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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小人國(五) “十八娘,你是不是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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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小人國(五) “十八娘,你是不是喜歡……

邙山天師觀門前,有一棵虬枝盤曲的古松。

日頭已過中天,日光自葉隙間漏下,照在溫洵毫無波瀾的臉上。

對於徐寄春那句莫名其妙的話,他置若罔聞,只對著清虛道長拱手行禮:“師叔祖,師父不在觀中,請您改日再來。”

“放屁!今日觀中滿是他的銅臭氣。”清虛道長唾沫星子亂飛。一口氣罵完,他又放緩語氣,溫聲道,“小道友,你把他叫出來,就說我來清理門戶,不找他的麻煩。”

“師叔祖,天師觀為皇家禁地。您若率眾擅闖,便是犯上不敬。”溫洵照舊是那副半死不活的冷淡樣,聲調平得像一潭死水。

“犯上不敬”四字一出,清虛道長失了底氣,支支吾吾看向徐寄春。

徐寄春適時站出來:“大周律中,雖言‘皇家禁地,不得擅闖’。然玄門自有清規,恩師掌教,奉師祖親書法牒,入觀整肅門庭、滌蕩汙穢,此乃道門家法。溫師侄,請問我們入觀有何不妥?”

昨日他已細細問過,邙山天師觀雖宏闊,但不距山天師觀才是正一道支派天師派祖庭所在。

而清虛道長,是名副其實的掌教,手握整肅門庭之權。

溫洵眉峰微蹙,緩緩側身,恰好讓出一條能容兩人並行的通路。

進觀前,清虛道長整肅衣冠,在觀門前拜了又拜:“諸位,且隨貧道入內,捉拿欺師滅祖,作惡多端的叛徒吳肅!”

徐寄春故意落後,等十八娘與他並肩進觀。

一人一鬼行過溫洵面前。

十八娘低著頭,與溫洵擦肩而過。

溫洵看似目不轉睛盯著四處亂跑的清虛道長,可眼角餘光卻一直黏在十八娘身上,握劍的手一再收緊,青筋寸寸凸起。

有趣,看見了裝沒看見。

徐寄春笑了,笑著湊到溫洵身邊:“溫師侄,我真是你師叔。”

“……”

溫洵冷若冰霜:“師叔。”

“溫師侄不必多禮。”

清虛道長在觀中大喊大叫,驚得觀中所有人紛紛推門張望。

溫洵提劍追過去,路過等在一旁的十八娘身邊時,他腳步微頓,假意回頭催促身後的師弟,眼風卻頻頻掃過她。

十八娘以為他看不到自己,悄悄擡眼望去。

結果徐寄春的臉,突然出現在她的眼中:“你在看誰?”

“哈哈哈,你啊。”

如溫洵所言,守一道長今日確實不在觀中。

至於吳肅,更是蹤跡難尋。

清虛道長跑上跑下,累得氣喘籲籲。

溫洵耐心站在他身邊,不時遞上一杯溫茶。

整個天師觀,全找了個遍。

清虛道長不服輸,指著觀中最高處:“天師閣還沒找。”

溫洵躬身急攔,指向緊閉的閣門:“師叔祖,天師閣乃安敕賜寶誥之法壇重地,戒律森嚴,任何人不得入。”

清虛道長振臂高呼:“吳肅藏在天師閣!”

聞言,陸修晏與鐘離觀齊齊沖向天師閣。

幾個道士提劍追上鐘離觀,溫洵則與陸修晏纏鬥在一起。

“小觀,他們都是小輩,你用桃木劍足矣。”清虛道長翹著二郎腿坐在石階上觀戰,一邊叮囑鐘離觀,一邊吩咐十八娘:“那女鬼,你進去瞧瞧。”

徐寄春面露擔心:“她是個鬼,閣中或有符紙,別傷到她。”

清虛道長:“沒事,她不是普通鬼。”

十八娘得意道:“我進去過很多次!”

話音未落,她身形一閃,徑直飄向天師閣。

經過在外打鬥的陸修晏與溫洵身邊,她還不忘提醒一句:“明也,他的腿去年受過傷,你掃他的腿。”

雖說她有些喜歡溫洵,但是她昨日答應過幫清虛道長捉壞人。

是非好壞,輕重緩急,她分得清。

陸修晏聽話照做,果然穩占上風。

瞅準時機,他一腳橫掃過去,溫洵避之不及,應聲倒地。

十八娘飄進天師閣,幽暗的石像深處,一個道士正狼狽地躺在地上。

他面色蒼白,氣息微弱,顯然是受了傷。

她忙沖出去大喊:“吳肅在裏面!”

陸修晏一腳踹開天師閣的門。裏間的吳肅聽見聲響,臉色驟變,未及細想便捂住胸口,縱身躍出窗外,尋了條隱秘小路下山。

等十八娘帶著陸修晏追至崖邊,向下望去,蜿蜒的山道上,只剩一個奪路狂奔的倉皇背影。

十八娘:“可惜,讓他跑了!”

陸修晏:“我來之前曾告知舅父。刑部、大理寺已在山下設伏,他跑不了。”

“明也,你真聰明!”

溫洵一瘸一拐趕去崖邊,徐寄春則扶著清虛道長慢悠悠跟著他身後,時不時關切幾句:“溫師侄,師叔右手尚空,可扶你一把。”

“不用。”

“溫師侄文武雙全,較之明也,亦僅遜一籌罷了。”

“……”

不遠不近的路程,徐寄春端著師叔的架子,一路對溫洵“噓寒問暖”。

溫洵起初還顧著禮節,偶爾應幾句,到後來索性不理不睬。

三人行至崖邊,十八娘回頭瞥見溫洵腳步虛浮,面容緊繃,牙關緊咬。心頭浮起歉意,她有意路過他身邊,認真道歉:“對不起。”

她從未期待得到回覆,卻偏偏聽到他溫柔的回答:“沒事。”

十八娘疑心自己白日做夢聽岔,驚愕擡頭,卻直直撞上他的目光。

他的眼中清清楚楚映著,一個驚慌失措的她。

目光錯開後,他走向崖邊,她一步三回頭奔向徐寄春:“子安,他也能看見我了。”

自徐寄春開始供奉她,曾經那些看不見她的人,如今竟都能看見了。

十八娘喋喋不休,徐寄春一言不發。

清虛道長站在一人一鬼中間,垂目掃過抽痛的手臂,苦笑著搖頭:“那女鬼,貧道看你也是個好鬼。邙山天師觀遍布法陣符紙,你日後最好少來。”

“第一,我叫十八娘;第二,我從前常來觀裏。”

“從前那群道士看不到你,你自可逍遙自在。如今嘛……”

十八娘後知後覺也有些後怕,忙詢問對策:“我今日在觀中跑來跑去……不會被抓走吧?”

清虛道長反手一推,徐寄春踉蹌跌出:“好徒兒,送那女鬼下山。”

“道長,我叫十八娘!”

“行,那女鬼。”

十八娘走到山下,猶自攥緊雙拳,憤憤不平:“道長是好道長,就是記性差沒禮貌。子安,你千萬別學他。”

耳邊的罵聲漸漸停歇,徐寄春猶豫問出口:“十八娘,你是不是喜歡溫師侄?”

十八娘沈默了。

因為她辨不清心底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微瀾,到底是身為女子的真切歡喜?還是做鬼太久的虛妄念頭?

她委婉地問過蘇映棠,只得到一句模棱兩可的回答:“當你時時想見一個人,巴不得與他一輩子在一起,那才叫喜歡。”

“沒與你相認前,我沒地方去,只能到處亂飄。”十八娘的頭越來越低,說話的聲音亦越來越小,“有一日,我飄到觀裏遇到他。看到他時,我很開心,特別開心。子安,我……我大約是喜歡他的……”

徐寄春耐心聽完她的話,唇邊笑意徐徐漾開:“身為兒子,我從未想過拘束你。找不找繼爹,全憑你心意,我絕無二話。”

“好兒子,我沒看錯你!”

一人一鬼入城後,經過一家棺材鋪。

門口擺著一對金紅翠綠、眉開眼笑的紙紮人,滿身都是暖融融的喜氣。

十八娘心思一轉,追上今日走得格外快的徐寄春:“兒子,我怕黑,你燒幾個俊美紙人陪我過夜。”

自然,若是再俊一些,像溫洵一些,更是再好不過。

徐寄春眉眼犯愁:“若讓我爹知曉,豈非不孝?”

“你爹生前最是大度,時常勸我多找!”

“我這就去買。”

徐寄春爽快答應,扭頭便踏進棺材鋪。

不過片刻,他蹙著眉頭走出來:“唉,這家的紙人畫得太差了。我會做紙人,明日便做一個俊美紙人燒給你,如何?”

十八娘:“謝謝你,子安!”

“第一個紙人,我畫溫師侄吧。”

“子安,你太好了!”

一人一鬼在城門處分開,十八娘走了幾步,又回頭尋徐寄春的身影。

見他已沒入人群,她惆悵道:“我還有話沒說呢……”

她想告訴他。

每回看到他時,她也極為開心。

有時候,這陣開心,甚至勝過見到溫洵。

金烏斂盡最後一縷輝光,十八娘雀躍地回到浮山樓,卻在入樓前,忽然想起一件事:“我們方才下山,好像忘了叫明也?”

被她與徐寄春遺忘在崖邊的陸修晏,今日穿了身飄逸的月白錦袍。

風一吹,獵獵山風卷著衣袂翻飛,更顯灑脫不羈。

他墨發高束,身姿挺拔。

英氣如松柏經霜,俊秀似明月入懷。

抱劍站立已久,始終未聞十八娘的聲息。

陸修晏回頭四顧,身後卻只有清虛道長與鐘離觀這對師徒:“誒?十八娘與子安呢?”

清虛道長:“下山了。”

“他們怎麽不叫上我?”

“叫了,你沒聽見。”

陸修晏低頭看了一眼身上的白袍,郁悶下山。

出觀時遇見溫洵,他抱拳一禮:“溫道長,今日多有得罪。”

臨近日暮,山風漸烈,松針簌簌撲落。

溫洵負手立於松影之下,失神地望著高處,幾不可聞的喃喃自語混著風聲,從唇齒間漫出來:“簌簌……”

“溫道長,你說什麽?”

“沒什麽。”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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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師小劇場》

某日午後,徐寄春送十八娘至長夏門。

等她的身影徹底消失,他才慢慢踱步回家。

遠處的邙山巍峨,身後的不距山影影綽綽。

徐寄春站在街邊左思右想,最終選擇轉身出城,前往不距山天師觀。

觀外,鐘離觀如往常一般,倒掛在樹下。

徐寄春信步走過去:“鐘離道長,我來拜師。”

鐘離觀緩緩睜眼,不可置信地重覆了一遍他的話:“拜……師?”他入觀已十餘年,還是頭回聽見有人專門來此拜師。

徐寄春笑容滿面:“嗯,拜師。”

鐘離觀朝觀門大喊一聲:“師父,有傻子來拜師了!”

“……”

話音剛落,清虛道長人未到聲先至:“哪個傻子?”

“……”

“上回來過的有錢傻子。”

“呀!”清虛道長赤腳跑出來,蓬頭垢面,一臉奸笑,“原是善人。”

徐寄春雙膝跪地,雙手奉上兩塊銀錠:“師父在上,請受弟子一拜。”

新弟子知趣又有禮,清虛道長笑瞇了眼,一手拿銀子一手扶弟子:“好徒兒,快起來。”

鐘離觀立在一旁,小聲嘀咕:“他瞧著不傻也不缺錢,怎會來不距山拜師……”

清虛道長聽不得這話,一拂塵丟過去,罵道:“為師乃是天師派掌教,他不拜為師,難道跑去當文抱樸的徒孫?”

徐寄春躬身再拜:“師父說的在理。”

“這人與人之間的輩分啊,一旦選錯,就是一輩子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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