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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青蛇債(五) “我有一個鬼友,愛上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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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青蛇債(五) “我有一個鬼友,愛上親……

洛水縣衙的每一個人, 上至縣令下至衙役,都知道陶裏正。

倒非他是何等人物,而是因他膝下的那一雙兒女。

每隔半月, 他們便要來縣衙擊鼓,苦苦打探他的蹤跡。

他們每來一次,便會喋喋不休地拉著所有人說一次:“他失蹤當日,穿一身黑色布袍,手腕上戴著辟邪的五彩繩。”

衙役:“經下官勘驗:那具骸骨雖沒有衣物裹身, 但其腕部纏有一串色澤消褪的五彩繩。”

郭仲嘆息一聲:“陶家兄妹尋了他多年,沒曾想他竟死在山中……”

徐寄春問起衙役手中的赤箭:“裏面還有很多赤箭嗎?”

衙役:“下官僅探一洞, 便幸得一株赤箭。洞內另生有諸多異草,因下官不辨其性,未敢擅動,故未采回。”

一旁的另一個衙役插話道:“結實沈重, 斷面如玉,乃上品赤箭。”

徐寄春:“價值幾何?”

衙役沈聲說出一個數目:“赤箭一兩, 白銀百兩。”

徐寄春:“裏面有多少山洞?”

衙役:“起碼十五。”

十八娘:“怪不得這三人在此宦海沈浮十五年, 不升不調。原是守著座‘金山’,舍不得走。”

十五個山洞,遍生良藥。

衙役信手采得一株, 轉手一賣, 即可易銀百兩。

這三人盤踞邙山多年, 已不知賣出多少草藥,收入囊中之財更是難以估量。

徐寄春:“郭大人,隨本官進去看看。”

說罷,他在洞前踟躕片刻,擠眉弄眼看向十八娘。

十八娘心下了然, 率先飄了進去。

等她消失,徐寄春才斂了袍角,矮身屈膝鉆進狗洞。

狗洞原也不長,堪堪一羅預的光景便已到頭。

鼻尖先嗅到洞外的風息,之後眼前漸明。他心頭一振,手腳並用地往前一掙,連滾帶爬地撲了出去。

十八娘蹲在洞外等他,見他狼狽爬出,捂著肚子笑得前仰後合。

“你若是再笑我……”徐寄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動作裏帶著幾分不耐。

緊隨其後的郭仲戰戰兢兢匍匐而出,方露出個腦袋,便聽見徐寄春之言,忙不疊分辯道:“徐大人,下官沒有笑你。”

“沒說你。”

“……”

郭仲咽了咽口水,迅速起身站到一旁,離徐寄春足有十步遠。

昨日石虎私下說徐寄春行止有異,他當時還厲聲呵斥其胡言亂語。而今親身遭此異事,方知石虎此人,確實值得深交。

十個衙役依次爬出,徐寄春一聲令下,一行人前往山洞。

先走進第一個山洞,洞內深處有一具白骨。借著天光,郭仲蹲下身,認真看了看:“十有八九是陶裏正。”

徐寄春:“陶裏正生前,與死的三人常有往來嗎?”

郭仲搖搖頭,起身往外走:“下官三年前才入京,對於陶裏正失蹤一案,知之甚少。倒是有一回,聽陶家兄妹提過一嘴,‘童大人曾說見過他進城’。還有,當年報官稱陶裏正失蹤的人,正是苗陵使。”

十年前,陶裏正無故失蹤。

因陶家兄妹那時尚小,由陵使苗六郎代為報官。

洛水縣衙追查多月,一無所獲。

只能推斷陶裏正或於進城後遭逢不測,抑或早就謀劃棄家舍子而去。

徐寄春:“當時沒有搜山嗎?”

郭仲:“下官看過卷宗。其一,此地屬皇陵禁苑,縣衙未敢擅行搜檢;其二,童陵丞及其同僚陵使俱供稱:曾親見陶裏正下山入城。”

十八娘:“那位同僚,難道是季安?”

徐寄春:“童池的同僚,可是季安?”

郭仲:“不是。此人三年前已調任京山縣丞。”

徐寄春:“出去後,你盡快將他找來見本官。”

說話間,前方巖壁上隱現一道黑黢黢的裂口,第二處山洞已至。

山洞深處幽暗,徐寄春大步踏進去,甫一入內,潮氣撲面而來。借著頭頂縫隙漏下的天光細看,只見巖壁隙縫間、地面凹窪處,全部密密麻麻長滿了草藥 。

方才辨別赤箭的衙役站出來,指著滿洞的草藥一一說道:“地黃、赤箭、山茱萸 、石菖蒲、牛膝。成色極佳,皆是上品藥材。”

徐寄春:“這一洞,價值幾何?”

衙役:“可抵洛京一座三進大宅,五千兩之數。”

此言一出,洞中驚嘆聲連連。

十八娘嘖嘖稱奇:“他們不知靠草藥斂取了多少不義之財,竟還毫無退意。”

徐寄春脫口而出:“人心不足蛇吞象。”

三人賺得盆滿缽滿,仍貪得無厭,滯留不去。貪念熾盛,大約還妄想在告老還鄉前,竊盡百草,繼而遁走,再歸家自詡富貴閑人,安享餘年。

一簇山茱萸從巖脊斜探而出,枝葉茂密,枝頭已結出青澀的小果。到了秋日,碩果累累壓彎枝條,果實殷紅欲滴。

一升山茱萸,在京中藥肆,要價三百文。

而他們面前的這簇,一升能賣出六百文。

這裏是草藥肆意生長的山洞,亦是童池三人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的聚寶盆。

徐寄春走出山洞:“走吧,無需再看下去了。”

郭仲會意,招呼其餘衙役離開。

路過那具白骨前,徐寄春輕聲道:“明日等仵作驗屍後,再行通知家眷認屍。”

“下官即刻安排下去。”

日影西斜,出洞已是申時中。

徐寄春立在洞前,將翌日一應公務交辦妥當,才轉身往山下行去。

下山行至村口,徐寄春冷不丁轉過身,咧開嘴笑道:“你想騎馬嗎?”

鬼騎馬?

十八娘沒試過但想試試,便老實點頭:“想。”

“走,我們騎馬回去。”

“你哪兒來的馬啊?”

“郭大人的馬,他說任我騎走。”

“你會……騎馬嗎?”

“會!”

嘴上說著會騎馬的徐寄春,光上馬便費了不少功夫。

等他滿頭大汗坐穩,一只手緊握韁繩,另一只手往前伸,催促十八娘:“上來。”

馬邊的十八娘雙腿打顫,死活不肯上馬:“我怕摔下去……”

“我都不怕,你怕什麽?”

“……”

她一個鬼,難道還怕再死一次?

十八娘飄上馬背,旋即穩穩落定在他身前。

駿馬長嘶一聲,向著遠方沈落的夕陽,奔向錦繡繁華的洛京城。蹄聲急促,無盡的風從耳畔掠過,無數的人影從眼中閃過。

十八娘:“子安,活著真好啊。”

活著能縱馬踏過無盡曠野、活著能游歷四海山河、活著能做很多事。

可惜,她是個死鬼。

所有的生之向往,只是虛妄的癡念。

不過,她仍是無比感激徐寄春。

不僅願意供奉她,更是將她當作一個真正的人來對待,帶她重新再歷這人間。

“子安,謝謝你。”

“不用謝。”

恭安坊新宅,院中的陸修晏聽到馬蹄聲,好奇地出門張望,卻見一人一鬼正縱馬奔回坊內,轉眼便到了宅前。

陸修晏驚喜道:“子安,原來你會騎馬。”

徐寄春:“從前騎過幾回。”

十八娘學著陸修晏當日的姿勢翻身下馬,結果翻身時動作慢了半拍,最終重重摔落在地。

有時想想,做鬼也未必全是壞事。

譬如,她不再害怕疼痛,還能隨心所欲地飄去任何地方。

“幸好我是鬼,不疼!”

陸修晏:“子安,你何必破費。”

徐寄春一邊系馬,一邊回他:“權當為你餞行。”

說起餞行,陸修晏挺拔的肩背倏地垮了下去:“唉,舅父讓我順便去鳳州一趟,幫他接一個人回京。”

鳳城與鳳州,說遠不遠,說近不近。

本來他十日能歸,如今歸期被硬生生拖到了二十餘日。

徐寄春安慰道:“等你回京,我們再聚。”

陸修晏苦兮兮盯著進門的十八娘:“二十餘日不能相見,我會想你們的。”

徐寄春:“……”

新宅已收拾一新,只待擇定吉日良辰,正式遷入。

甫一進門,徐寄春便回房更衣。十八娘無事可做,索性背著手在宅中各處閑逛。

自然,身後跟著個喋喋不休的陸修晏。

剛行到書房,陸修晏故意往書房門前湊了湊,得意洋洋道:“子安說,日後這間書房,我可隨意住。”

十八娘走進書房,果然見書架後放著一張美人榻。

她氣得牙癢癢:“他對你可真好。”

陸修晏:“子安隨我,孝順。”

十八娘:“……”

徐寄春一出東廂房,便看見一人一鬼在書房門口竊竊私語:“吃飯吧。”

聽見他的聲音,十八娘率先走過去,穩穩當當占住東席。

徐寄春與陸修晏一南一北,隨她落座。

陸修晏:“今日無酒嗎?”

徐寄春正欲解釋,十八娘已如珠落玉盤般迸出一連串話語:“還喝?你明早要趕路,今夜若是喝得爛醉如泥,你這趟差事非得出大岔子不可……”

她每說一句,陸修晏的頭便往下低一分。

徐寄春好言勸道:“吃飯吃飯。”

陸修晏咧嘴傻笑:“十八娘,你和我娘真像。”

席間,陸修晏念及此行歸期未定,心中不免對皇陵案的真相尤為好奇:“這案子,有眉目了嗎?”

“今日我們找到一處草藥遍生的山洞,其中一處洞內有一具白骨。”徐寄春一面為他盛粥添菜,一面將今日的離奇見聞娓娓道來,“我與十八娘皆猜,此案或與此有關。”

陸修晏:“白骨是何人?”

十八娘:“可能是邙村的陶裏正。”

“陶裏正?”

陸修晏口中反覆喃喃著這個名字。

須臾,他驚呼道:“原來是他啊。”

十八娘:“他怎麽了?”

她在京中做鬼多年,倒從不知曉此人。

陸修晏:“他以行善為樂,尤愛放生。兒時祖母尚在世,我常聽她提起他的名字。”

他的祖母誦經念佛多年,時常與同修結伴前往城外行放生功德。

其中功德最盛者、心之誠且行之久者,當推陶裏正。

十八娘聽到“放生”二字,隱隱有了一個猜測:“莫非是陶裏正多年前放生的蛇妖,如今修行得道,前來為他報仇?”

徐寄春認同蛇妖報仇這一說:“只是那山洞的來歷,實在令人費解。”

“唉,真想和你們一起查案。”

“……”

酉時中,暮色漫過墻頭。

菜足飯飽,徐寄春起身送陸修晏出門。

十八娘原本跟在陸修晏身後,打算順道隨他出門回家

可方邁出一步,她便被徐寄春回頭喚住:“十八娘,你先別急著走,幫我在石榴樹下守會兒。近來鳥雀多,別讓它們把我養的花啄了。”

“假兒子,真不孝。”

十八娘嘟囔著跑去後院,卻見石榴樹下搭著一個涼棚。

竹木為架,覆蓋素絹,棚下放著一張湘竹榻。

橘紅暮影西挪,榴花紅影隨風落在棚頂的素絹上,仿若霞色流轉。

十八娘仰面躺在竹榻上,四下安靜,一串由遠及近的腳步聲從院外傳來。

她心下一動,緩緩側過身,望向那道正快步靠近自己的高大身影。

徐寄春:“喜歡嗎?”

十八娘:“喜歡。”

徐寄春盛情邀約十八娘至新宅小住幾日。

理由是:橫渠鎮素有習俗,新宅需請長輩先行入住“壓房”,以尊長之福澤安定家宅。

十八娘尷尬地指指自己:“我一個鬼,如何幫你壓房?”

徐寄春無奈攤手:“眼下除了你,我身邊再無至親尊長。我聽師父說,若缺了這壓房之禮,只怕日後新宅不寧,家宅難安啊……”

“行!”

十八娘是個熱心鬼,一聽“家宅難安”,當下便與他約定明日進門壓房。

見她答應,徐寄春這才轉身去拾掇桌上的碗筷。

十八娘站在原地,兀自望著他的背影發呆。

“不如試試他?”

試探的念頭方從心頭浮出,她的腳步已緊追上去,湊到他身邊嘀咕道:“子安,我前幾日聽到一樁奇事。”

徐寄春:“什麽奇事?”

十八娘面不改色:“我有一個鬼友,愛上親娘了!”

她迫不及待地說完,細心觀察他的神色,卻見他手下動作不停,面色毫無波瀾,恍若未聞。

十八娘急得輕咳一聲,徐寄春擡眼看她:“不對。”

“哪裏不對?”

“既是你的鬼友,其母少說也已花甲。”

“他一向喜歡長輩,而且他才死幾年,尚算年少。”

“那你離他遠點。”

“為何?”

“你做鬼的年歲長,算是他的長輩。”徐寄春抱起碗筷,路過十八娘身邊,傾身壓低聲音,語氣轉為語重心長,“他萬一愛上你,你該如何在他與溫師侄之間抉擇?十八娘,做鬼也得專一啊。”

“我……唉……”

明明是她試探他,到頭來她反倒得了一頓教訓。

十八娘垂頭喪氣地往門口走。

臨走前,她眼巴巴望著那張竹榻:“我可以睡石榴樹下嗎?”

徐寄春笑容滿面:“當然可以。”

翌日,天色微明。

十八娘將包袱往肩上一搭,在孟盈丘無語的眼神中,開心往山下跑,一路跑一路琢磨。

這幾日,經她幾番不著痕跡的試探,徐寄春始終神色如常。

“你是不是喜歡親娘?”

這句沒來由的揣測太過戳心,她了無憑據,萬萬不敢當面問出口。

那夜過後,他並無不妥之處不當之言。

她只好將滿腹猜疑暫且按下,權當自己一時幻聽,走一步,看一步。

今日入城,十八娘原本盤算著先去新宅放包袱,再去宜人坊喊醒徐寄春。

誰知,一飄進新宅,她竟撞見徐寄春端著早膳從夥房出來。

“我還沒壓房呢,你怎麽先住進來了?!”

“怪我沒說清。這壓房之禮,不必分作兩回,你我同住便是。”

“……”

十八娘背著包袱站在墻邊,既不往前走,也不說話。

徐寄春自知理虧,忙端著碗上前道歉:“是我不好。我一個人住害怕,才撒謊騙你來陪我。”

十八娘偏過頭去:“騙子,枉我還擔心你。”

徐寄春:“我錯了,你別生氣。”

一人一鬼僵持間,院外傳來一聲大喊——

“子安,開門!”

徐寄春原想去開門,又怕自己一走,十八娘便穿墻離開。

他心煩意亂,索性只作未聞,陪她站在墻邊發呆。

遲遲無人開門,陸修晏耐不住性子,腳步一轉繞去後院。

區區一人高的墻,他利落地翻身躍進去。一落地一擡頭,卻見一人一鬼僵立後院,徐寄春眉頭緊鎖,十八娘垂著眼,背上那只包袱還沒卸。

母子倆,似乎又吵架了?

陸修晏收斂笑意,暗忖自己來得恰是時候,嘴巴一張,作勢便要開口勸幾句。

搶在他說話之前,十八娘問道:“你怎麽也背著包袱?”

陸修晏眉梢微挑:“我爹近日休沐在家,我娘看我不順眼,把我趕出門了。”

徐寄春:“你今日不是該出發去鳳城迎人嗎?”

陸修晏:“你們說巧不巧?我方才剛準備上馬,四叔與四娘的馬車便到了!”

“真巧啊……”

“子安,我正好在你的書房住幾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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