絕燥之地。

可這二人變為枯槁幹屍前,明明都曾與人飲酒談笑。

眾目睽睽,如何作假?又怎會已死三年之久?

順王墓被盜案、金吾衛大將軍被殺案。

兩樁案子,一件比一件棘手,刑部上下忙得不可開交。

舊案未解,新案又至。

武飛玦深感千頭萬緒,頻頻唉聲嘆氣。

昨夜武府的事講到此處,徐寄春忽地閉嘴不言。

十八娘後知後覺擡頭:“你想為武大人解憂,才主動接了這樁案子嗎?”

徐寄春眸光一暗,搖頭道:“這案子古怪,我很有興趣,當即提出今日回刑部銷假查案。但武大人執意不允,是武太傅開了金口,才讓他改了主意。”

他實在琢磨不透武太傅的用意。

只是老者投來的那道目光,深沈難辨,令他如芒在背。

那目光裏,藏著無盡的惋惜,全然不似看他,倒像是正透過他,看向另一個人。

十八娘:“你別多想,許是武太傅看好你。”

徐寄春輕笑,話鋒一轉,與她說起一件好事:“你走後不久,裴將軍的兄長特意追出來承諾,下月便能將建慈幼院的四成銀子,悉數交給我們。”

一提到下月,十八娘逐漸有些心不在焉。

索祭的法術失效後,她又會變成一個徹底的旁觀者。

那座慈幼院,她終究是看不到了。

徐寄春自語半晌,身側始終安靜如初。

他扭頭,見她茫然地目視遠方,奇怪道:“你怎麽了?”

十八娘回神,綻開笑容:“沒什麽。子安,謝謝你,幫喜娘實現了心願。”

見她笑了,徐寄春也跟著笑:“百裏鈴是你先找到的,這筆酬金自然歸你。十八娘,是你幫喜娘實現了心願。”

一人一鬼在人來人往的街頭相視而笑。

“等慈幼院建好,我們再去柘城,再去柘山賞花,好不好?”

“好。”

“子安,沒關系,我可以跟著你去。”

十八娘落寞又心酸地想。

談笑間,發現第二名死者的滿月邸店到了。

滿月邸店在南市思順坊,掌櫃是胡人,門前往來也多是高鼻深目的胡商。

第二名死者,名白阿吉,龜茲人,五十歲。

一個月前,他隨一隊商隊來到京城。後經另一名龜茲同鄉牽線,從北市來到南市,入住滿月邸店二樓的客房。

九月廿七日酉時二刻,白阿吉自外歸來,如常上樓。

當夜,邸店內風平浪靜。

九月廿八日巳時初,邸店掌櫃引客上樓,行至白阿吉房外,見擺在門外的早膳仍原封未動。

他疑心白阿吉心懷不滿,才賭氣不動膳食。

待安頓好新客,他堆起笑意折返,來到那扇緊閉的房門外。

豈料,他好言好語說了一炷香,房中的白阿吉卻一聲不吭。

一想到白阿吉還賒著大筆房錢,擔心怠慢的不安頃刻化為錢財落空的驚懼。他再不敢耽擱,立馬喚來小二,合力破門而入。

兩人一入房,見床上隱隱約約躺著一個人。

小二以為白阿吉醉酒未醒,笑著打趣道:“掌櫃,您也太急了,客人好端端在床上躺著呢,許是又喝多了。”

隔著床帳看不真切,反叫人心生忐忑。

掌櫃生怕白阿吉出事,遲疑著挪步上前,欲看個分明。

這一看不要緊,只一眼,他便駭得魂飛九天,直接癱坐在地。

因為床上好端端躺著的,不是白阿吉,甚至不是人,而是一具可怖的幹屍!

起初,掌櫃與小二互相寬慰,認定幹屍是白阿吉為訛錢設下的騙局。直到二人辨出幹屍臉上那道熟悉的猙獰刀疤,才確定幹屍確系白阿吉。

十八娘不解道:“這個白阿吉很窮嗎?為何掌櫃老是擔心他想賴賬。”

對於她的問題,徐寄春原話覆述,讓滿月邸店的掌櫃自己回答。

掌櫃入京三十餘載,一口流利圓熟的官話,吐字腔調皆與京城人無異:“小人並非胡亂揣測客人為人,實因白阿吉沒錢了。”

徐寄春:“沒錢是何意?”

掌櫃嘆氣:“唉,他被人做局,輸了個精光。”

白阿吉死前半月,已是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掌櫃聽其同鄉私下之言,才知他交友不慎,被人騙去賭坊。

一場神仙局,一夥騙子精心設套,讓白阿吉先贏後輸,最後血本無歸。

等白阿吉的同鄉聽聞消息趕去賭坊,白阿吉已被騙子們榨了個分文不剩。

徐寄春:“他沒有報官嗎?”

二樓客房外,掌櫃一邊開門,一邊回話:“專門在城外荒郊野嶺為他設的賭局,騙子一得手,便跑了。”

白阿吉的幹屍與隨身行囊,已被官差一並收走。

十八娘與徐寄春在房中轉了一圈,只在桌底發現幾張揉成一團的廢紙。

觀紙上所寫,似乎出自某本賬簿?

“商人嘛,賬目自然得詳細。”掌櫃在旁解惑,言語間提到一個人,“住在狀元樓的何潘義,和白阿吉結伴入京,他常邀白阿吉外出吃酒。”

徐寄春收起紙,拜別掌櫃,下樓出門。

狀元樓在安業坊,第一名死者則死在城外荒宅。

十八娘原本打算先陪徐寄春去狀元樓問話,再出城探查荒宅。

兩件事辦妥,恰是酉時之後,她正好順路回家。

結果,一人一鬼剛走出思順坊。

徐寄春腳步一頓,一眼認出迎面而來的黑袍男子,竟是相裏聞:“快走,你仇人來了!”

相裏聞要入城,他們只得出城。

一路出城,十八娘一路訴苦:“他都快把浮山樓當自個家了,真不知到底是誰把他招來的!”

徐寄春小心翼翼問出口:“是因為我嗎?”

十八娘搖頭:“阿箬說不是你,也不是我。”

她從未放下對孟盈丘那句“無關”的戒心。

可已過數月,她整日不離徐寄春左右,卻從未見過相裏聞出現。

僅此一點,足以斷定:相裏聞此行,與他們無關。

徐寄春:“那他因誰而來?”

十八娘撇撇嘴,大膽猜測:“定是鶴仙。相裏聞每回入樓,十有八九是因為她。”

徐寄春一想到鶴仙嚇人的手段,深表讚同。

“昨日我不過關門的聲響大了些,今早相裏聞便沖我陰惻惻地笑。他好歹也是個地府二品大官,真是小氣。”

一人一鬼閑談間,一座荒宅近在眼前。

宅子周圍,幾名官差按刀而立,目光警覺地掃視著四周。

徐寄春拿出魚符亮明身份,官差當即側身讓路,引他走向詹仁喪命的那間廂房。

宅院荒廢得厲害,遍地荒草蔓生。

唯有東西兩面的廂房,尚有一點住宅的輪廓。

詹仁死在西廂房。

同白阿吉一樣,他被找到時,也成了一具幹屍。

他橫陳於地,深陷的眼窩空洞地望向屋梁。

進房後,十八娘環顧整座宅子:“這宅子又偏又遠,他是有錢的絲綢商人,怎會來此?”

徐寄春支走官差,低聲回她:“據其同鄉說,他來此會友。但刑部查證,他所謂的會友,大概是托詞。”

十八娘:“何人發現他的?”

徐寄春:“他的仇人。”

“仇人?”

“對,仇人。”

詹仁的仇人名郭慶。

多年前一樁生意糾葛,讓二人結下死仇,至今未解。

詹仁死前幾日,郭慶意外收到一封他的親筆信。信中字裏行間滿是懇切,再三提及冤家宜解不宜結,邀約郭慶至荒宅附近的樹林碰面敘舊。

當年那點生意糾葛,郭慶早已拋諸腦後,偏生詹仁心胸狹窄,記恨多年。

如今,詹仁主動邀約,郭慶豈有不去之理?

九月廿四日,郭慶依約前往。

可他在詹仁信中提到的樹下苦候半日,卻不見半個人影。

他認定詹仁存心戲耍,窩著一團火拂袖而去。

經過荒宅時,見院門大敞,門檻處還留有一錠金子。金錠成色極佳,郭慶見四下無人,快速拾起揣進懷中。

貪念乍起,他料定荒宅內還有金錠,便閃身走進宅中搜尋。剛踏進西廂房,地上的一具幹屍映入眼中,嚇得他寒毛倒豎,拔腿就跑。

他入城報官,領著衙役重返荒宅。

待仵作當眾解開幹屍的衣袍,一枚刻著“詹仁”二字的印章從幹屍袖中滾落。

他這才知道,眼前這具幹屍,正是失約的詹仁。

十八娘聽來龍去脈,有兩點想不通:“第一:詹仁為何偏要約郭慶來此荒僻之地?第二:倘若金錠是詹仁之物,金錠落地,他怎會聽不見?”

她的兩個疑問,亦是徐寄春的不解之處。

但此案疑點重重,線索有限,他一時無法回答。

刑部查到的唯一線索是:詹仁死亡當夜,白阿吉徹夜未歸,不知去向。

案子如一團亂麻,毫無頭緒。

天色已晚,十八娘不敢再多作停留,慌忙飄走:“從今日起,我得早些回家了。”

徐寄春:“為何?”

十八娘:“阿箬又出了新規矩,晚歸一次,罰十兩冥財。”

徐寄春目送她消失在暮色深處。

他在原地佇立良久,才在蕭瑟的晚風中默默轉身,獨自一人走向城門。

閉門鼓催得一聲緊似一聲,城門處摩肩接踵。

徐寄春與幾位入城百姓默契地候在道旁,待出城的人流稍緩,才動身進城。

他埋頭想著心事,一個男子的聲音突然自身旁響起。

“她回樓了嗎?”

“啊?”

徐寄春聞聲擡頭,正對上一雙冷得刺骨的眸子。

他喉間一緊,緊張地咽了咽:“回……了。”

相裏聞聽出他話音裏細微的顫抖,連忙笨拙地牽起嘴角,試圖擠出一個安撫的笑:“你也快回家吧。”

面前的男子笑容滿面,徐寄春卻無端生出懼意,頭皮陣陣發麻。

話一聽完,他落荒而逃,心下直呼邪門:“我又沒得罪他,他怎麽也陰惻惻地對我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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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其實是黃衫客招來的[眼鏡]鶴仙純純背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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