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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半面妝(四) “應該是他因為太喜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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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半面妝(四) “應該是他因為太喜歡你……

漫漫長夜熬至盡頭, 蟬鳴聲驚破殘夢。

今日宅中第一個睡醒的人,是位於書房的陸修晏。

原因無他,他實在睡不著。

三更的梆子敲完, 他忽然記起上回倉促出府,行囊中盡是黑沈沈的戎服,竟無一件素雅袍服。

回府去取已來不及,而南市的成衣店辰時才開。

輾轉反側,他想到一個法子:借衣。

寅時中, 陸修晏躡手躡腳出門,摸到東廂房門外:“子安, 你醒了嗎?”

徐寄春聽他語氣急迫,以為他有急事找自己,連鞋都來不及穿,便跑去開門:“怎麽了?”

陸修晏眉開眼笑:“我昨夜尋遍行囊, 找不出一件體面的行頭。子安,不知可否暫借你的襕衫一用?”

“?”

一個國公府的富貴公子, 找自己借半舊的襕衫

徐寄春滿腹疑惑, 蹙眉打量道:“明也,你身上這件袍服,無論是料子還是紋樣, 都與你甚配……”

“前日回府, 我爹耳提面命, 再三囑咐我在外須得收斂鋒芒,低調行事。”陸修晏樂呵呵推他進去,“我今日要去查案,若穿一身綾羅綢緞,豈非過於張揚?”

徐寄春嘴角一抽, 明顯不信陸修晏的說辭,正欲找個由頭婉拒,陸修晏已大步流星地朝衣櫃走去。

“你先出去吧,我找到了給你。”徐寄春眼疾手快,沖向衣櫃,總算攔住陸修晏。

“記得哦,要那件青色的!”陸修晏只當他是衣櫃未整,不好意思讓自己看到。

“嗯。”

聽到門外的腳步聲漸遠,徐寄春松了一口氣,打開衣櫃,快速找出那件青布襕衫。臨出門前不放心,他又回身鎖上衣櫃,再走到窗邊的蘭花盆旁,小心地將鑰匙埋進土裏。

十八娘被兩人鬧出的動靜聲驚醒,起身飄到窗前,正巧撞見徐寄春在藏鑰匙。

四目相對,徐寄春面紅耳赤,尷尬解釋道:“近來京中竊賊多,我怕……丟了。”

十八娘:“我先回浮山樓,你讓明也去義莊等我。”

徐寄春:“好。”

走出幾步,十八娘又折返回窗前喚住他:“子安,我會努力查案,幫你救出鐘離道長。”

徐寄春走至門口,才笑著回頭:“我信你。”

字字分明,格外清晰。

仵作多在午時驗屍,為防趕不及回城,十八娘再不敢耽擱,徑直出城上山。

浮山樓中,孟盈丘聽完她所說,沈吟片刻,方道:“京中確實藏著幾個厲害的妖鬼。因他們並未惹是生非,地府便也睜一只眼閉一只眼。若你查出此案是妖鬼所為,鬼差自會出面。”

十八娘點點頭,起身往外走。

孟盈丘隨她出門,默默跟到樓下。

幾番啟唇,話到嘴邊又咽下。直到十八娘擡腳跨過門檻的一剎,她才終於將那句話問出口:“你在城裏住得開心嗎?”

十八娘:“嗯,我很開心。”

在浮山樓的十八年間,十八娘很少不開心。

世間飄蕩著萬千孤魂野鬼,卻只有極少數的鬼,能如她一般,來去隨心。

她可以整日在城中閑逛,不用擔心被道士與鬼差抓走。

唯一的遺憾是:沒人陪她說話,她只能旁觀生者的熱鬧,落寞地自言自語。

她拼命想和人說話,妄圖在投胎之前,在被徹底抹去之前,留下自己曾來過的證據。

哪怕只有一個人記得,她便不算完全地死去。

存在過、被記得。

是兩件值得鬼開心的事。

孟盈丘立在門邊,平靜地聽完她的話,前所未有地催了一句:“快下山吧。我今日將回地府,五日後歸。在我回來之前,你可以一直住在那裏。”

拘魂使回地府,乃是尋常事。

十八娘不曾多想,一路小跑著下山入城。

方一走到義莊所在的歸仁坊,她便看見陸修晏等在坊口。

他今日穿一身襕衫,冠帶高束,墨發一絲不亂。

不過,這件襕衫,她似乎見徐寄春穿過好幾次?

十八娘信步走過去,奇怪道:“明也,你怎麽穿著子安的衣裳?”

陸修晏照舊還是那番“藏鋒斂銳”的說辭。

末了,他滿懷期待地問道:“十八娘,你覺得我今日如何?”

十八娘:“還行吧。”

得到她的肯定,陸修晏說起自己日後的打算:“四叔如今搬去了上林坊,我打算改日便拜他為師,學習筆墨丹青。”

“哈哈哈,你真好學。”

十八娘深覺陸修晏今日很奇怪,那副搜腸刮肚沒話找話、只為多看你兩眼的模樣,活像見了蘇映棠便挪不動步的摸魚兒。

前去義莊的路上,後面的陸修晏滔滔不絕,前面的十八娘惴惴不安。

她不動聲色地瞄了他一眼,一個猜測浮上心頭。

義莊中,仵作已準備妥當。

因是女屍,陸修晏不便入內,十八娘獨自飄去院中。

正午烈日曝曬,紅油傘透下紅光。

岳紉秋全身上下,僅一處明顯傷口,位於腹部的劍傷。

“臍上三寸偏左,驗得刃傷一處。入重出輕,血陰凝積,乃生前傷。”仵作小心用細棒探入傷口,再大聲唱報結果,一旁的書吏提筆在驗狀上記下,“創口深狹,入肉逾寸。深及臟腑,為致命傷。”

十八娘跟在仵作身後,隨他一起看一起檢查。

周身別無他傷,亦無搏鬥痕跡,確鑿無疑的自行撲刃。

因有兩名人證在場,證實岳紉秋死於鐘離觀劍下。仵作勘驗之後,既已印證致命傷與所陳情狀無異,故銀刀未動,未行剖驗。

書吏捧著墨跡初幹的《屍格》,呈給在場一幹人等署名畫押。

待最後一人按下指模,今日的驗屍便算事畢。

圍觀驗屍的人中,有一人始終哭嚎不止。

十八娘觀他面容清秀,穿著襕衫,猜他應是樊臨舟。

眼看他要走,十八娘趕忙跑去找陸修晏。

一人一鬼遠遠尾隨,待他前腳剛跨入門檻,陸修晏後腳便搶步上前:“樊兄,我是子安的好友,他托我來此,向你打聽幾件事。”

樊臨舟面露疑惑:“在下已向縣尉大人陳情,秋娘之死非鐘離道長故意為之,望縣衙明鑒,從輕發落。”

十八娘:“子安怕有妖邪作祟,拜托我來瞧瞧。”

陸修晏原話轉述,樊臨舟略一遲疑,終究還是讓開一條道:“進來吧。”

樊宅內的景象,一如昨日。

驅鬼的法壇仍在,地上有一灘幹涸的血跡。

眼前之景,與鐘離觀、舒遲二人所言全然吻合。

旦夕之間,遭逢巨變。

不僅痛失愛妻,更親眼目睹她香消玉殞,撞劍死於他人劍下,血濺當場。

樊臨舟不忍多看,快步走過那灘血跡,前去夥房為陸修晏煮茶。

十八娘趁他離去的空當,跑進屋內各處查看。

榻上被褥、床邊帷帳,乃至地面之上,皆零星留有幾滴黑褐色的血跡。

依幹涸的血色看,起碼有月餘之久。

除此之外,十八娘猜測樊臨舟與岳紉秋平日一定十分恩愛。

證據有四。

其一:二人同衾共枕,至死未分;

其二:妝臺一角,放著一卷書,頁邊寫著“濟川”二字。頁角微卷,應是時常翻閱之故;

其三:房中茶具成雙列置,只盞面紋樣稍有不同,一個幽蘭疏影,一個寒梅暗香;

其四;窗前案頭,玉簪花半綻。

岳紉秋每日早出晚歸,豈有閑暇去采買鮮花?

屋外響起樊臨舟的聲音,十八娘飄到陸修晏身邊。

樊臨舟對昨日所有經歷的描述,和另外二人大同小異:“今日子安不在,我敞開了說。我心裏怪過他與斯在,怪他們多管閑事,平白害了秋娘。”

說罷,他無助地捂住眼哭起來。

哭夠了,哭累了。

他頭往後仰,長嘆一聲:“可我最怪我自己,酒後多言向他們提及秋娘的事。明知她不會武功,還獨留她在院中,只顧著自己逃命。”

若他當時回頭看一眼,是否一切都會不同?

十八娘:“她往日出現異狀時,可曾有過自盡之舉?”

陸修晏立馬轉述,樊臨舟抿唇搖頭:“沒有。她一般是咬我或是拿刀在房中亂揮,不會自傷。”

樊臨舟說不清岳紉秋,到底是病了還是中邪了?

總之,忽有一日,她變得不像她。

從前溫婉少言的女子,變得歇斯底裏。

對他,更是動輒拳腳相向,甚至利刃相加。

眼見再問不出旁的事,十八娘催促陸修晏前往下一個地點:位於南市的梅記繡坊。

“我不知她生病一事。昨日聽聞她死在家中,我也是一陣後怕。”坊主得知陸修晏的來意,直呼冤枉。

陸修晏:“她在繡坊,與哪位繡娘親近?”

坊主擺擺手:“她少言寡語,不常說話。倒是……有一個男子常來找她。”

“是何人?”

“前頭邢記茶肆的東家。”

據坊主所言,這位名叫邢謙的男子,隔三差五便托她送些茶餅糕餅給岳紉秋。

陸修晏:“她收了嗎?”

坊主點頭:“收了。不過,我聽秋娘抱怨過一句,說什麽‘時移世易,他又何苦’。”

一人一鬼正欲尋去邢記茶肆,坊主翻出岳紉秋留在繡坊的茶餅:“你們拿去吧。雖說秋娘對他沒一點心思,但總歸是外男所送之物,我怕秋娘的郎君誤會。”

陸修晏一再與坊主確認:“這茶餅,除了岳娘子,你們從未喝過嗎?”

坊主:“秋娘好心,曾掰了一小塊煮茶款待我們。結果入口寡淡,我們實在無福消受。”

陸修晏收起茶餅,告辭離開。

路上,他告訴十八娘:“上好的陽羨茶,就這一塊,要價十兩。”

除了家中飲食,岳紉秋單獨飲用之物,似乎只有這塊茶餅。

十八娘囑咐陸修晏收好茶餅,稍後送去縣衙,交由仵作查驗。

陸修晏:“你懷疑岳娘子並非被鬼附身,而是被人下毒?”

十八娘:“鬼也想活。我認識幾個鬼,他們恨不得賴在活人身上一輩子。”

不是妖鬼作祟,這案子便只剩一個可能:有人作惡。

邢記茶肆在梅記繡坊東面。

著實不巧,東家邢謙今日不在店中,據說是傷心過度,在家休養。

至於因何傷心,夥計搖頭說不清楚。

瞧著日頭,十八娘掐準徐寄春到家的時辰,先催陸修晏去縣衙交茶餅,再陪他去酒樓買些吃食。

一人一鬼路過勸善坊,正好遇見無精打采、哈欠連天的徐寄春。

十八娘感慨道:“唉,做官比做鬼還累。”

徐寄春強打精神:“你們今日查的如何?”

十八娘:“屍身看不出任何問題。在繡坊查到一塊岳娘子喝過的茶餅,已送去縣衙查驗,最快明日會有消息。”

徐寄春:“今日朝堂之上,右相與左相為漕運一事爭得面紅耳赤。我得以靜心,細細推演此案。妖鬼之說,看似順理成章,仔細想來又覺矛盾重重。”

若岳紉秋被鬼附身,抑或樊宅內藏有妖怪。

他們大費周章,迷惑在場三人,又操縱岳紉秋如傀儡般撲劍自盡,究竟所圖為何?

好玩?

與道士有仇,尋機報覆?

兩種猜測,徐寄春一一否定。

第一種:若為好玩。

繡坊所在的南市,人來人往。當街讓岳紉秋揮刀殺人,於這類視人命為草芥的妖鬼而言,似乎更好玩?

第二種:若為私仇。

岳紉秋的傷口,一驗便知是自行撲刃傷。依律以鬥殺或過失殺傷人論,至多流刑。妖鬼費盡心機布陣做局,結果鐘離觀毫發無傷,這豈能算報仇?

據此,徐寄春推斷:此案背後的真兇,只想借鐘離觀之手害死岳紉秋。

十八娘聽完他的分析,深表讚同:“不過,世上真有這般邪門的毒物嗎?既能操縱岳娘子撲劍自盡,又能同時讓人產生幻覺?”

“天下之大,無奇不有。”徐寄春緩緩停下腳步,擡眼似笑非笑地望著她,“譬如,我遇見了你。”

“……”

陸修晏奔波一日,早已腳下生風,飛奔回家。

十八娘小步跟在徐寄春身後,猶豫許久,才小聲說出她的困擾:“子安,我懷疑明也不光喜歡你,還喜歡我。不對,應該是他因為太喜歡你,索性連我也順便喜歡了一下……”

她語無倫次,徐寄春越聽越嘆氣。

“十八娘。”

“嗯?”

“你把話中的我和你換一個位置,便是明也心中所想。”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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