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0章 半面妝(二) “你和他狼狽為奸,自然……

關燈
第30章 半面妝(二) “你和他狼狽為奸,自然……

“你一個鬼, 能闖什麽禍?”

“明也知道了一個秘密……”

十八娘強忍著眼淚說完,又急迫地走到徐寄春身邊,央求道:“子安, 你去瞧瞧明也,好不好?”

徐寄春:“他在哪兒?”

十八娘:“他家。”

更夫敲著梆子走過,距坊門閉門落鎖的時辰,已不足二刻。

徐寄春不敢耽擱,趕忙同十八娘出門。

一人一鬼只顧埋首疾奔, 一路朝著洛濱坊的衛國公府趕去。

等他真進了衛國公府,便見府內燈火通明, 仆從們神色慌張地往來奔走,廊下侍衛皆按劍而立。

他踮起腳,小心避開滿地碎裂的瓷器和傾翻的桌椅。

方一踏入前廳外圍,只區區掃了一眼, 他便心下一沈:十八娘此番惹下的“禍端”,確實非同小可。

來時路上, 十八娘一邊緊隨徐寄春的腳步狂奔, 一邊喘著氣將今日所發生之事,從頭至尾一五一十如實道來。

今日巳時中,十八娘陪陸修晏回國公府赴宴。

起初, 一切尚好。

陸修晏回家後, 徑直去主院向祖父陸太師請安。

祖孫二人一坐一站, 盡撿些家常瑣事,氣氛溫吞如水。

十八娘在一旁聽得昏昏欲睡,陸修晏見狀,立刻心領神會地尋了個由頭,轉身便領著她朝堂妹陸修時與四叔陸延禧的院子去了。

陸修時仙姿佚貌, 說話溫聲細語。

陸延禧為人孤僻,陰郁沈悶。

兩位至親雖性子各異,但對陸修晏皆關切有加。

知他如今獨自在外,不停往他懷中塞銀錠。

一切風波,發生在晚膳前夕。

十八娘在後院信步游蕩,正巧遇見一個鬼鬼祟祟的道士。

她一時心生好奇,不遠不近地跟在道士後面。

後來,道士身影一閃,隱入假山深處。誰知片刻不到,長房大公子陸修旻步履匆匆停在假山前,略一張望,便走進假山。

陸修晏遍尋她不得,不知為何也找到了假山處。

一人一鬼,一個在假山中,一個在假山外,將道士與陸修旻的話,一字不落,聽了個真真切切。

道士諂媚道:“大公子寬心,貧道前日已設壇敕令,召來一個游蕩人間百年的兇煞厲鬼。此鬼怨氣蝕骨噬魂,最善纏人元神。只消四十九日,定教他三魂潰散,七魄俱消,一命呼嗚。”

陸修旻斜瞥他一眼:“家父說你本事不錯,本公子方特地遣人邀道長入京。此番行事須得利落,莫要再似幼時那般,召來三五游魂,結果全被一個女鬼嚇跑了。”

道士一臉奉承之色:“那女鬼背後有幾個厲害的鬼撐腰,才讓貧道的小鬼不敢近前。如今多年已過,料想那女鬼早已被鬼差緝拿,墜入輪回,斷不會再阻撓大公子之事。”

陸修旻:“你收了五千兩,便得將本公子交代之事辦得周全。若有一絲差池,休怪本公子翻臉無情。”

道士:“自然。聽聞他近來住在恭安坊徐宅,正是下手的好時機。”

十八娘聽完兩人的密謀,只覺可怕至極。

既震驚於道士的厚顏無恥,更駭然於陸修旻的蛇蠍之性。

陸修晏乃其嫡親堂弟,血脈相連。

他竟為一己之私,三番五次蓄意引厲鬼驚嚇。

行徑之惡,令人發指。

十八娘飄出去找陸修晏,卻見他獨自站在假山外。

“我勸他說出去,起碼讓旁人知曉他堂兄的惡行。”十八娘委屈巴巴抹淚,“他不願意,說怕國公府分家,怕他爹娘難做。”

徐寄春:“他又沒說出去,你怎會闖大禍?”

十八娘哇哇大哭:“因我今日一直找明也說話,明也的爹娘以為他被鬼附身。他尋我的時候,他爹娘偷偷跟著他……他們全聽到了!”

假山內的秘密,不光一人一鬼聽得真切

而在假山的另一側,為人父母的陸延禎與武飛瓊,亦聽得一清二楚。

等十八娘哄好傷心的陸修晏回到前廳,武飛瓊已將陸太師所在的主桌掀翻。

杯盤碗盞,碎裂滿地。

珍饈佳肴,狼藉四濺。

十八娘欲哭無淚:“陸太師得知原委後,揚手給了陸修旻兩記清脆的耳光。本來武夫人快消氣了,誰承想明也四叔突然暴起,猛地將一應桌席盡數掀翻……”

好好的洗塵宴,經陸延禧一鬧,徹底亂作一團。

滿院賓客楞在原地,進退兩難。

他們不敢勸怒火中燒的武飛瓊,不敢攔不知是真瘋還是假瘋的陸延禧,只好極有默契地縮進角落看戲。

徐寄春入府時,仍有不少賓客踮腳伸頭,豎耳聽前廳中的爭吵聲。

十八娘領著徐寄春,穿梭在回廊之間,一路尋向陸修晏的住處。

府中主子全在前廳吵架,無人主事。沿途仆從皆低眉順眼,對面生的徐寄春至多好奇地瞥上一眼,便再無反應,如同未見。

一人一鬼順暢地找到躲在房中的陸修晏。

房中床邊,十八娘指著錦被下那團不住哭泣、肩頭劇烈聳動的男子:“明也在這裏。子安,你勸勸他。”

徐寄春累得氣喘籲籲,依言邁步上前。

誰知,指尖剛觸到被角,尚未用力,被褥下忽然一動。

陸修晏探出頭來,面上全無淚痕,眉梢眼角盡是藏不住的笑意:“十八娘,子安。我爹說,我們要分家搬出去住了!”

“……”

話音未落,徐寄春渾身乏力,直接癱倒在床上。

陸修晏穿鞋下床,好心將床留給他。

十八娘小心問道:“分家,你很開心嗎?”

陸修晏滿意點頭:“國公府規矩繁瑣,祖父日日拘著我,不是晨昏定省,便是之乎者也。我娘時常慫恿我爹分家出去單過,可他怕伯父上疏告他個不孝之罪。”

今時不同往日,今夜伯父一家謀害他的事敗露。

他爹握著堂兄的把柄,自是成竹在胸,再也不怕伯父去禦前告狀。

十八娘:“你祖父不願意怎麽辦?”

陸修晏:“你跑走後,四叔罵了祖父半個時辰。祖父氣急攻心,怕是要大病一場。我爹讓我收拾收拾,我們一家明日便搬走。改日再請聖上出面,協商分家一事。”

門外路過的奴仆,見陸修晏房中燈火俱熄,以為他不在,便掩口竊竊私語道:“唉,三公子真可憐……”

鐘鳴鼎食之家,詩書簪纓之族。

真相乍然揭曉的一刻,才知這錦繡堆養出的,盡是陰險毒計;聖賢書中藏著的,全是魑魅魍魎。

奴仆們嘆息幾聲,輕手輕腳離開。

房中靜得可怕,十八娘陪坐在陸修晏身側,見他面容晦暗難明,只沈默地聽著階下奴仆的竊竊私語。

她瞧著他這般難受的模樣,心裏發酸,哽咽道:“明也,今日之事全怪我。”

陸修晏回神,語氣極為平淡:“我謝你還來不及,怎會怪你?若非你,我尚不知堂兄自小便恨我入骨。”

他第一次見鬼的年紀,是七歲。

堂兄長他七歲,是十四歲。

他原以為堂兄對他的恨,只有那幾句不痛不癢的奚落。

直至今日,親耳聽見堂兄與道士那番熟稔的密謀,方知堂兄巴不得他去死。

陸修晏:“兒時我被厲鬼糾纏後,伯父熱心幫我找道士。今日那個道士也來過,煞有其事地開壇做法,還用桃木枝打我,最後從我娘手裏騙走了五十兩。”

堂兄引來厲鬼嚇他,伯父找來道士騙他娘的錢。

想通這父子倆的層層算計後,一陣惡心先湧上心頭,可他越想越覺得可笑至極。

為了一個他從未在意過的位置,他們竟費盡心機,欲置他於死地。

十八娘拍桌站起來:“明也,你別怕。我認識一個鬼,比什麽厲鬼、惡鬼之流都可怕。明日我便回家,請她時刻保護你。”

陸修晏搖頭婉拒:“鬼還沒有人可怕。人我都殺過,我早不怕鬼了。”

前廳的吵鬧聲漸漸低下去,徐寄春從昏沈中醒轉,視線掃過房中,卻瞥見一人一鬼趴在門縫偷聽。

他信步走過去:“你們在作甚?”

十八娘示意他蹲下:“外面吵架呢。”

“……”

吵架的人,是陸修晏的伯父陸延祐與四叔陸延禧。

朝堂上舌戰群儒的左相陸延祐,在家卻吵不過四弟陸延禧。

譬如,陸延祐罵陸延禧無妻無子,日後無人送終。

“大哥,我若生出懷仁那般蠢鈍如豬、文不成武不就,終日只會敗家惹禍的孽子。”陸延禧冷哼一聲,語速越發快,語氣越發刻薄,“我寧願死後墳頭長草斷香火,也省得活著被他活活氣死,累得全家淪為滿城笑柄。”

陸延祐被噎得說不出話,徒勞地張了張嘴,卻半個字也駁斥不出。

他氣得手指發抖,粗喘半晌,最終只能從牙縫裏惡狠狠地擠出四個字:“無恥之尤!”

說罷,他拂袖而去,腳步踉蹌。

與陸延祐的氣急敗壞對比鮮明,陸延禧氣定神閑地踱到陸修晏門外:“聽夠了就出來。”

陸修晏推門出去:“四叔,我沒偷聽。”

陸延禧往裏走了兩步:“誰在你房中?”

躲無可躲,徐寄春索性從陰影中走出,躬身行禮:“晚輩見過世叔。”

陸延禧眼皮未擡:“你還不走嗎?”

他態度冷漠,徐寄春不敢久留,立馬往外走。

陸修晏正欲伸手挽留,陸延禧又冷冷甩出一句:“你還杵在這兒幹什麽?等著他那敗家兒子給你灌一盅鶴頂紅?”

“四叔,那我走了。”

“滾吧,別回來了。”

陸修晏回房揣上一包銀錠,快步追上出府的徐寄春。

唯恐徐寄春多心,他一再解釋:“四叔向來性情古怪,對我這個親侄兒說話也是這般刻薄。你若不信,可問十八娘。”

十八娘乖乖點頭:“他對任何人都沒有好臉色。”

一想到陸延禧的眼神,徐寄春仍心有餘悸:“你四叔從小便是如此嗎?”

陸修晏一邊數銀錠,一邊回他:“不是。十幾年前吧,他生了場大病,病好後就像換了個人,專門跟祖父和伯父作對。每逢家宴,他定會尋個由頭,指桑罵槐地鬧一場。”

坊間喧囂散盡,青灰色夜幕自四方緩緩合攏。

夜入亥時,徐寄春奔波一場,渾身骨頭像散了架。回家後連燒湯沐身的力氣都沒了,只得強撐著提了一桶涼水進屋,草草洗去一身疲乏。

水珠還順著發梢往下滴,人已重重栽倒在床。

十八娘喊不醒他,氣得跑去書房找陸修晏訴苦:“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等他老了,頭風發作,我看他後不後悔。”

陸修晏只當她是憂心兒子,溫聲寬慰道:“子安偶爾放縱一次,不礙事的。”

“你和他狼狽為奸,自然向著他。”

“……”

十八娘扁著嘴抱怨了兩句,便蔫蔫地飄出了房。

臨走前,陸修晏忽地喊住她:“十八娘,謝謝你。”

十八娘不解:“你謝我作甚?”

陸修晏眉目舒展,笑如朗月入懷:“沒什麽,想謝謝你罷了。”

多年前,謝謝你幫我趕跑厲鬼。

多年後,謝謝你又一次幫我趕跑厲鬼。

直到回到石榴樹下,十八娘仍未想通陸修晏為何要感謝她:“我又不是救他的女鬼……難道感謝我鬼美心善,今日誤打誤撞遂了他的心願,讓他能名正言順地離開國公府?”

十八娘今日聽道士提起女鬼,曾懷疑過那個女鬼是自己。

不過,那道士後面又補了一句,“那女鬼背後有幾個厲害的鬼撐腰”,更直言,“那女鬼早已被鬼差緝拿”。

她這才確定:救陸修晏的女鬼,定然不是她。

畢竟,樓中的另外幾個鬼忙著找人要供品,從不搭理她。

她每回幫人趕跑嚇人的鬼,一向講究以理服鬼。

那些鬼看她能言善辯,才落荒而逃。

“我真是講理的好鬼!”

翌日,寅時中。

徐寄春茫然睜眼,勉強起身換上官服,腳步虛浮趕去刑部官署。

等他去了才知,今日朝中京官十有八九都告假在家,六部冷清,衙門空蕩。

更遑論,一早連燕平帝也輕車簡從,至陸太師榻前問疾。

徐寄春強打精神,硬撐著寫完皇陵案的奏讞文書,將文書呈給同樣以手撐額的武飛玦過目後,身子便再難支撐,幹脆告假回家。

日頭毒辣,家中靜得發悶,一人一鬼不知去了何處。

徐寄春趔趄著撲向床榻,甫一沾枕便入困盹。

不知沈沈睡了多久,耳邊忽聞一陣急促的拍門聲。

每一下,都重得像是要將門板拍碎。

意識昏沈間,他從雜亂的夢境中驚醒,趿著鞋跌跌撞撞跑去開門。

來人是頭發亂糟糟的清虛道長,往日清臒的臉上滿是惶急,一見他便痛苦哀嚎:“好徒兒,你師兄殺了一個人!”

-----------------------

作者有話說:鶴仙:你在外人面前這麽宣傳我?[憤怒]

問疾x 看熱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