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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隋侯珠(一) “十八娘,你會想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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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隋侯珠(一) “十八娘,你會想我嗎?……

做鬼多年, 十八娘頭回同時得到兩個好消息。

第一:刑去生前作惡多端,殘害生靈無數,乃功德簿冊中罕有的極惡之魂。她此番助地府擒獲惡鬼, 相裏聞做主為她加了十件善功。

第二:因上月晦日乃地藏王菩薩聖誕,地府大發慈悲,放寬對鬼魂的束縛。孟盈丘昨夜告知她,可於近日擇一吉時,默念還陽口訣, 便可魂歸陽世一日。

能抓到刑去,全靠徐寄春。

十八娘絮絮叨叨說完, 小聲向他道謝:“子安,謝謝你。”

徐寄春:“你打算哪日還陽?”

十八娘:“還未想好。”

時隔十八年重返人世,縱然只有浮光一日,她也要精心規劃一番。

墨汁已濃淡得宜, 徐寄春抽筆蘸墨,輕聲問道:“你會叫上我嗎?”

十八娘急急挪到他面前表態:“肯定要叫上你。”

昨夜她在燈下, 粗粗擬好一份還陽計劃。

首先, 得挑個風和日麗的好天氣;其次,她要去完成兩樁事:痛痛快快地縱馬馳騁一場、尋個熱鬧酒樓縱情吃喝;最後,那日她的身邊, 得有徐寄春。

十八娘:“子安, 你何時休沐?”

徐寄春:“得等武大人回京, 大概一個月後吧……”

“行,我們等他回來再說。”

除了兩個好消息,十八娘還有一個壞消息:五日後,她要去宋州柘城。

手上的書寫動作未停,紙上的字跡卻已心不在焉地潦草起來。

短短幾個敗筆, 便毀了半卷辛勞。

徐寄春煩悶地收起紙,將筆擱回案上,扭頭盯著她:“你自個去?”

“賀蘭妄和鶴仙也去。”十八娘擺手,一五一十向他道明緣由,“宋州柘城有一個鬼跑了,他們兩個打算去捉鬼立功,問我去不去。我反正無事可做,便想去湊個熱鬧。”

徐寄春偏過頭去:“你走了,那我呢?”

他每回慪氣,皆是如此。先是或轉身或扭頭,再抿唇垂眼不言不語。

非要她在旁哄幾句,才肯說話。

十八娘雙手托腮,叫苦不疊:“我去幾日罷了。”

侍郎衙內空寂無人。

徐寄春不必再繃著那副溫良的皮囊。

竹簾半卷,透進斑駁晃動的天光。

蟬鳴一聲急過一聲,叫得人心煩意亂。

徐寄春故意喊了她一聲:“十八娘。”

十八娘回神,卻見徐寄春正緩慢地、一寸一寸地向她迫近。

她緊張地往邊側挪動,直到再無退路。

他的手臂橫越過來撐在扶手上,將她困在方寸之間。

她越是偏頭避開他的眼神,他便俯得更低,臉越是迫得更近。

十八娘強作鎮定:“兒子,你坐好,別閃了腰。”

徐寄春極輕極淡地笑了一下,氣息拂過她的唇瓣,停在她的耳畔:“十八娘,你會想我嗎?”

一字一句,不疾不徐。

他呼出的氣息灼熱,與窗外湧來的暑氣混在一起。

十八娘只覺臉上燒得厲害,仿佛被窗外灼日燎著了似的。

可,她是鬼啊。

一個無法感知冷暖的鬼,怎會覺得熱?

“十八娘,你會想我嗎?”遲遲沒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徐寄春湊近她已洇出薄紅的耳垂,又問了一遍。

視線無處安放,十八娘慌忙垂首,聲音細若蚊蚋:“會吧。”

“你如何想我?何時想我?”

“我想到你時……便想想你……”

“不行,太少了。”徐寄春有些不滿意,身子前傾半寸,嗓音低沈喑啞,“吃飯想、走路想、睡覺想,捉鬼也要想,好不好?”

這句話的尾音,勾著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似在撒嬌,又像是在撩撥。

十八娘緩緩擡起頭來,再輕輕一低:“嗯。”

鼻間相抵,他幾乎能數清她驚顫的睫羽。

徐寄春低笑一聲,看向她羞怯的眼底:“我也會時時刻刻想你,日夜不休地想你。”

雜亂的腳步聲與含糊的交談聲,交錯傳來。

徐寄春回身端正坐好,深吸一口氣,繼續提筆寫字。

硯中餘墨漸涸,而紙上文章漸成。

字跡游走如龍蛇,氣象萬千的飛動之勢,與方才的潦草判若兩人。

今日申時,浮山樓中有鬼故事會。

十八娘忙著回家聽故事,在刑部勉強待到午時,便匆匆離去。

臨走前,她想著假兒子每日又要做官又要紮紙人,實在辛苦。

於是,她十分好心且慈愛地提議道:“兒子,你雖俊美,但不必燒你的紙人給我。”

誰知徐寄春聽罷,竟斂袖起身,向她端端正正行了一個躬身長揖的大禮。

“願以紙俑代我奉母。”

十八娘嚇得身子一哆嗦,跌跌撞撞地跑了。

她這假兒子,委實比惡鬼還可怕!

今日的鬼故事會,從摸魚兒房間搬到樓下用膳的大圓桌。

原因無他,不知是誰,竟招來了相裏聞。

十八娘甫一進門,便老實坐到鶴仙旁邊的空位上。

浮山樓深藏於浮山深處,四周蒼松環抱,古木參天,平日樓中總是晦暗沈沈。

可今日卻非比尋常。門窗悉數敞開,圓桌上方四角各高懸一盞素紗燈。

桌上更是誇張,十根紅燭整齊列成一排。

燈火通明,亮如白晝,晃得十八娘眼花繚亂:“這麽亮,還怎麽聽鬼故事?”

秋瑟瑟癟了癟嘴:“相裏大人說他怕黑。”

“……”

依照舊例,今日第一個鬼故事,該由新來的相裏聞講。

燭火,不安地跳動。

在眾鬼的催促下,他開口了:“我曾見過陰兵借道。”

賀蘭妄鼓足勇氣問道:“相裏大人,你是陰差,見陰兵當是家常便飯之事吧?”

相裏聞:“我在人間歷劫時所見。”

四下頓時死寂,眾鬼屏息凝神,目光灼灼,示意他講下去。

“有一夜,我騎馬路過一座山,忽見山中火光閃爍。而在火光之中,無數人馬旌旗來來往往。”講到此處,相裏聞輕咳一聲,“我以為敵兵來犯,便棄馬上山,直奔火光而去。”

嘩——

穿堂風吹過,眾鬼向後一仰,動作整齊劃一。

相裏聞:“豈料,等我上山後……”

摸魚兒咽了咽口水:“上山後,怎麽了?”

話音未落,相裏聞搖頭低笑起來:“原是山上有座瑪瑙礦,所謂的陰兵借道,只是瑪瑙反光產生的龐大幻象。我撿走幾塊成色上佳的瑪瑙,賣了四千兩。”

“……”

這算什麽狗屁鬼故事!

眾鬼面面相覷,啞口無言,雖滿腔郁悶卻無一鬼敢破口大罵,只好支支吾吾地尋了些借口遁走。

十八娘一回房,兩個身穿緋色官袍的紙人,直挺挺地堵在門口,似迎似阻。

她無奈地嘆了口氣,將紙人拖去隔壁安置。

原本的空房,如今密密挨挨站滿了相貌相似的各色紙人。

她一個個數過去,竟有十八個。

十八個徐寄春。

若每晚抱一個入眠,也足夠她不重樣地抱半月有餘。

“唉。”

遠行在即,千頭萬緒。

接連五日,十八娘早間入城,午後歸家,忙得不可開交。

出發前夜,淡雲掩月,疏星不明。

明日將去柘城,十八娘輾轉難眠,心緒百轉千回。

一來,她很少離京,洛京城之外的天地,只在南市瓦肆裏聽過,心中不免惴惴;二來,她冒名索祭四月有餘,第一次與徐寄春分別,頗有些不舍。

金烏破曉,窗外霞光萬道。

十八娘披衣而起,暗自定神:“也罷,正好試試獨孤娘子的第二策!”

鬼出門遠行的法子,與人無異。

要麽不惜腳力,憑著一口陰氣徒步;要麽花一筆冥財,去城隍廟賃一架紙馬素車。

馬是死馬,車是紙車。

馬眼燃著青火,蹄下無聲,車轅上坐著個死鬼車夫。

賀蘭妄一貫舍得在陰程上耗費冥財,此番攜十八娘同行,幹脆提前一日親赴城隍廟,花一千兩冥財,賃來一架極寬敞的青幃冥車。

車廂大得能容下八個人,拉車的是一對汗血紙馬。

車夫來頭亦不小,自稱生前乃是馬丞,管過上百匹戰馬:“想當年,相裏大人歷劫,得知自個將為馬奴,還曾尋到我門前,求教這養馬的門道。”

此話一出,車中三鬼坐不住了,急不可耐地追問道:“相裏聞是地府二品大官,為何會投生為馬奴?”

車夫:“掌管歷劫的司命星君整日在人間看熱鬧,他手下掌簿主事錯把‘天劫’誤寫作‘人間劫’。劫數已定,相裏大人只得一縷仙魂墮入凡塵歷劫。”

十八娘不解:“天劫與人間劫,截然不同,怎會寫錯?”

聞言,車夫枯瘦的臉上擠出幾分假笑,一側眉毛高高挑起:“相裏大人那性子……”

他欲言又止,三鬼恍然大悟:相裏聞這是得罪掌簿主事,遭了暗算。

“那他歷劫失敗又是怎麽回事?”

“他本來該活到九十九,結果不滿二十五,便被人亂棍打死了。”

“這麽慘?!”

“慘啊……歷一次劫,便要苦等一千年輪回。不知等我攢夠往生功德,能否趕上相裏大人下一次歷劫?”

十八娘打量車夫一眼,見他面相溫和,好奇道:“你瞧著也不像惡人,怎會攢不夠功德?”

車夫面如死灰:“唉,給前前世還債唄。”

“你攢了多少年?”

“三百七十年了。”

十八娘才攢十八年功德,已覺力不從心,車夫居然攢了三百七十年。她哀嘆著退回車廂中,輕輕抱住鶴仙的胳膊,沒一會兒便沈沈睡下。

昨夜無眠,她眼下只想好好睡一覺,可夢中卻反覆出現徐寄春的臉,一遍又一遍地問她:“十八娘,你在想我嗎?”

“在想!”

“?”

鶴仙與賀蘭妄對視一眼,又互相甩給對方一個白眼,隨即下頜微揚,頭各自扭向一邊。

“晦氣!”

“晦氣!”

四鬼一車,風塵仆仆地顛了半日,車內車外聲浪翻滾,未曾有一刻歇止。而遠在洛京城中的徐寄春,直至午後才吐出第一句話:“武大人?”

幾日前出發去同州的武飛玦,今日一身官服現身刑部。

他一來,便遣小吏請徐寄春入內堂敘話。

刑部內堂遠在大堂之後,徐寄春此前從未去過。

乍然得知武飛玦想見自己,他顧不得思索,便跟著小吏,趨步前去。

待他步入內堂,武飛玦擡手一揮,木門無聲合攏,將外間文書的交談聲與來往的腳步聲盡數隔絕。

此間內堂,僅他們二人。

徐寄春上前幾步,向武飛玦躬身一禮:“下官參見大人。不知大人召見,所為何事?”

武飛玦回神,溫聲道:“坐下說。”

兩人分坐書案兩側。

“本官此行剛至虎牢關,便接到聖諭,星夜兼程趕回。”武飛玦風塵未洗直奔刑部,當下哈天連天,不停輕揉眉心,“本官適才聽聞越王府乃盜墓案元兇。子安,你經手此案,究竟是何情況?”

上司將棘手的案子推與他,自己則抽身而去,遠赴外差。留他一人頂著千斤重擔,日夜憂懼,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

一股濁氣堵在胸口。

徐寄春到底還是年輕,橫沖直撞,劈頭就問:“武大人,下官想問您一件事。”

武飛玦不明所以:“何事?”

徐寄春:“您是否早知越王染疾一事?”

武飛玦眉頭緊鎖地擡頭,正撞上徐寄春那雙薄怒微慍的眸子。

略一思忖後,他先是一楞,旋即再也繃不住,不由分說地放聲大笑:“越王身子差,常年抱病,每三月必病重一次,上疏靜養。本官真不知越王與盜墓案有關。”

既已說開,徐寄春幹脆打破砂鍋問到底:“您若是不知,為何帶走所有知曉舊案的官吏?”

武飛玦走後,徐寄春曾入架閣庫,調閱黃衫客被殺案的卷宗。

可庫卒稱此案幹系重大,非武飛玦親臨,不得啟閱。

與此同時,他發現前往同州的官吏,竟全是在京為官二十餘年之人。

雙手攏在袖中,武飛玦淡然道:“本官帶走他們,實則是怕他們因一個名字生出不必要的是非。”

徐寄春:“什麽名字?”

武飛玦:“一個先帝恨之入骨,甚至嚴令抹去的名字。”

“他是誰?”

“前朝狀元謝元嘉,字亭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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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明天就追十八娘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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