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5章 隋侯珠(三) “比如,一個男子絕不會……

關燈
第45章 隋侯珠(三) “比如,一個男子絕不會……

窗外夜黑雨急, 窗內燭花一聲輕響。

十八娘在一旁說著沿路的見聞,徐寄春索性光明正大開始偷懶。

他先是扔開拭發的帕子,任由半幹的墨發披散肩頭。再偷偷挪到床上, 將身子往床框上一靠,找了個最舒服的姿勢聽她說話。

十八娘嘴上說著話,眼睛卻時刻盯緊了他。

見他發梢仍沁著濕意,她瞪了他一眼,忙不疊撲過去:“懶鬼, 等老了頭風發作,疼得夜裏睡不著滿床打滾, 我看誰管你!”

徐寄春順嘴回她:“你啊,你管我。”

十八娘收勢不及,直楞楞地一頭栽進他懷裏。

他的衣帶並未系緊,領口松垮地敞著。

她一擡頭, 入目所及是他線條分明的鎖骨,與一小片微紅的胸膛。

對視間, 雙雙紅了臉。

十八娘退後幾步, 坐回原先的位置,有些失落道:“我是鬼,管不了你。”

“好了, 我聽話。”徐寄春重新拿起帕子擦拭, 隨口問道, “你今夜打算睡在何處?”

十八娘:“我得盯著你。”

徐寄春:“他們萬一找你呢?”

十八娘:“我這就去找他們說清楚。”

說罷,她下床飄去門口。

臨出門前,她回頭低聲問道:“子安,你為何來找我?”

“我想你了,便來找你。”

“子安, 我也很想你。”

翻來覆去地想,抓心撓肝地想。

賀蘭妄與鶴仙每日要麽忙著吵架,要麽消失不見。

車夫有自己相熟的鬼,至多陪她說幾句話,便約上三五鬼友勾肩搭背地走了。

唯獨她,既找不到鬼吵架,又找不到人說話,只能在城中徘徊。

今日看見徐寄春出現,她開心極了。

她已想了他千百遍,就連夢裏,也盡是他的樣子。

徐寄春這三個字,不知從何時起,如藤蔓暗生,悄無聲息地纏繞了她的心。

“快去快回,我馬上鋪床。”

“嗯!”

十八娘跑出客店,一路飄回馬車處。

此刻馬車中,僅鶴仙在。

十八娘:“子安來了,我要和他一起捉鬼。”

鶴仙大大咧咧地坐在車轅上,聞言眼皮未擡一下,嘲諷已至:“從前不覺得,如今我瞧你還挺見色忘義的。”

十八娘咬牙切齒:“子安不遠千裏來此盡孝,人都瘦了一大圈。我裝他親娘,自然得照顧他。”

鶴仙白眼一翻,鄙夷道:“你一個鬼,怎麽照顧人?”

十八娘氣得別過頭:“你管我。”

“逃跑的鬼叫郝老實。”

“哼,算你有良心。”

“快滾吧,若賀蘭妄回來,你可就走不了了。”

“你別在他面前亂說,我兒子只是想孝順我。”

“快滾!”

十八娘腳不沾地,麻溜地滾了。

再回客店,徐寄春闔目躺在地上鋪開的被褥間,呼吸勻長,似乎已酣然入睡。

他雙頰泛紅,臉上布滿細密汗珠。

十八娘幽幽嘆了一口氣:“我一個鬼,何需睡床?”

夜風驟起,案頭殘燭搖搖晃晃。

十八娘無奈躺到床上,側身怔怔地望著他。距離模糊了太多細節,她看不真切他的樣子,便悄悄挪近,最終挨著他身側躺了下來。

怕他夜裏起高熱,她絲毫不敢闔眼。

直至晨光漫入窗欞,瞧見他臉色好轉,她才閉眼沈入淺眠。

十八娘再次睜眼,已是巳時初。

身旁,徐寄春衣冠端正地躺於她枕畔,也不知醒了多久,一雙溫沈的眼睛落在她臉上。

十八娘心亂如麻,默默把臉埋入疊起的被衾之間。

有人在她耳邊落下一語:“十八娘,晨安。”

“嗯,兒子,你也晨安。”

十八娘近來發現一件事:每每心虛情怯,她總喜歡叫他“兒子”。她獨守著這份自以為是的秘密,直到此時,她聽見那個人放肆地笑了。

原來,他也發現了……

“起來吧,該去捉鬼了。”

大雨連綿五日不見停,卻在獻寶會前一日,雲破天開,陰霾盡掃。

一人一鬼前去捉鬼的路上,與不少百姓擦肩而過。

眼中所見,皆是與有榮焉的笑容;耳中所聞,盡是掩不住的興奮。

十八娘:“他們可真高興。”

徐寄春:“聽聞永和九年,先帝正值而立。某縣獻嘉禾祥瑞於禦前,一株多穗,實乃豐年之兆。先帝龍顏大悅,特旨免該縣一歲錢糧,以彰天德,與民同澤。”

“子安,你一直待在偏僻的橫渠鎮,怎會知曉這些事?”十八娘好奇的眼神,從百姓身上移到徐寄春臉上。

“橫渠鎮有很多書。夫子的宅子,就是一座書山卷海。”徐寄春雙手劃出一個巨大的圓弧,極力地向十八娘比劃著那座宅子的深廣。

末了,他興致勃勃地邀她同游橫渠鎮:“我們白日在夫子的宅子裏看書,夜裏便隨師父去挖墳。”

挖墳?

十八娘腿腳發軟:“他挖墳,做什麽?”

徐寄春:“我上回跟你提過,橫渠鎮有很多鬼。那些鬼,不是普通鬼,是冤魂。”

十八娘:“原來你師父是為鬼伸冤的好人。”

餘下的路程,十八娘破天荒地成了個悶葫蘆,心事重重,一言不發。

反倒是徐寄春變得滔滔不絕,一句接一句,密不透風,讓她找不到一絲插話的縫隙。

十八娘想去,很想。

她喜歡看書,也喜歡查案。

那句“好”字差點脫口而出的一瞬,她悲傷地想起:索祭之期終了後,徐寄春便再也見不到她了。

她一向時運不濟,怎敢癡心妄想,他會供奉她,直到老死?

暗忖良久,她才猶豫著應道:“子安,若是可以,我願意去橫渠鎮。”

“十八娘,一定可以。”

逃跑的鬼叫郝老實,生前是個乞兒,死後從城隍廟逃脫。

十八娘一邊帶著徐寄春東奔西跑,一邊氣得捶胸頓足,幾欲嘔血:“我為了投胎,整日攢功德!他倒好,能直接進地府,非要跑去當野鬼!”

一人一鬼在城內城外四處打聽,先後找到郝老實生前的乞兒好友,以及時常收留他的寺院主持。

最後,他們從一個乞兒口中得知,郝老實最愛湊熱鬧:“老實就愛瞧熱鬧,哪兒有響動就往哪兒鉆!往日但凡戲臺子搭起來、衙門口放告,他保管頭一個擠在前頭。連河裏冒出個死人,他都得游過去瞅兩眼。”

得到這條線索,徐寄春趕忙跑去城中最大的酒樓打聽。

他詢遍眾人,得到的回答竟眾口一詞:“熱鬧?明日的獻寶會,便是最大的熱鬧!”

徐寄春:“郝老實何時死的?”

十八娘:“八月十九日。”

徐寄春:“獻寶會的日子,又是何時定下的?”

酒樓掌櫃:“八月十四日,明珠現世。八月十八日,沖虛道長擇定獻寶吉日。”

前後相差僅一日。

十八娘與徐寄春面面相覷:這個郝老實,大概是為了瞧獻寶會的熱鬧,才冒險從城隍廟逃脫!

奔波一日,總算小有所獲。

十八娘喊走徐寄春:“明日我們守在獻寶會,定能抓住這個愛湊熱鬧的郝老實。”

回客店的途中,行至停靠馬車的暗巷。

十八娘吩咐徐寄春去角落躲起來,自己則走去馬車。

今日的馬車外,烏泱泱圍了一圈鬼。

鶴仙不知去了何處,只剩賀蘭妄一身戾氣地立在車轅旁。他臉色鐵青,將面前的一群鬼厲聲呵斥得擡不起頭。

賀蘭妄罵得正歡,餘光瞥見她的身影出現。

眉宇間的戾氣霎時盡散,他不耐地揮手驅散眾鬼,隨即快步迎上前來,語氣放緩:“城外好玩嗎?”

十八娘眼珠子一轉,點頭應好:“好玩。”

賀蘭妄:“你今夜還要去城外看流螢嗎?要不要,我陪你去?”

十八娘擺手:“你和鶴仙捉鬼就好,不必管我。”

賀蘭妄從車廂中取出一包梅花酥遞給她:“城隍廟買的。你拿去,路上吃。”

十八娘收下梅花酥,左右張望,問起鶴仙:“她呢?”

賀蘭妄冷哼一聲:“許是又跑去嚇人了唄。”

“那群鬼是誰?”

“城裏的野鬼,我花錢讓他們幫我找鬼。”

人若有錢,能使鬼推磨。

鬼若有錢,能讓鬼找鬼。

十八娘羨慕道:“賀蘭妄,你真有錢。”

賀蘭妄借機挨近她,溫熱的氣息夾雜著低啞的笑意:“若你願意,我可以把冥財全給你。十八娘,我……”

話音未落,一個男子破口大罵的怒喝響起:“鶴仙,你找死!”

十八娘循聲擡頭,方才還在她身邊低語的賀蘭妄,眼下已倒伏於地,口中罵罵咧咧。而“罪魁禍首”鶴仙抱著手臂,冷笑道:“早看你不順眼了。”

兩鬼之間劍拔弩張,必有一戰。

十八娘抱緊懷中的梅花酥,偷摸後退,拔腿就跑。

等跑出暗巷,男女罵聲相繼傳來。

十八娘疾步找到徐寄春:“快走快走,他倆快打起來了。”

緊趕慢趕,回到客店已近黃昏。

一人一鬼對坐桌前,人用膳,鬼吃糕餅。

徐寄春:“等捉到鬼,你要隨他們回京嗎?”

十八娘沒應他這句,反而說起城外柘山:“你沒來前,我在城中悶極了,便跑去山裏閑逛。山中有一片草坡,開滿了密密麻麻的野花……”

她明明說得神采奕奕,眼中卻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沮喪。

徐寄春放下碗筷:“武大人不許我早歸。十八娘,我可以陪你再去一次草坡。”

十八娘:“我們再帶些吃食與紙鳶去,權當游春踏青。”

徐寄春:“好。”

今夜的床榻安排,依舊十八娘在上,徐寄春在下。

對於這個安排,十八娘不大滿意:“於鬼而言,床上和地上,沒有區別。”

徐寄春幫她放下床幃:“於人而言,區別很大。”

十八娘勤學好問:“比如?”

徐寄春諄諄教誨:“比如,一個男子絕不會讓女子受一丁點苦。”

十八娘不明所以:“若女子是男子的仇人呢?”

徐寄春心力交瘁:“睡吧……”

燭火漸微,十八娘了無睡意,翻來覆去暗自嘀咕他的話。

一個猜測浮上心頭,她眸中一亮,從床上坐起:“是了!若女子是男子的心上人,他舍不得她受半分委屈,又怎會容她睡在地上?”

她赤足點地,恨不得立刻喊醒徐寄春印證答案。

可這第一步剛邁出去,她猛地收回腳,手腳並用地縮回床榻。

不巧,這間房中,便是男子睡地上,女子睡床上。

他們既非仇人關系,那只餘一個可能:她是他的心頭鬼。

翌日,烈日重現,碧空如洗。

十八娘與徐寄春一早守在縣衙門口,靜待獻寶會開場。

午時一刻,縣衙朱門大開。

八名持刀衙役魚貫而出,而後分列大門兩側,肅穆而立。

之後,縣令柳矩與縣丞王長順步履沈穩地邁過門檻。

柳矩雙手鄭重地捧著一個木盤,盤中之物被一方紅綢遮蓋得嚴嚴實實。

圍觀的百姓交頭接耳,翹首以盼。

他們或踮腳或伸頭,更有甚者,竟爬到幾步外的樹上張望。

十八娘目不轉睛盯著幾步外的木臺,等待郝老實出現。

午時三刻,獻寶會開幕。

鑼鼓響聲中,柳矩捧著木盤走上木臺:“諸位鄉親!上蒼垂憐,降下祥瑞,賜我柘城明珠一枚!此乃皇恩浩蕩,亦是闔縣之幸,百姓之福!”

百年來,柘城頭回迎此祥瑞。

柳矩心中有千言萬語,如泉湧般難以抑制。

光一個白虎銜珠相報的祥瑞景況,他便唾沫橫飛,眉飛色舞,講了足足半個時辰。

故事意猶未盡地講完,他才慢騰騰地揭開紅布。

私語聲在紅布掀開的一剎停了,轉而變成異口同聲的驚嘆聲。

只見一枚雞蛋大小的渾圓明珠,靜臥於黑漆木盤中央。明珠通體純白得不含半絲雜色,日光斜斜灑下,竟有層薄如蟬翼的光暈在珠身流轉。

更為絕妙的是:一旦將明珠罩住,盒內珠光驟然大盛,恍如白晝。

自從明珠出現,人群早沒了起初的規整,你挨著我、我推著你往前湧動。

慌亂間,十八娘突然看到一個鬼鬼祟祟的男子。

他趁著人群推搡,從人縫中擠出,直奔明珠而去。可再看守在木臺邊的衙役,一個個卻像失了魂一般,對男子的舉動視而不見。

十八娘明白過來,大步沖到臺上。

“郝老實,哪裏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