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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鴛鴦蠱(三) “十八娘,你認識韋館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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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鴛鴦蠱(三) “十八娘,你認識韋館主……

韋遮看不到十八娘。

只是, 自面前的兩人進房後,他總覺得房中還有一個人。

或者是一個鬼,甚至一個妖。

借著與二人交談的時機, 他留心觀察許久,心中浮起一個猜測:應是一個女鬼。

答案寫在兩人臉上。

那兩人時常帶著笑意,不約而同地瞟向同一個方向。

韋遮垂下眼,唇邊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

這世道,果真無奇不有。

前有狐妖鬧著要嫁給傻道士, 後有兩個人爭相愛上同一位女鬼,癡迷得神魂顛倒。

徐寄春等了半晌, 始終不聞韋遮答話。

一擡眼見他以袖掩唇,眼梢藏著一抹竊笑,更加雲裏霧裏:“韋館主,你說裴公子當日來此, 並非為了尋男倌?”

韋遮回神,不耐煩道:“嗯。他來看話本。”

徐寄春:“不知是何話本, 竟勾得裴公子甘冒挨鞭子的風險, 也要專門來六出館一睹為快?”

韋遮朝外大喊一句:“忘機,把裴公子看過的話本抱來,給這位大人好好開開眼!”

他刻意加重“開開眼”三字, 說罷還饒有興致地掃過徐寄春。

半炷香後, 一個姿容出眾的男子抱著一箱書走了進來。

韋遮並未言語, 屈指輕叩榻沿,同時下巴朝徐寄春的方向一點。

男子會意,徑自將箱子送到徐寄春面前。

徐寄春迫不及待地打開箱子,隨手取出一本書。

正要翻看之際,陸修晏與十八娘圍上來, 好奇道:“什麽話本啊?”

徐寄春翻開第一頁。

只一眼,一鬼二人俱是一僵,緋色紅暈從雙頰蔓延至耳尖。

陸修晏抓耳撓腮,低頭望地。

十八娘則尷尬地飄去窗前,假裝賞景。

獨留徐寄春咬著牙翻完滿箱的書。

準確來說,是一箱春宮冊。

難怪裴叔夜一聽裴昭文在六出館,便策馬揚鞭地趕來,原來是有此等難言之隱!

“韋館主,你言之鑿鑿稱裴將軍入館後,並未與館中任何人接觸,難道你親眼所見?”徐寄春合上箱蓋,動作慢,語氣卻急促。

韋遮經商多年,對方話音未落,他已品出全部的弦外之音。

話裏是懷疑。

話外是被自己算計後的濃濃不滿。

“你們來來回回問了多少次,查了多少人。若我言語中有半字假話,豈能瞞過你們?”迎著徐寄春緊張的目光,韋遮順勢站起,故意在房中踱步,直至停在窗前。

他抱臂半靠著窗框,一條長腿微曲。

樓下街市販夫走卒的吆喝,漫上樓來;對面蒔花館的胭脂香,氤氳過街。

韋遮低著頭,半張臉隱在窗欞投下的深影中,唯見唇角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是吧,女鬼?”

十八娘正暗自打量他,聞聲一驚,連忙閃身躲到徐寄春身後:“怪了……他明明看不到我,怎麽知道我是女鬼,還知道我站在窗邊?”

徐寄春輕咳一聲,繼續追問:“刑部查證,裴將軍僅在六出館停留過一個時辰。若照你之言,裴公子當時早已離開。那這整整半個時辰,裴將軍獨自一人,在你館中所為何事?”

韋遮嗤笑道:“男女來六出館,能為何事?自是風花雪月之事。”

陸修晏連聲道不對:“萬一裴叔叔同我一樣,也是來查案的呢?”

韋遮嘴角一抽,十八娘與徐寄春難得向陸修晏投去讚賞的目光。

徐寄春慢條斯理地施壓:“若是風花雪月之事,勞煩韋館主請出作陪之人,好讓我們當面問個明白。”

韋遮面露無奈:“他在館中逛了一圈,沒一個滿意的。”

十八娘:“不對!裴將軍是來找兒子的,他明知兒子走了,怎會在此閑逛半個時辰?”

裴叔夜其人,一貫正經得近乎古板迂腐。

他不會,更不可能長留六出館。

再者,那日他尋子出府時,已是怒火中燒之勢。既然得知兒子早已離開,滿腔怒火無處發洩,他怎麽可能還有心思留在館中,且長達一個時辰?

徐寄春:“韋館主,我要見當日館中的所有人。”

韋遮走向門外:“忘機,叫所有人叫去花廳。”

六出館中,有男倌二十一人、護院二十五人、小廝三十人,並管事、樂師、采買等,林林總總九十四人。

約莫一盞茶的光景,一樓那間寬敞的花廳,便被黑壓壓的人群站得滿滿當當。

徐寄春緩步走過第一排垂首而立的高挑男子,而後高聲問道:“第一個問題:裴將軍在何處逗留最久?第二個問題:你們之中,有誰曾與他交談?”

聞言,眾人左顧右盼,竊竊私語。

這兩個問題,四個衙門每日派人來問。

問多了,他們私下自有安排。

誰先說,誰後說,講究一個先來後到。

照舊,第四排的一個小廝走上前:“小人與裴將軍搭過話。”

徐寄春:“何話?”

小廝縮了縮脖子,恭敬地回話:“小人端茶路過,見他身側無公子作陪,便湊上去問他,‘可有中意的公子?’。他摸出塊碎銀,順手丟給小人後,徑直上樓去了。”

進出六出館的人,所圖五花八門。

小廝在館中端茶送水多年,疑心裴叔夜來此躲清凈,便揣著銀子走了,再未上前多嘴。

在小廝之後,一個男倌站出來:“他特別奇怪,一直背著手走來走去,從不多看任何人一眼。”

六出館高四層。

下為迎客堂,二層納女賓,三層聚男客,各有其序。

當日,三樓的男倌見裴叔夜氣度不凡,生了攀附之心。借著引路下樓的機會,身子一軟便要倚入他的懷中。

豈料,裴叔夜不僅側身避過,還肅然教訓道:“男兒不展風雲志,空負天生八尺軀。”[1]

男倌氣得上樓,站在門邊看了他半個時辰,卻見他似鬼打墻一般,在館中徘徊。

之後,有貴客進門。

男倌關門前,窺見他還在來回走動。

四個衙門的官員多問到此處,便沒了聲響。

今日則不同。

因為結合兩人的話,十八娘突然有了一個推測:“他很像在等人。”

她有時在城中等其他鬼時,便喜歡在彼此約定的地方或四周走動。

不會走太遠,一個彼此都能看見的範圍。

徐寄春:“又或者在等待什麽東西完成。”

裴叔夜打發小廝、推開男倌,這一切的異常,統統指向一個解釋:他在等。

他不能離開,因為他要等的人或物就在館中。

可他又不願與館中人有任何瓜葛,便只能用這種反覆行走的方式,艱難地熬過這一個時辰。

思及此,徐寄春問道:“當日館中,有面生或奇怪的人進出嗎?”

聞聽此言,韋遮無語地笑了:“大人,這裏是六出館,不是衙門。每日進出之人,哪個不面生?哪個不奇怪?”

十八娘:“子安,裴將軍回府後,直接進了書房嗎?”

徐寄春輕輕頷首:“嗯。”

陸修晏補充道:“裴管事說,他一下馬,韁繩隨手一扔,不等馬夫接過,便急匆匆地走了。”

兩人莫名其妙開始自問自答,廳中眾人面面相看,唯獨韋遮半瞇起眼,見怪不怪。

十八娘喚上徐寄春與陸修晏,沿著裴叔夜當日的路線沈默前行。

他們走得很慢,試圖拼湊出裴叔夜的焦灼心境。

半個時辰後,他們回到廳中。

十八娘目光細細掃過四下陳設,直到看到一個物件,嘴角終於緩緩揚起笑意:“他下馬後,便急不可耐地回房,定是剛從什麽人手裏,接過一個要緊的東西。”

一個輕巧、方便傳遞,且容易隱匿的東西。

陸修晏隨她的目光看去,只看到幾本擺在案上的書:“書?”

徐寄春搖頭:“應該是紙。”

一張紙的傳遞,可以在衣袖掩護下,神不知鬼不覺地完成。

徐寄春:“當日館中,是否有人曾寫過字?”

有人尋歡作樂,自然有人吟風弄月。

因而六出館的雅間裏,筆墨紙硯是常備之物。

裴叔夜酉時初入館,戌時一刻離館。

這一個時辰內,館中貴客說多不多,說少亦不少。

當被問及可有人動用過文房,眾人蹙眉沈思。

半晌,有四個眉清目秀的男倌先後道:“我的貴客動過。”

徐寄春一一問話排查,最終發現其中一位女客最為可疑。

此女霧鬢風鬟,出手闊綽。

申時中,她入館隨手點了一名男倌,由他引著上了樓。

起初,兩人在房中對坐小酌,耳鬢廝磨。

酒至半酣,女子道要先去後院更衣再行事,便推門而出。

誰知從後院回來後,女子忽地變了主意,拿起筆墨紙硯,坐下寫詩。

男倌:“可憐我在榻上脫衣勾引。她倒好,越寫越開心,後來一把推開我,直接走了。”

奇怪的是,女子嘴上說著寫詩。

結果,寫了滿滿一張紙。不像詩,更像一封信。

徐寄春:“你看過上面的內容嗎?”

男倌:“她不準我看,吩咐我在旁撫琴助興。”

徐寄春:“她寫了多久?”

男倌:“挺久的,有一個時辰吧。”

十八娘:“她還有旁的怪異之處嗎?”

徐寄春原話轉述完畢,男倌歪頭想了想,方道:“她寫信時,喜歡自言自語,聽著不像官話,調子也古裏古怪,完全聽不懂。我看她挺高興的,走前還丟給我兩大錠元寶,誇我是她的福星。”

十八娘:“她和裴將軍真是怪到一處去了。”

一個入館找兒子,但逛了一個時辰。

一個入館為尋歡,但寫了一個時辰。

徐寄春找來筆墨紙硯,將宣紙在案上鋪開。

依據男倌與幾名小廝七嘴八舌的描述,他凝神提筆,邊問邊畫。

不多時,一個女子的面容輪廓躍然紙上。

雖略顯粗率,但神韻已備。

觀相貌,並無顯眼之處。

看衣著,也是屢見不鮮。

天色已晚,徐寄春收起畫像,催促一人一鬼離開:“今日不算白忙,找到這條線索,即便去武大人府上叨擾,我們也好交差。”

隨他離開前,十八娘回身跑到韋遮面前,仰起頭毫不避諱地審視著他,越看越覺得眼熟。

徐寄春詫異她的舉動,只礙於陸修晏在場,話到嘴邊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面上不動聲色,心底卻已哀嚎起來:“十八娘,事不過三。再來一個,我是真的沒轍了……”

去武府的路上,彼此各懷心事。

一貫藏不住話的陸修晏先憋不住了,將徐寄春暗自琢磨的問題脫口問出:“十八娘,你認識韋館主嗎?”

十八娘眉心緊蹙:“不認識……但似乎又認識?”

她說不清那種感覺。

她做鬼多年,明明見過不少人。

獨獨韋遮的這張臉,讓她既熟悉又陌生。

徐寄春:“許是你從前去六出館聽墻角時見過他,但不知他是韋館主。”

十八娘半信半疑地點頭:“極有可能。”

陸修晏:“六出館有什麽墻角可聽嗎?”

十八娘眉飛色舞地比劃起來:“可多了!我們樓中有一個鬼叫摸魚兒,他立志要寫一本《行雁書》,專記天下癡男怨女的風流賬。我常陪他來六出館,躲在暗處偷聽故事。”

她一口氣雀躍地說完,眸中的光彩迅速暗淡下去。

目前已知黃衫客、賀蘭妄與蘇映棠皆有事瞞著她,這摸魚兒,恐怕也是同謀。

說話間,武府到了,一個年輕男子立在臺階上張望。

一見陸修晏,他快步迎下臺階:“表哥,你總算來了!”

陸修晏朝左右的一人一鬼介紹道:“我表弟,你們叫他子規便是。”

來者是武飛玦的兒子武西景。

聽陸修晏說“你們”,他眨眨眼睛撓撓頭:“表哥,這裏就徐大人一個人呀……”

“哈哈哈,我說錯了。”

今日的晚膳,設在後院。

水榭臨著荷塘,四面竹簾卷起。

他們到時,武飛玦與夫人辜霜英已在主位坐下。

桌上擺著幾樣時令小菜,一壺桂花釀。

徐寄春隨陸修晏落座,見十八娘靜立在辜霜英身後,怕她久站疲累,便悄悄指了指美人靠,示意她坐著聽。

辜霜英,人如其名。

面冷,說話更是口出驚人。

譬如眼下,她翩然回首,目光掃過空蕩的身後,隨即莞爾看向徐寄春:“徐大人今日之狀,倒讓我想起一位故交。”

“他啊,整日也愛對著無人處說話比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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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1]出自:明代·馮夢龍《警世通言·旌陰宮鐵樹鎮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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